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第二章

易咎

民国十年夏,天热得离谱。满目都是燥热的,刺眼的白光,映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拉得极慢的车,扬起一片恼人的灰尘。树杆上的知了也都热得不想叫。每个人都不肯讲话,巴望着多攒几口唾沫。

回春堂的占地逮着一点阴凉。亓官易端着把扇子慢慢摇着,吩咐人往门口多撒些水降降暑气,对门就有家铺子卖冰水的,他不肯花那钱又懒得去,就窝在自己店里扇扇子,扇出来的都是热风。

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抬着个年轻男人就往屋里冲,嘴里喊着大夫,亓官易叹了口气,缓慢坐直身体:"中暑了?"

"估计是,突然就倒了!"有人回答。

"行。出去吧,我看着。"

他给那人把了次脉,又掀了掀眼皮查看一眼,确认没事后又瘫了回去:"小二!"

正在撒水的孩子抬头看他。

亓官易指了指他手中的半瓢水,又指了指躺在榻上的人:"泼醒。"

沈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捧着那半瓢水往那人脸上一浇。

水是从回春堂后院的井里打上来的,虽然染上了些许八月的温度,但依然是凉的。躺在床上的男人闷哼一声,片刻后缓慢坐直身子,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妈的。"

亓官易瞥了他一眼,继续摇自己的扇子:"陈少爷,醒就走吧。"

陈殊筠这才注意,到他,脸上顿时就有点挂不住:"亓大夫?"

陈殊筠感受到湿衣服贴在身上带来的凉意,连忙制止:"不用!一会儿就干了。"

亓官易也没再坚持,他端起一旁的茶抿了一口:"今儿这是怎么啦?"

陈殊筠叹了口气:"还不是姓兆的那二百五不当人。八月天让人跑来跑去替他办事。他自己带着那个破神棍去三门山避暑了。"

亓官易哼笑一声:"那厮倒是清闲。"他顿了顿,"韦懿那小子呢?没跟您一块吗?"

"没。"陈殊筠搓了搓衣服,"小雀儿他弟死了,他帮着张罗呢。"

亓官易皱了皱眉头:"殷生喜死了?"

"咋?您还不知道?"陈殊筠道,"是啊,死了,尸体在河里找到的,脸都泡肿了。"

"淹死的?"

"不好说,脖子上一大块紫黑印子,搞不好还是被人掐死又丢河里去的。"

亓官易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死人的事先别急,想想怎么搭济一下殷伍啊。死了爹又死了兄弟,别一下又自个儿想不开寻短见去了。"

"所以我让韦懿那小子去了嘛。"陈殊筠说,"应该不碍事,殷家家底厚实得很,反正够小雀儿下半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您之前家底不厚实?"亓官易又喝了口茶。

陈殊筠不说话了。

"陈少爷,我说话难听您知道的,"亓官易慢悠悠摇着扇子,"姓兆的那人到底什么来头,谁能说清楚?您与其跟着他提心吊胆地混,不如下来过安生日子。您看这民国才成立十年,那边又闹出个什么党……乱得很。您也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不是毛头小子,比我还长几岁吧?也该稳定下来了,找个固定的工作,娶老婆生孩子,人生一晃眼也就过去了,短得很。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死了之后谁还记得谁做过什么事?现在活得风光,死了不都是一样?"

"……像亓大夫您一样?"陈殊筠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亓官易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您看夏天一来虫就多了,我这桌子里面都要被蛀空了……沈二你要是热就去对门买冰水吃,不要吐舌头,狗似的。"

沈二接过亓官易递来的两文钱,美滋滋地往外跑。

陈殊筠盯着元官易的木桌没再说话。

"陈少爷,我瞅着这天马上要下雨,您要不先回去吧?带伞没?"

"……没。"陈殊筠回过神,站起身扯扯衣服,差不多干了,"那我就先走了。"

亓官易也站起身,捞起一把伞:"我送送您。"

陈殊筠盯着他弯着的眼睑,把抵在舌尖的"不必"吞进了喉咙。

"……嗯。"

一团团热气堵住了蝉的喉咙,又混着潮湿密不透风地裹在人的身上,额角的汗珠仿佛成了唯一的滚烫的水源。陈殊筠偏头去看亓官易,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

"……没。"

亓官易凑近了些,身上苦涩的药香又在陈筠殊的鼻尖绕了几圈:"您……待会儿还有急事吗?"

陈殊筠摇了摇头。感觉耳朵有点发烫,他稍稍后退一点,偏头搓了搓耳根。

"要不带我去看看殷伍吧。"亓官易说,"还有他弟弟。"

"……行。"

殷家像是夏日里的一片雪地,白花花的一片。

陈殊筠推开堂屋的门:"小雀儿?"

堂屋正中央是个神龛,男人跪在鲜红的幕帘前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

"祂找到我了,祂找到我了,祂找到我了……"

陈殊筠又往前走了一步:"殷伍?"

男人猛得回头,眼神半天才聚焦。他刚站起身,就跟跄了一下。

"小心点。"亓官易上前一步扶住他,"看看这脸色难看的,多久没吃饭了?"

殷伍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韦懿那小子也真是的,照顾人照顾到哪去了。我和陈少爷要是今儿不来,您是不是打算去陪您弟弟了,嗯?"亓官易架着人缓慢往外走。

"……亓大夫。"殷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亓官易回头冲着陈殊筠,"陈少爷,劳烦您找韦懿给他弄点吃的。"

"亓大夫!"殷伍拽住亓官易的衣袖,"不必……不必了。韦懿……还有其他客人在西房,我们过去就成。"

"您确定不会半路晕倒?"陈殊筠凑近了些,"啧,您这脸色是真不太好。"

"不会!"殷伍提高了些音量,随即又降了下来。他挣开亓官易扶着他的胳膊,朝两人欠了欠身,"这边请。"

屋内人多,陈殊筠刚进门就被拉着上了座。韦懿给他添了茶,在他耳边低声解释:"永教的人来了,说是小雀儿他弟死了跟他们有关系……还有三门山和清道山上的人来争超度的生意……哦,还有老三也来了。"

"好久不见啊老二,想我没?"葛木眷挪到他身旁,拉下鼻梁上架的小圆眼镜上下打量他,看到不远处的亓官易,他眼睛一亮:"亓大夫!您也来了!"

"木眷。"亓官易笑眯眯冲他点点头,"您也在这儿?"

"这不老大有事嘛,老二又帮他干脏活儿去了,殷伍好歹也是我们这边儿人,被欺负了咋办?我过来盯盯场子。"葛木眷把桌上的瓜子壳拢了拢,"话说老二你动作挺快啊,我看你也没伤着。那帮东西好处理?"

陈殊筠嗤笑一声,没接这话头。

"今个儿来人不少啊,殷伍。"主座上的人开口了,闹哄哄的屋里条件反射般的安静了下来,他站起身,身材瘦削,个子却很高。面色青灰,眼窝深陷着。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却能让整个屋里的人都听到,"感觉怎么样?"

"那是时尤,永教的……头儿?可以这么说。"陈殊筠低声给亓官易解释。

"他刚刚问殷伍的话是什么意思?"亓官易小声问。

殷伍缩在角落,听见这话,他慢吞吞地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还成。"

"还成?"时尤一旁的男人开口了,他个子很矮,眼睛处系着的白布条难掩清秀的面像。听见殷伍的话,他歪了歪头,语调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友好:"我和时先生费了这么老大劲儿帮您,结果您就……还成?好歹说句感谢的话吧,显得您知恩图报一点,嗯?"

这话一出口,陈殊筠和葛木眷同时皱了皱眉。

"……多谢时先生,多谢束先生。"殷伍低声道。

"束先生,不知道小雀儿跟贵教门做的什么生意啊?"葛木眷站起身半开玩笑地问。

"您怎么不自己去问他?""束先生"扬扬眉毛。

"我意思是——"

"我们保护客户信息,不讲。"

"你——"

陈殊筠拉住葛木眷,将他拽回椅子上。

"老二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说贵教门也太不讲情面了。"陈殊筠冲葛木眷打了个手势,转头面向时尤两人,皮笑肉不笑,"好歹也同混这么多年……您看看,我们没给您少办过事吧?束先生,您哪一次见您妹妹不是靠洄箐?时先生,您哪一次进货没靠我们韦懿?这回儿我们小雀儿求您办个事——就冲小雀儿这家底,我猜银两也没少给吧?您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说出去也寒人心。"

时尤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陈少爷这话倒真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了,"他站起身,又扶起一旁的"束先生","看在陈少爷的面子上。殷伍,再有事你尽管来找我,给你打个折。"

殷伍往前追了几次:"我送送您。"

"不用了,"时尤回头,冲他龇牙笑了笑,"新生愉快,祝你好运。"

"来吧,说清楚。"陈殊筠把剩下的人都交待好赶了出去,关上门,坐回殷伍面前。一旁站着亓官易、韦懿和葛木眷,死死按着不让他逃跑。

"没什么好说的。"殷伍声音低哑,"你们要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老大——"

"问兆洄箐?"葛木眷哼笑一声,"他舍得和我们这些人说?"

"亓大夫您也跟着乱来——"殷伍转头。

"我这人天生比较八卦,您知道的。"亓官易笑眯眯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殷伍吃痛皱了皱眉,嘴上却不松劲儿:"我不会说的,也不能说的。"

"成啊,您不说,那我提醒您一句。"陈殊筠嬉皮笑脸地拍了拍殷伍的头,"你要是和时尤那边有交易,那多半是和普生公有交易了,咱这边再对付一个兆洄箐,还有呢?你殷家还有个家仙儿吧?我记着你说脾气还怪的来着。这三个主儿但凡惹毛了一个,都够你受的了。我也不说别的了,你自己心里掂量着点。"

殷伍沉默了半天:"知道了。"

"成。"陈殊筠点点头,"那我也不讨人嫌了。亓大夫,我们走吧。"

雨,终于下了。

陈殊筠和亓官易沉默着并排走在街上。雨水打在伞面上,跳动着滚落碎成一地白银。

"那个……跟在时尤旁边的人是谁?"亓官易率先开口。

"束紊。你不认识他?"陈殊筠说,"他是束瘟族兄。"

"就那个兆洄箐天天带在身边的神棍?"

"对,就是她族兄。"

"这么说来……"亓官易想了想,"兄妹俩长的倒还真有点像。"

"您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束瘟听到了。"陈殊筠笑笑,"她最讨厌她哥了,两人见面就往死里打呢。"

"为什——"

"您就送到这吧。"陈殊筠打断他的话,"雨大了,这回头路都看不清了,您赶紧回去吧。"

"行吧。"亓官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笑了笑,"回见,殊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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