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血味漫过整条廊道。
青石板上的血积得厚重,被夜风吹得半凝,踩上去黏腻发滑。谢旻玟半截身子泡在血泊里,肩胛贯穿的伤口汩汩冒黑血,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死死拧着,只剩濒死的颓败与不甘。
他抓着银屏裤脚的手指节节泛白,力道却在飞速溃散,眼底是彻骨的绝望。
“杀我,谢家残局……你能捞半分机缘。”
银屏垂刀而立,肩头未愈的旧伤被方才一番激战扯裂,衣下渗出血痕,他侧脸冷峻无波,只转头定定看向暗处的张宣。
张宣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脚底碾过细碎的扇骨残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
他脸上的肿毒还未消尽,半边脸颊泛红发烫,是燕三娘毒粉残留的余劲,衬得一双眼愈发黑白分明,沉静得近乎冷血。
他蹲下身,指尖利落扫过谢旻玟周身,将最后一枚藏在衣襟夹层的玉牌摸出,揣进怀里。搜刮殆尽,他才淡淡开口:“杀你容易,可你死了,谢家的阵、贰负之尸的秘辛、还有那龙眼图谱,就真的烂在土里了。”
谢旻玟瞳孔骤缩,咳出口血沫,涩声问:“你们……到底要什么?”
“要活着。”张宣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要从你们世家、门派、权谋棋局里,挣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一缕极淡的香风悄无声息漫过来。
不是血腥,不是泥腐,是甜得发腻、缠人神魂的胭脂香,顺着夜风钻入耳膜,让人浑身毛孔莫名发紧。
廊道尽头的暗影里,一抹红衣缓缓漾出。
燕三娘缓步走来,裙摆拖地,拂过满地血污,却半点不沾尘埃。她耳垂那只斑斓甲虫早已不见,只剩单边蛇盘耳坠轻轻摇晃,灯火落在她艳红的唇上,妖异又清冷。
她目光扫过地上滚落在旁的谢会璩头颅,又瞥了眼濒死的谢旻玟,最后落在持刀肃立的银屏、蹲身冷眼旁观的张宣身上,轻笑一声,尾音娇媚,却藏着刺骨寒意。
“哦哟,两个小徒弟,一夜不见,倒学会私自开杀戒了?”
银屏瞬间收刀,下意识侧身半步,将状态虚弱的张宣隐隐护在身后,沉声道:“此人欲反弑同族,作乱祸局,留着必成后患。”
“作乱?”燕三娘掩唇轻笑,一步步走近,鞋尖轻点地上的人头,“谢家内斗百年,哪一日不是骨肉相残?他不过是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
她蹲下身,五指纤细白皙,轻轻覆在谢旻玟的胸口伤口上。
方才汩汩不止的黑血,骤然停滞。
那股缠骨蚀脉的剧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伤口倒流,被她掌心吸纳干净。谢旻玟浑身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濒死的窒息感瞬间褪去大半。
张宣心头一凛。
三花怀尸术。
传闻能控生死、逆毒脉、养残躯,最擅盘活将死之人,炼为不死傀儡。
燕三娘根本没想让谢旻玟死。
她是要留着这谢家嫡长子,留着他身上另一副星宿纹身,留着他知晓的所有谢家秘辛。
“师父好生慈悲。”张宣缓缓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底却早已层层戒备。
“慈悲?”燕三娘抬眼,眸光流转,扫过他肿胀未消的脸颊,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颧骨,冰凉触感带着细微的毒麻,“奴的慈悲,从来只给有用的人。”
“谢会璩叛族私通外敌,死不足惜。”她随手一挥,袖口飞出一缕红雾,落在地上的尸身与头颅之上。
不过瞬息,血肉滋滋消融,连骨带皮化作一滩暗红膏泥,渗入青石板缝隙,半点痕迹不留。
杀人无痕,化骨无声。
银屏脊背骤然绷紧,握刀的指节泛白。他自幼生于杀手世家,见过无数狠厉杀法,却从未见过这般邪异诡谲的术法。
燕三娘仿若无事,转头看向勉强撑着身子坐起的谢旻玟,柔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情人间低语:
“谢家大郎,你堂兄杀你夺权,家族长老冷眼旁观,嫡系子弟落井下石。你忠心护族二十年,换来一身剧毒、一身重伤、众叛亲离。”
“这般家族,值得你效忠吗?”
谢旻玟脸色惨白,唇色干涩,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与彻骨寒凉。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早已无家。”
“既无家,便入我门下。”燕三娘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身带星宿纹,通晓谢家大阵,熟知贰负秘辛。奴留你一命,赐你生机,往后——你便是我座下第三徒。”
谢旻玟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眼前红衣女子。
他活了二十余年,修五丹功法,掌谢家半数阵局,向来高傲自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旁人弟子,寄人篱下。
可胸口残留的毒痛感、方才濒死的绝望、同族相残的寒心,让他再无半分傲气。
乱世棋局,败者从无选择。
他垂眸,缓缓颔首:“弟子……遵命。”
一旁的张宣看得心底发冷。
燕三娘这一手,堪称完美算计。
杀叛贼,立威严,收谢家最核心的嫡子,手握两幅星宿纹身,掌控贰负之尸线索,一举拿捏整片岭南棋局的命脉。
她们这些顶层修者、乱世棋手,从来不用亲手厮杀。
只需要拨动人心、利用欲望、收纳弃子,便能坐收所有渔利。
“真好。”燕三娘拍手轻笑,目光扫过身前三人,张宣、银屏、谢旻玟,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燕门三徒,聚齐了。”
“张宣机灵通透,懂盗门诡术,身藏主阵眼纹;银屏杀伐利落,身负银家杀道,敢闯敢拼;旻玟精通阵术,知晓世家秘辛,掌谢家底牌。”
她站起身,背对着满地血色,望向蚂蝗寨层层轮转的围楼,夜色里无数竹轨轻响,楼舍移位,暗藏无尽杀机。
“三日后,王越与谢家开战。”
“谢家布下尸傀大阵,以盗门俘尸为哨,以贰负残魂为引,欲借战事屠尽边境异己,稳固世家霸权。”
她转头,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算计:“你们三人,各司其职。”
“旻玟,回去稳住谢家残部,假意随军布阵,暗中拆解尸傀阵眼,断谢家根基。”
谢旻玟躬身:“弟子谨记。”
“银屏,携杀道潜入战场,截杀往来传令信使,斩断谢家与朝堂、外藩的联络,搅乱战局。”
银屏颔首:“诺。”
最后,燕三娘的目光落在张宣身上,看得他心底发寒。
“小张宣,你的活最轻,也最重。”
她指尖轻点自己腰侧,那里隐隐有一道尸形轮廓,正是残缺的贰负虚影。
“整个岭南,唯有你们双星宿纹,能引龙眼方位,破最终埋尸大阵。”
“战事起,你入谢家别院主阵,寻贰负之尸完整残躯,勘破龙眼落点。”
张宣心头骤紧,沉声开口:“我修为低微,一丹二阶,入核心主阵,必死无疑。”
他不装莽、不卖乖,直白道出利弊。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燕三娘不可能不知道。
燕三娘却笑得愈发艳丽:“你有玉膏护心,星宿镇邪,百毒不侵,尸傀不近。整个岭南,唯独你能在尸阵核心来去自如。”
“再说,”她走近一步,贴着张宣耳畔低语,气息甜腻微凉,“你不想知道,你眼底的燕家血脉,到底从何而来?不想知道,盗门祖师飞升的龙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张宣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这句话。
自他拜师以来,燕三娘次次拿捏他的软肋。
他学盗术、入乱世、苟活求生,所求从不是权势富贵,不是功法机缘。
自小听遍的传说,祖师偷尽人心、勘破红尘、凭一双龙眼飞升,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执着的执念,是他在绝境里唯一的念想。
“我若寻得贰负之尸,勘破龙眼,你需答我所有疑问。”张宣抬眼,目光坚定,“一字不瞒。”
“可以。”燕三娘笑得眼尾生媚,“只要你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三枚血色玉符飞出,分别落进三人手中,入手微凉,隐隐有尸气流转。
“此为三花护命符,战时可挡一次死劫。”
“能不能活,能不能逆天改命,能不能掀翻世家棋局,全看三日之后。”
夜风更烈,吹动红衣翻飞。
蚂蝗寨的轮转竹楼咔咔作响,无数灯火明明灭灭,像蛰伏的鬼眼。
谢旻玟捏着玉符,率先转身,隐入巷道暗影,归返谢家军营,重回虎狼窝,伺机反噬。
银屏握符收刀,身姿一闪,掠上屋檐,消失在沉沉夜色里,筹备截杀布局。
只剩张宣立在满地残血之中,掌心攥着冰凉的血符。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侧,衣衫之下,星宿纹身隐隐发烫,与远处谢家别院的阵力遥遥呼应,也与燕三娘身上的尸脉隐隐共鸣。
身后传来轻柔脚步声。
燕三娘站在他身后,轻轻抬手,拂去他肩头的血尘。
“怕吗?”
张宣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岭南的天依旧灰蒙蒙的,不见星月。
他想起惨死的同门,疯癫的师兄弟,被炼成傀儡的王眉,死在自己刀下的吴优,想起被师门出卖、被世家拿捏、被乱世裹挟的自己。
他缓缓笑了,带着一身血污与狼狈,痞气又冷硬。
“怕有什么用。”
“我从被抓充军、丢在尸堆里的那天起,就只有一条命可赌。”
“赌龙眼真相,赌燕家秘辛,赌我自己,能不靠任何人,活成自己的道。”
燕三娘静静看着他,眼底难得掠过一丝真切的赞许。
“好。”
“那三日后,姐姐等你凯旋。”
夜色幽深,巷道死寂。
张宣握紧掌心血符,转身踏入无边黑暗。
三日之后,沙场喋血,阵眼争锋。
贰负尸现,龙眼将开。
这场席卷整个岭南的乱世棋局,终究要由他这个最卑微的盗门弃徒,亲手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