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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陵主殿藏前尘,断碑载尽九门怨

老九门:二少归墟

崖底溶洞的打斗动静渐歇,最后一缕逆脉墟气彻底消散在深山雾瘴之中。

湍急的潭水依旧拍打着崖壁礁石,可方才激烈的咒文轰鸣、骨杖碎裂、兵刃交击之声已然彻底沉寂,只剩下山风穿谷的低沉呼啸,与悬空陵四周亘古不变的死寂阴冷。

片刻后,一道瘦小身影顺着崖壁狭窄栈道快步折返,吴老狗怀抱小黄狗,身形轻盈落回陵门石台,衣衫微乱,却不见半点狼狈,神色沉稳如常。

“溶洞支援小队尽数肃清,十人小队无一漏网。”吴老狗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崖灰,低声复盘战况,“这批支援术士战力远不如陵前两大舵主,只是胜在身法诡谲、擅长地底潜行偷袭,借着溶洞阴湿地气隐匿行踪。好在小狗提前锁定气息轨迹,我们守死密道唯一出口,以逸待劳,短短数息便尽数镇压,没有一人能突围报信。”

他抬手摊开掌心,躺着三枚漆黑如玉的逆脉制式令牌,令牌表面刻着统一的螺旋墟纹,是南方分舵底层精锐的身份信物:“从领头术士身上搜出的令牌,这批人是湘西悬空陵专属守备队,只听萧寒、苏湄调遣,专门负责外围接应、密道守护、物资补给,是逆脉深耕此地两年的嫡系人手。”

小黄狗从吴老狗怀中跃下,四蹄稳稳踩在陵门玄黑石面上,灵兽鼻尖不停翕动,环绕石台缓步巡查一圈,最终对着陵门裂缝深处轻轻呜咽两声,警示意味十足。

陵内残存的阴冷死气、尘封墟气,远比外界山谷浓郁数倍,危险层级截然不同。

至此,湘西悬空古陵全部外围威胁彻底清零。

百里迷墟幻阵早已自行溃散,沿途层层暗哨卡点尽数拔除,崖壁伏击死士全员覆灭,溶洞密道支援小队全军覆没,陵门前破阵主力或死或俘,两大南方舵主束手就擒,再无任何外部力量能够干扰、阻拦、牵制众人入陵探局。

所有阻碍扫清,前路彻底敞开。

二月红收起身间最后一枚阳纹银针,指尖拂过陵门石门的斑驳纹路,眸色沉静似水。

经过一炷香的细致修复、中和净化,原本大面积发黑开裂、被逆脉墟气侵蚀的先秦守墟符文,已然尽数褪去墨色污痕,石体表层金色纹路层层复苏、次第亮起,古老而厚重的镇煞之力重新流转周身。

陵门裂缝源源不断外溢的灰白古陵墟滞气,被复苏的守墟纹路牢牢锁困、层层收敛,外泄煞气大幅减弱,山谷翻涌的雾瘴缓缓沉降,周遭紊乱百年的山地地气,终于有了初步归稳的迹象。

“外层封印修复七成,足以隔绝陵内大部分狂暴墟气外泄。”二月红抬头望向丈余宽的幽深陵门裂缝,轻声说道,“但这只是表层封禁,主殿核心、地底陵墟的深层封印早已腐朽松动,历经千年岁月侵蚀、初代争斗损毁、近年逆脉刻意破坏,内里隐患重重,幻境、杀阵、墟俑、残念数不胜数,真正的凶险,尽数藏在陵宫深处。”

陈皮阿四立于石柱之侧,九爪钩斜垂在地,凌厉目光扫过被铁链层层锁缚的萧寒、苏湄一众俘虏,语气冷冽肃杀:“这群人留着无用,要么直接斩杀杜绝后患,要么绑在陵外石柱,待我们出陵之后再做处置。带入陵内反而累赘,一旦遭遇险境,极易被对方伺机反扑、趁机作乱。”

张砚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向一众气息萎靡、浑身带伤的逆脉俘虏,决断利落:“全部留在陵外封禁看管,以陨铁链锁死在陵门石柱之上,借用复苏的守墟纹路镇压其身墟气,杜绝自爆、遁逃、传讯可能。待我们探查完主殿、查清古陵真相、稳固陵内封印,返程之后再统一押回长沙审讯定罪,深挖南方分舵余党与九门潜藏内奸线索。”

话音落定,陈皮阿四即刻动手,重陨铁锁链纵横交错,将萧寒、苏湄与剩余被俘术士牢牢缠缚,死死固定在陵门两侧粗大的玄黑石柱之上。

石柱表层复苏的金色守墟纹路流转微光,自动形成一圈镇煞禁制,贴覆在众人周身经脉穴位之上,彻底封禁残存墟力、封锁一切术法施展可能,哪怕拼死献祭精血、引爆修为,也无法掀起半点风浪。

处理妥当所有外部收尾事宜,四人齐聚陵门裂缝之前,目光齐齐投向幽深漆黑、望不见尽头的陵内甬道。

山风掠过万丈崖谷,掀起衣摆猎猎作响,万丈深渊雾气翻腾,云海浮空流转,这座悬于天地夹缝、镇压千年墟煞、承载九门百年恩怨的先秦古陵,终于迎来了百年之后,第一批完整入局的九门后人。

“整装入陵。”张砚辞沉声道。

四人收敛心神、压稳气息、规整阵型,以小黄狗为前路灵识预警,二月红居左辨幻破诡、看穿虚妄,陈皮阿四居右攻坚破杀、正面御敌,吴老狗居中护持、稳控全局,张砚辞压阵居中、以麒麟血脉镇煞稳压,五人稳步踏入悬空古陵之内。

一跨入陵门,外界所有风声、山啸、雾声瞬间被彻底隔绝。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淀千年的阴冷厚重气息,不似山野阴风、不似墓穴湿寒、不似逆脉煞气,而是一种沉寂万古、镇压乾坤、吞吐墟气、容纳阴阳的荒古死寂。

空气凝滞厚重,尘埃不扬、雾气不流、万籁俱寂,整片陵宫时空仿佛静止,隔绝俗世光阴、断开山河脉络,自成一方独立天地。

入眼是一条笔直幽深的超长先秦甬道。

甬道通体由整块玄黑陨陵岩砌造铺就,高约三丈、宽逾两丈、笔直延伸数百丈,纵深尽头隐没在无尽黑暗之中,望不到边际。两侧岩壁平整如镜,无半点凹凸凿痕,可见先秦古法造陵技艺的登峰造极、鬼斧神工。

岩壁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连绵不绝的上古墟纹镇煞铭文。

纹路古老晦涩、扭曲玄奥,绝非中原正统道藏符文、亦非江湖奇门术法,是早已失传千年的墟界原始文字,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镇压阴煞、封禁墟力、稳固阴阳的无上伟力。历经三千年风雨侵蚀、岁月消磨,依旧清晰完整、深邃有力。

部分纹路边缘带着陈旧的崩裂缺口、深浅不一的刀剑劈痕、掌力震碎的凹坑,不是岁月自然损耗,而是百年前初代九门争斗、术法碰撞、兵刃交锋留下的实打实战痕。

新旧痕迹层层叠加,清晰印证着此处曾爆发过惊天动地的内部分裂大战。

甬道地面铺着整块青玉岩砖,质地温润坚硬,千年不腐、无尘无垢,砖面隐约残留着淡淡的血色渗透痕迹,早已暗沉发黑,融入石质深处,是初代争斗洒落的精血,被陵地地气封存百年,未曾消散。

越往甬道深处前行,周遭阴冷死寂的气息愈发浓郁,陵内独有的古陵墟滞气层层叠加、缓缓流转,无声侵蚀肉身、扰动心神、牵引识海杂念。

张砚辞体内的麒麟血脉随之产生剧烈共鸣。

丹田深处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再次对冲翻腾,血脉反噬的阵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比山野幻境、陵外对峙之时更加剧烈、更加清晰。

额角细密冷汗层层渗出,脸色微微泛白,眼底金光忽明忽暗、交替闪烁,混血血脉与古陵本源产生强烈共振,无数零碎破碎的古老画面疯狂冲击识海——

先秦先民凿山造陵、铸纹镇墟;墟界残力翻涌、阴阳倒置;初代九门众人对峙争吵、刀剑相向;断裂的石碑、染血的长衫、决裂的背影、无奈的叹息……

无数画面纷乱交错、碎片化闪现,似回忆、似宿命、似血脉传承的远古记忆,无声诉说着被岁月尘封、被九门刻意封存的禁忌过往。

“陵内墟气与你血脉同源,会持续引动反噬,强行唤醒深埋的墟脉记忆。”二月红察觉到张砚辞气息不稳,步伐微微放缓,低声提醒,“尽量收敛脉气、压制感知,不要主动承接这些破碎画面,心神失守,极易被陵内残留的初代意念、墟影残识趁虚而入,陷入深层幻境。”

张砚辞微微颔首,咬牙压下经脉翻涌的剧痛与识海纷乱的残影,眼底重归清明冷静:“无妨,越是反噬剧烈,越能证明此地就是诅咒根源、恩怨起点。唯有直面本源,方能彻底破局。”

众人继续稳步纵深前行,甬道寂静无声,唯有五人轻微的脚步声缓缓回荡,层层叠叠,反衬得陵宫愈发幽深诡秘。

行至甬道中段,两侧岩壁铭文突然出现规律变化。

原本整齐划一的镇煞符文,从这一段开始,一半维持正统守墟纹路、规整厚重、镇煞封邪;一半扭曲变异、漆黑诡异、吞噬阳气,是最早的逆脉雏形纹路。

一正一逆、一阳一阴、一守一噬,两种截然不同、相互克制的符文交错镌刻在同一块岩壁之上,泾渭分明、彼此对峙,如同百年前两派对立、理念相悖的初代九门,隔着时空遥遥对峙。

“这里就是初代分歧的起始痕迹。”吴老狗驻足抬手,指尖轻触岩壁变异纹路,神色凝重,“守墟一脉坚持古法封禁、永世镇压,以绝对力量隔绝墟界;研墟一脉尝试篡改符文、沟通墟力,想要借墟脉本源破解血脉诅咒。理念相悖,纹路相逆,从陵宫甬道开始,彻底割裂。”

小黄狗此刻已然全然警觉,四肢紧绷、背脊微弓,死死盯着甬道深处黑暗,喉咙发出低沉的预警呜咽,灵兽感知捕捉到了前方潜藏的大量活物气息。

不是人,不是术士,是陵内自生、沉睡千年、被近期破陵动静唤醒的守陵煞物。

再往前数十丈,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无边浩瀚、顶天立地的先秦悬空主陵大殿,骤然展露全貌。

不同于寻常地底古墓的幽暗压抑,这座悬空主殿依托万丈绝壁中空岩层建造,顶部直通崖壁外侧云海天穹,穹顶高达数十丈,辽阔恢弘、气势磅礴、震人心魄。

殿顶岩层缝隙嵌满上古萤石、千年夜明珠,星辰石排布成完整的先秦二十八星宿星象图,点点星光垂落、明暗流转、熠熠生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明暗交错、空灵诡谲。

上具天文星象,下镇墟脉阴煞,中隔阴阳两界,完美契合上古通天镇墟的陵寝格局。

大殿地面由整块昆仑寒玉铺成,玉色通透、冰凉澄澈,隐隐倒映穹顶星象,地面刻着巨型方圆太极墟纹阵,阵眼居中、八方排布,串联整座大殿的镇煞脉络,镇压地底通往墟界的裂口。

大殿两侧,整齐伫立着两列、总计三十六尊先秦守陵墟俑。

墟俑通体由玄黑陨砂玉岩雕琢锻造,高逾丈余,身形挺拔魁梧,身披先秦古朴战甲,甲纹刻满镇煞符文,手持青铜长剑、长戈、巨斧,姿态肃穆、气势森然,两两相对、列队而立,如同一支沉睡千年、整装待发的上古守陵大军。

寻常古墓俑偶皆是泥塑木雕、死气沉沉,可这些墟俑截然不同。

每一尊俑身之内,都封存着一缕精纯的古陵墟气,历经千年沉淀滋养,早已诞生朦胧灵识,体表玉岩暗沉凝霜,眼底黑曜石瞳仁幽幽泛着冷绿微光,周身萦绕若有若无的鲜活煞气,死寂之中暗藏生机,静默之下暗藏杀机。

它们不是死物,是陵宫自带的活体守陵杀器,沉睡千年,只待入侵者惊扰陵寝、触碰禁忌,即刻苏醒、绞杀一切生人。

大殿正中央,高台耸立、三阶递进,一座古朴厚重的玄黑祭天台稳稳坐落,是整座悬空陵的阵眼核心、墟纹中枢。

祭台通体由镇压墟界的特殊沉墟岩构筑,台面斑驳沧桑、布满岁月裂痕,台身四周刻满残缺的上古祭文、守墟誓约、血脉契约。

而祭台正中央,孤零零矗立着半块断裂的古老石碑。

石碑残高五尺有余,断面齐整光滑,是被外力硬生生劈斩断裂所致,切口平整如镜、纹路中断,可见当年决裂劈碑之人的力量霸道、心意决绝。

碑身残存大半古朴铭文,字迹苍劲古朴、力透石体,是先秦原始墟脉契约文书;另有小半文字残缺遗失,不知所踪。

正是众人一路探寻、逆脉拼死想要夺取的——半块墟脉契约碑。

千年隐秘、九门旧怨、逆脉起源、诅咒根源、古今博弈,所有线索,全部汇聚于此。

石碑静静伫立高台之上,孤独、沧桑、沉重,承载着九门初代最沉重的约定、最惨烈的决裂、最隐秘的罪孽。

“找到了。”张砚辞目光死死锁定高台断碑,眼底金光剧烈起伏,体内血脉反噬骤然加剧,嘴角微微溢出血丝,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湘西悬空古陵,九门恩怨源头,墟脉契约本源,全部在此。”

四人缓步踏入主殿之内,脚步轻缓、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整座大殿寂静无声,三十六尊墟俑肃立两侧、纹丝不动,看似安稳沉寂、毫无威胁,可小黄狗的预警低吼愈发急促尖锐,明确告知众人——所有墟俑,已然半醒,只待触发禁制,即刻全员活化。

二月红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凝神辨气、看穿虚实,语速极快复盘大殿格局杀机:“整座主殿是一座巨型星象镇墟绞杀大阵。穹顶星象对应地面阵纹,三十六尊墟俑对应三十六天罡,缺一不可、联动绝杀。一旦触碰祭台禁制、靠近契约石碑、扰动殿内墟气,大阵即刻全开,所有俑偶同步苏醒、合围绞杀,阵纹锁空、星象压场、无处可避。”

陈皮阿四握紧九爪钩,周身杀伐戾气缓缓铺开,目光冷冷扫视两列墟俑:“无非是三十六尊石俑杀阵,醒一尊灭一尊,全员苏醒便全员碾碎,倒要看看这先秦守陵大阵,能不能扛得住九门联手。”

“不可蛮力硬破。”张砚辞抬手阻拦,目光细致剖析阵纹脉络,冷静拆解格局,“此阵核心不在杀伐,而在锁魂困识、引动执念、复刻幻境。阵借星象之力、承千年墟气,能精准捕捉人心底的执念、愧疚、贪欲、恐惧,复刻人心中最不愿面对的过往幻境,先乱心神、再困神魂、最后以俑偶绝杀。硬闯只会深陷幻境,自乱阵脚,不攻自破。”

吴老狗低头安抚躁动不安的小黄狗,缓缓开口补充:“小狗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尊墟俑体内都封存着一缕初代九门争斗战死之人的残魂意念,并非单纯陵宫杀器。它们守的不是古墓,是契约碑,是当年那场决裂的真相,是九门百年不敢直面的旧怨。”

真相至此,愈发清晰刺骨。

世人皆知九门风光绝代、纵横江湖、名利无双,却无人知晓,九门荣光之下,埋着初代手足相残、理念决裂、立碑封誓、藏怨百年的沉重过往。

众人缓步靠近祭台三阶石阶,距离断碑仅剩数丈之遥。

越是靠近高台,空气越是凝滞厚重,殿内墟气愈发狂暴躁动,穹顶星象明暗剧变,地面太极阵纹隐隐亮起幽暗黑光,三十六尊墟俑眼底绿芒愈发炽盛,周身封存的墟气缓缓蒸腾,苏醒之势已然不可逆转。

就在张砚辞脚步踏上第一阶祭台石阶的刹那——

嗡——

整座主殿剧烈震颤!

低沉绵长、贯穿千年的阵纹嗡鸣响彻大殿,地面巨型太极墟纹阵全面亮起黑白交错的光芒,层层扩散、笼罩全场。

穹顶二十八星宿星象骤然高速流转,星光垂落、压覆全域,整片大殿的时空气场瞬间锁定,生人气息被阵法精准标记。

咔咔咔——

整齐划一的石体摩擦声响接连响起,清脆冰冷、震人心魄。

两侧三十六尊守陵墟俑,头颅缓缓转动、手臂微微抬起、战甲纹路亮起幽光,沉寂千年的上古守陵大军,全员彻底苏醒,正式活化!

一双双黑曜石瞳仁绿光灼灼、冰冷死寂,齐刷刷锁定踏入大殿的四名九门后人,杀意凛然、亘古不散。

“阵法触发,墟俑全员苏醒,杀局成型!”二月红瞬间后撤半步,袖口银针尽数悬浮,银亮针光流转周身,随时准备破幻封煞。

陈皮阿四身形前倾、蓄势待发,九爪钩寒芒暴涨,杀伐戾气冲天而起,直面两列逼近的上古俑偶。

吴老狗抱紧小黄狗,灵兽灵光铺开一圈纯白护罩,隔绝周遭狂暴墟气,预警四面八方的隐秘杀机。

张砚辞伫立石阶之上,不退不避、身形挺拔,抬手凝动精纯麒麟金气,周身守墟纹路熠熠生辉,金色光芒层层铺开,正面镇压整座大殿翻涌的阴煞墟气。

可就在墟俑即将合围冲杀、大战一触即发的瞬间,异变陡生。

所有逼近的墟俑骤然齐齐驻足,定格不动。

狂暴翻涌的殿内墟气瞬间平缓回落,高速流转的穹顶星象骤然凝滞,地面轰鸣震颤的阵纹缓缓收敛暗光。

极致绝杀的杀局,硬生生卡在爆发前的一瞬,诡异停滞。

不是阵法故障,不是力量不足,而是被一股更古老、更霸道、源自契约碑本身的意志强行压制。

众人惊疑未定之际,祭台中央的半块断碑,忽然自行亮起幽幽暗光。

碑身残存的上古铭文逐一点亮、流转浮起,黑色光柱从断碑中心冲天而起,贯穿殿顶岩层,连通外界云海天穹。

整片大殿的星象光芒、阵纹微光、俑身幽光,尽数被断碑吸纳汇聚。

下一秒,一道沧桑苍茫、低沉厚重、跨越千年的古老人声,缓缓回荡在整座悬空主殿之内,无源头、无定向、无处不在,似天道低语、似先祖诫言、似契约灵识自鸣:

【立契封墟,九门共誓,一念分正邪,百世皆沉沦。】

【守墟者承血脉反噬,研墟者堕逆脉深渊,恩怨不断,诅咒不息,碑断誓存,世代不休。】

两句话,十六字,字字沉如千钧、句句道破本源。

百年迷雾,一朝拨开。

初代九门当年立下墟脉契约,共同封禁墟主残骨、锁死地底墟口、镇压天下古陵异动,约定世代相守、永不相侵、永不探寻墟界本源。

可人心贪欲、执念枷锁、血脉痛苦终究战胜了盟约情义。

一派恪守契约、坚守本心、世代镇墟,承受无尽孤独与血脉反噬,沦为世人眼中无情无义、固守成规的守旧之人;

一派不甘诅咒、畏惧反噬、执念解脱,妄图窥探墟秘、借用墟力、逆天改命,一步步偏离正道、坠入邪途,演化后世逆脉一脉。

一碑分正邪,一念定千秋。

石碑断裂的那一刻,九门盟约彻底破碎,正邪彻底割裂,恩怨彻底扎根,诅咒彻底轮回,世代不休、永无宁日。

断碑微光流转之间,碑身表层缓缓浮现层层叠叠、虚实交织的初代九门虚影影像。

虚影不是幻境诱骗,是石碑封存的真实百年记忆,是当年立契、争执、决裂、劈碑的完整过往。

光影交错之间,数十道身着民国长衫、气质各异的初代人影,伫立在这座大殿之中,环绕石碑而立。

有人神色坚定、手持守墟玉佩、面色肃穆;有人眼底挣扎、执念深重、面露不甘;有人苦口劝谏、神色无奈;有人厉声争执、情绪激烈。

百年前那场改变九门命运、牵动千年墟脉格局的终极对峙,以最真实、最直观的方式,重新复刻在后世众人眼前。

光影流转,争执无声,人影交错,恩怨浮沉。

张砚辞伫立石阶之上,静静凝望眼前的百年虚影,体内血脉反噬剧烈震颤,识海所有破碎画面尽数拼凑完整,张家千年守墟的孤独、隐忍、牺牲、无奈,初代决裂的遗憾、悔恨、决绝、悲凉,尽数涌上心头。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归墟诅咒从来不是天降劫难,是人心分歧酿成的世代业果;

逆脉从来不是凭空诞生的邪祟势力,是九门同门决裂分化的旁支;

九门千年暗怨从来不是权力利益之争,是解脱与坚守的宿命对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砚辞低声喃喃,眼底金光明暗交织,情绪前所未有的复杂,“百年猜忌、世代厮杀、正邪对立、陵局诡变、血脉反噬、古陵异动,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初代一念之差、人心取舍。”

就在众人沉浸百年真相、心神震动之际,断碑虚影深处,一道格外清晰、身形挺拔的初代人影,缓缓转头。

虚影面容模糊不清,可目光穿透百年光影,精准落在张砚辞身上,隔空遥遥对视。

随即,无声的意念直接传入张砚辞识海,清晰无比、字字入骨:

【半碑镇陵,半碑入世,内奸藏门,终局在墟。】

短短十二字,暗藏最终全局天机。

半块契约碑镇于湘西悬空古陵,稳固陵宫封印、镇压墟口异动;

半块契约碑流落俗世、藏于九门之内、被初代研墟一脉带走传承;

九门世代潜藏的内奸,根源便是这一脉残存后人;

所有棋局、所有阴谋、所有厮杀、所有诅咒,最终终局,必将归于墟界本源。

天机落定,全局明朗。

断碑光芒缓缓收敛,初代虚影层层消散,大殿凝滞的阵纹、星象、墟气再次复苏。

被强行压制的三十六尊墟俑,眼底绿芒再度暴涨,沉寂的杀局,彻底重启!

三十六尊墟俑同时启动,沉重的玉岩脚掌踩在昆仑寒玉地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轰鸣,震得整座主殿地面微微起伏。穹顶二十八星宿星光急速旋转,投射下来的光束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锁魂光丝,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封死了大殿所有出入口,连头顶通往崖外云海的岩层缝隙都被星纹封禁,彻底断绝了后退绕路的可能。

最前排四尊手持青铜长剑的墟俑率先冲锋,剑身萦绕着淡淡的墟气黑雾,剑锋劈砍之间卷起刺骨的阴风,直奔石阶上的张砚辞而来。它们的攻击不带任何招式套路,只有最原始的镇陵杀伐本能,每一击都精准锁定众人周身气血脉络,专门克制活人血脉流转。

“不要分散突围,守住祭台三阶石阶,依托台阶地形压缩俑偶的合围角度!”张砚辞一声低喝,麒麟金气自掌心喷涌而出,右手张家古短刀横斩而出,金色刀气凌空劈出数尺长的光弧,正面迎上最先刺来的两柄青铜长剑。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剑光与黑气碰撞迸发四散的气浪,两尊墟俑被刀气震得连连后退两步,俑身玉岩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体内封存的墟气一阵紊乱。张家正统守墟血脉天生克制这些承载初代残念的陵中造物,墟俑的煞气撞在金光之上,如同冰雪遇沸水,飞速消融。

陈皮阿四身形一掠,直接跃到左侧俑阵前方,九爪钩飞旋而出,钩尖死死扣住一尊持斧墟俑的肩甲纹路,手腕猛地发力向后一扯。整块陨砂玉岩雕琢的肩甲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俑偶动作一滞,他顺势翻身落脚,钩刃横扫,擦着俑偶的黑曜石眼眸划过,硬生生搅乱了这尊墟俑的灵识脉络。

“这些石俑靠着星阵共享力量,单打一个没用,要打断它们之间的星纹连线。”陈皮阿四一脚踹在墟俑膝盖关节处,将沉重的俑身踹得单膝跪地,目光扫过半空那些连接俑身与穹顶星光的细微光丝,“看到那些黑线了吗?星丝不断,俑偶就能互相补力,越打越强。”

二月红早已飘至大殿左侧廊柱之下,数十根银针脱手飞出,每一根银针都精准穿透半空中纤细的星纹连线,银针刺破的瞬间,对应几尊墟俑周身光芒猛地暗淡,动作出现短暂的卡顿。他身形游走在俑阵的缝隙之间,身姿轻盈如同蝶舞,避开挥舞的长戈与巨斧,专挑星纹光丝下手,一根根斩断大阵的联动脉络。

“左侧九道星丝已断,左边十二尊墟俑失去联动,各自为战了。”二月红的声音穿过纷乱的打斗声传来,袖口不停飞出银针,“右侧星丝最为密集,足足十五道,由祭台底下的地底阵眼供给力量,光从上方斩断治标不治本。”

吴老狗抱着小黄狗退守在石阶中段,小白狗四爪蹬地,灵兽白光一圈圈扩散开来,但凡有墟气黑雾靠近,都会被白光净化消解。几条漏网绕后的小型墟影残气刚从地砖缝隙钻出来,就被小黄狗一声低吠震碎。吴老狗甩出腰间铁链,缠住两尊想要绕上石阶的矮身俑偶脚踝,铁链缠绕着阳气纹路,死死锁住玉岩关节,令它们动弹不得。

“小狗察觉到祭台下方有暗渠,地底阵眼就在台阶最底层的玉砖之下,星纹都是从底下往上冒的。”吴老狗仰头朝着高台喊道,“想要彻底破掉星象绞杀阵,要么毁掉地底阵眼,要么用契约碑的力量对冲星纹。”

张砚辞一刀逼退正面三尊长剑墟俑,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祭台中央静静立着的半块断碑。石碑此刻依旧泛着柔和的暗光,初代虚影已经消散,可碑体散逸出来的守墟气息,始终和星阵的力量隐隐对峙。方才是断碑意志强行压住了大阵一瞬,现在虚影散去,碑体只剩下本源力量,只能制衡,无法关停。

“四爷,你牵制右侧主力俑群,尽量不要破坏俑偶本体,它们体内藏着初代残念,打碎之后残念会化作怨煞雾气,反而污染殿内地气。二爷继续断星丝,慢慢割裂大阵联动。五爷守住石阶下方,防止俑偶绕去暗渠入口。我去祭台碑前引动契约之力,压制地底阵眼。”

分工既定,四人各自守住方位,原本铺天盖地的合围攻势,竟被硬生生牵制住。三十六尊墟俑被割裂成三个互不相连的小群体,左右两侧各自乱作一团,只有正中央八尊核心俑偶依旧靠着仅剩的几道主星丝维持联动,死死盯着祭台上的张砚辞,步步往上攀登石阶。

张砚辞踩着层层寒玉台阶缓步登上祭台顶端,伸手缓缓靠近那块断裂的墟脉契约碑。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碑面,一股汹涌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识海,比之前的碎片残影更加完整清晰。

碑身内侧刻着隐藏的小字,不在正面铭文之列,是当年劈碑之人用指尖蘸着精血刻下的私语,被墟气封存千年,只有守墟血脉持有者才能看见。

上面写着初代两派首领最后的对话遗言。

【我知守墟万古孤寂,血脉世代受苦,孩童生来便要承受反噬,壮年多早夭,九门后人代代被困诅咒之中。】

【可墟界之门一旦彻底打开,人间山河都会被墟气吞噬,万千百姓流离受苦,孰轻孰重?】

【我不愿再看着族人生生世世熬这种苦日子,我要去找另外一条路,哪怕坠入邪途,也要试一次。】

【碑断情绝,从此你我两路而行,我守此陵与半碑,你带另一半离去,切记不可大肆屠戮,不可强行破开墟界主口。若有一日你们越界作乱,九门守墟一脉,必出手镇压。】

短短几行精血小字,没有怒骂,没有仇恨,只有无尽的无奈与决裂。原来初代研墟一脉最初根本没有害人之心,只是不堪忍受血脉诅咒的折磨,想要另寻解法,只是岁月流转,一代代后人执念越来越深,慢慢被墟气侵蚀心智,才一步步演化成不择手段的逆脉。

张砚辞指尖贴着碑身,缓缓渡入一缕麒麟脉气。金色脉气顺着碑身纹路游走,整块断碑光芒大盛,一道宽厚的金色光柱顺着台阶缝隙渗入地底,直直撞向深埋在祭台底下的星阵核心阵眼。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原本不断升腾的黑色星纹光丝瞬间黯淡大半,半空剩下的连线一根根自行崩断。还在冲锋的墟俑动作纷纷僵住,黑曜石眼眸里的绿光忽明忽暗,失去星阵供给的力量,它们体内的初代残念开始慢慢苏醒,不再一味执行杀伐命令。

不少墟俑缓缓放下手中兵器,俑身表面的黑雾一点点褪去,露出玉岩底下淡淡的半透明人影虚影,那些都是当年战死在大殿之中、魂魄依附俑偶留存下来的初代九门子弟残魂。它们茫然地望着祭台上的断碑,又看向张砚辞身上流转的张家守墟血脉金光,杀伐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浓浓的怅然与叹息。

左侧被陈皮阿四牵制的十几尊墟俑率先停下动作,残魂虚影对着契约碑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随后俑身玉岩一点点风化剥落,化作细碎的灰白色岩粉,飘散在大殿空气里,残魂虚影随着岩粉融入殿内墟气之中,终于得以解脱消散。

紧接着是右侧被二月红斩断星丝的俑群,一个个相继风化瓦解,三十六尊上古墟俑,短短片刻之间,只剩下中央八尊核心俑偶还维持着完整形态。这八尊俑体内封存的是当年两派首领身边的亲卫残魂,执念最深,不肯轻易散去。

八尊俑偶排成一列,缓步走上石阶,没有举起兵器进攻,反而齐齐单膝跪在祭台之下,俑头微微低垂,对着断碑行古老的守墟大礼。它们的残魂虚影浮现在俑身外侧,朝着张砚辞传递来一段共同的意念讯息。

【另一半契约碑,被初代研墟首领带走,藏在了东北长白墟陵深处。】

【逆脉历代都在寻找长白陵,想要合二碑,篡改原始契约,强行解除血脉诅咒。】

【九门内部当年留有三支旁支暗中接应研墟一脉,世代隐匿,便是如今长沙城内潜藏最深的内奸根系,不在九门明面上的八位当家之中。】

【陵底暗渠连通地底墟隙,最近墟隙波动越来越剧烈,长白陵那边已经开始外泄狂暴墟气,很快南北两地墟脉会产生共鸣,到时候天下古墓都会异动。】

讯息传递完毕,八尊核心墟俑的玉岩身躯也开始风化,残魂虚影绕着断碑盘旋三圈,最终化作光点汇入石碑纹路之内,彻底归于沉寂。

喧闹厮杀的主殿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穹顶缓缓恢复常态的二十八星宿星光,地面残破的星阵纹路慢慢褪去黑光,昆仑寒玉地砖上散落着一层薄薄的俑偶岩粉。

陈皮阿四收起九爪钩,一步步走上祭台,看着碑身内侧的精血小字,面色复杂:“闹了这么久,逆脉的源头居然是九门自己人,说到底就是一场家族内部的千年分家闹剧,最后闹得正邪对立,死伤无数。”

“立场不同,没有绝对的正邪,只有不同的选择。”二月红站在石阶旁,捡起一块脱落的玉岩碎片,碎片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残念气息,“守的人背负苍生,求的人挣脱苦痛,可惜后人没能守住初代的底线,被墟欲裹挟,才酿成无数祸事。”

吴老狗牵着小黄狗走上高台,小白狗用鼻尖蹭了蹭石碑的断面,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似乎在惋惜这场跨越百年的决裂:“现在我们拿到了西半碑,线索指向东北长白古陵,另一半契约碑就在那里。逆脉接下来一定会集结全部主力奔赴长白山,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动身。”

张砚辞收回按在碑上的手掌,体内的血脉反噬依旧隐隐作痛,可识海之中纷乱的碎片记忆已经全部理顺,压下翻涌的经脉痛感,他仔细摩挲着石碑平整的断裂切口:“两块契约碑合在一起,才能看到初代立下的完整墟脉契约,也能找到归墟诅咒原本的破解办法,而不是逆脉那种饮鸩止渴的邪道解法。”

他俯身看向祭台侧面一处被岩块堵住的暗渠入口,也就是方才地底阵眼的通道。暗渠缝隙里飘出更加阴冷稀薄的墟气,隐约能听见地底深处传来细微的低频嗡鸣,那是地底墟隙脉动的声音。

“陵底暗渠不能放任不管,一旦墟隙持续扩张,这座悬空陵的封印会慢慢失效,墟气顺着山谷外泄,湘西周边村镇都会被煞气侵扰。”张砚辞蹲下身,拨开堵住入口的碎石,露出一人宽的幽暗暗渠通道,“我们需要加固地底阵眼,重新修补暗渠封印,稳住这座悬空陵的墟脉节点,才能安心动身前往东北。”

就在几人商议修补封印之时,小黄狗忽然朝着陵门甬道的方向猛地抬头,脊背毛发竖起,发出警惕的低吼。

吴老狗神色一变,侧耳聆听甬道方向传来的细微动静:“外面陵门石柱那边有异动,不是被俘的逆脉术士挣脱了锁链,是有人偷偷摸到陵外石台了,脚步很轻,刻意在避开我们留在外面的警戒气息。”

陈皮阿四眼神一厉,九爪钩重新握在手中:“难道逆脉还有隐藏的第三支湘西暗队?还是长沙城里的内奸一路尾随我们追到了湘西大山?”

二月红指尖捻起三根银针,随时准备远程探查:“不要贸然全部出去,留两人守住祭台断碑,防止对方声东击西,有人偷偷溜进主殿偷走残碑碎片。我和四爷出去查看外部动静,砚辞你和五爷守在高台之上,看好契约碑。”

方案迅速敲定,陈皮阿四与二月红顺着石阶快步冲回甬道,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幽深的通道之中。

主殿高台之上只剩下张砚辞、吴老狗与小黄狗,半块墟脉契约碑静静立在祭台中央,碑光温和地笼罩着整片高台,抵御着地底暗渠飘上来的阴冷墟气。

张砚辞望着暗渠漆黑的入口,又望向北方天际云雾缭绕的方向,长白山远在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古陵之中藏着另一半石碑,还有逆脉筹备已久的总舵主力,以及九门隐藏了百年的旁支内奸。

长沙城暗流汹涌,南北古陵接连异动,血脉反噬日复一日加重,初代留下的宿命棋局已经铺开大半,距离揭开归墟诅咒最终真相,只剩下最后两处关键秘境。

外面甬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兵刃碰撞声,紧接着是二月红冷静的喊话声,听语气并没有爆发死战,反倒像是撞见了意料之外的来人。

张砚辞眉头微蹙,握紧古短刀,站在祭台台阶之上,静静等候外面两人带回消息,心中隐隐预感,尾随而来的不只是逆脉暗探,或许是九门其余几位当家派人送来的长沙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