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石室的最后一缕墨色墟气,随着一声沉闷的骨杖崩裂声彻底散尽。
幽暗密闭的岩层空间里,硝烟落定,尘土缓缓沉降,方才激烈碰撞的逆脉煞气与守墟金气交织后的余温,依旧弥漫在空气的每一寸角落。
张砚辞收刀伫立,金色麒麟脉气顺着古刀纹路缓缓敛入体内,刀身震颤的嗡鸣渐渐平息。
地面狼藉一片。
张烬座下两名最核心的亲传弟子,林朔与周寒,双双瘫倒在冰冷的石质地基之上。周寒手腕经脉被二月红银针精准封死,周身逆脉墟气溃散殆尽,黑袍撕裂数道大口,浑身布满气血震荡的内伤,彻底失去再战之力;林朔拼死结出的逆脉困阵被张砚辞一刀正面破局,阵纹崩碎反噬自身,嘴角不断溢出黑血,眼神之中再无半分桀骜,只剩彻底的绝望与颓然。
跟随二人潜入祖地密道的十几名精锐逆脉死士,尽数倒地不起,或被九爪钩重创骨骼,或被刀气震碎经脉,或被针术封死修为,再也无法掀起半点风浪。
山腹石室中央,那一块连接暗脉本源祭坛的后侧锁基石安然无恙。石体表面镌刻的两千道上古守墟基准纹路完整无损,金光内敛,稳稳托住整座祖地祭坛的底层阵基,杜绝了基底崩塌、封印松动的致命危机。
一场险些颠覆张家暗脉千年根基的偷袭绝杀局,至此彻底瓦解。
二月红抬手收回悬浮半空的数十根银针,指尖轻轻拂过针尾沾染的微量墨色墟毒,眸色微沉:“这批死士的术法路数,比南岭墟域的术士更加纯粹,不再是依靠外源墟气强行催发修为,而是真正修习了张烬私传的逆脉正统心法。看得出,他蛰伏十年,暗中培养的势力,早已形成完整体系,绝非散兵游勇。”
张启山迈步走到锁基石旁,俯身仔细观察石体纹路与周遭地缝肌理,军人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岩层,沉声开口:“密道石室之中,预埋了大量隐性墟毒符文,全部贴着祭坛阵基纹路排布。若是方才让他们成功引爆,不必正面破阵,只需借墟毒侵蚀守墟纹路,短短半柱香时间,便能让本源祭坛封印从内部溃烂崩塌。张烬的算计,早已细致到分毫。”
陈皮阿四踩过满地破损的骨杖与咒器,目光冷冽扫过两名被俘的核心弟子,戾气未散:“留着也是祸患,直接就地清理,永绝后患。”
“暂且留活口。”张砚辞微微抬手制止,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林朔身上,“张烬只是台前执棋之人,密信中提及的域外勾结势力、散落全国的逆脉分舵、潜伏九门内部的奸细眼线,这些隐秘,唯有他亲手培养的亲传弟子,最清楚底细。杀之容易,想要彻底根除祸根、查清千年旧怨,必须留着二人撬开情报。”
吴老狗搀扶着伤势稍稳的暗脉三叔缓步上前,小黄狗鼻尖轻嗅地面残留的墟气痕迹,对着石室深处一道隐蔽的石缝低低呜咽,灵兽感知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残留。
“这里不止一批人来过。”吴老狗蹲下身,指尖捻起石缝里一点细碎的灰白色粉末,“除了这批死士的墨色墟气,还有一股极淡、极古老的阴冷死气,不属于逆脉,也不属于张家守墟纹路,更不是寻常古墓尸气。气息年代久远,至少沉淀千年。”
这句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尽数微凝。
暗脉三叔勉强稳住翻腾的气血,目光死死盯住那缕灰白粉末,脸色骤然凝重:“是古陵墟滞气。只存在于上古封禁的千年禁地大墓、失传的先秦诡陵、墟界虚影落地的阴地。是古墓埋魂、禁器封灵、墟纹沉底之后,残留的独有气息。”
“祖地山腹,怎么会有古墓死气?”陈皮阿四眉头紧蹙,“此地是张家暗脉世代守墟祭坛,龙脉正脉汇聚之地,风水至阳至正,绝不可能修建古墓阴宅。”
“不是祖地有墓。”张砚辞眼神深邃,缓缓道出关键,“是天下古陵异动,墟气乱窜,气息顺着地底龙脉脉络,渗透进了祖地山腹。”
一语落地,石室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常年守在俗世、执掌九门江湖秩序的张启山、二月红、霍仙姑几人,瞬间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滔天暗流。
长久以来,众人对抗的始终是盘踞南岭、由张烬主导的单一逆脉势力,战场局限于墟域地底、暗脉祖地,争斗核心是墟主封印、血脉诅咒、宗族内乱。
可此刻这缕跨越千里龙脉、渗透祖地腹地的古陵墟滞气,意味着局势彻底变天。
逆脉的布局,从来不止南岭一地。
他们的触手,早已伸向天下南北所有千年禁地、上古诡陵、失传秘墓。
张砚辞目光望向石室顶部厚重的岩层,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山石、穿透千里山河,望向广袤南北大地:“近半年来,不止南岭墟域异动,全国各地陆续传来异象。湘西禁地古墓雾瘴弥漫、东北长白旧陵地宫开裂、西北戈壁荒陵重见天日、中原先秦秘墓墟纹浮现。只是所有异动都藏在深山绝境、无人荒土,消息被人为封锁,始终没有传入俗世。”
“张烬十年布局,声东击西,南岭只是冰山一角。”
“逆脉真正的主战场,从来不是墟域封印,而是天下古陵。”
这一刻,上一卷所有的谜团全部串联,所有伏笔尽数落地。
为何逆脉执着篡改墟纹?为何要消耗大量墟力、暗中唤醒各地沉底的古老纹路?为何要勾结域外势力、暗中培养死士、渗透九门眼线?
答案不在地底溶洞,不在本源玉棺,不在张家血脉反噬。
答案,在南北千坟,在上古诡陵,在被岁月尘封千年的九门旧怨与墟界秘辛之中。
暗脉三叔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蚀脉余毒带来的剧痛,缓缓开口,道出一段九门近代几乎无人知晓的尘封往事:“民国初年,九门初代鼎盛之时,曾经联手探查过一批突然现世的上古残陵。那一批古墓现世之时,和如今一模一样,伴随墟气溢出、幻境丛生、诡术频发。初代九门全员出动,遍历南北,看似是倒斗探陵、搜刮秘宝,实则是暗中镇压古陵外泄的墟滞气。”
“只是那一次探陵之后,九门内部莫名决裂。”
“原本同心协力的九门各派,一夜之间互生嫌隙、暗生怨恨,分工割裂、情报封锁,各派留存的古墓卷宗、陵寝图谱、禁器记载,尽数封存,互不互通。”
“世人皆知九门风光无二、纵横江湖,却无人知晓,九门真正的分裂,始于古陵诡局,始于墟脉暗怨。”
“那一场探陵,挖出的不是冥器,是足以颠覆世间龙脉、唤醒墟界残力的上古禁忌真相,更是九门祖辈互相猜忌、隐瞒、背叛的千年旧账。”
这番尘封秘闻,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二月红眸光微震。
梨园家世,书香传家,家中古籍卷宗无数,他自幼翻阅九门杂记、江湖野史,从未见过任何一段文字记载此事。祖辈闭口不谈,卷宗刻意销毁,这段历史,被九门整体彻底抹杀、封存。
霍仙姑指尖微颤。
霍家世代执掌机关陵寝图谱,家中秘库藏有天下九成古墓地形图,可所有民国初年的核心卷宗,尽数残缺,关键页被人为撕毁、焚烧,祖辈留下遗训,禁止后人探查上古先秦诡陵,禁止深究九门分裂根源,原来根源在此。
张启山眼底锋芒骤盛。
他执掌长沙九门俗世大局多年,一直以为九门分裂是权力之争、利益之斗、江湖派系博弈,从未想过,九门恩怨的根,是墟脉,是古陵,是逆势力千年预埋的棋局。
“所以,潜伏在九门周边的逆脉奸细,从不是近年才渗透。”张启山声音低沉冰冷,“从民国初代九门探陵决裂开始,逆脉就已经藏在了九门暗处,借着各派猜忌隔阂,扎根潜伏,代代布局。”
“没错。”张砚辞点头,承接所有脉络,“张烬叛出暗脉、建立逆脉分支,看似是个人贪婪、执念长生,实则是承接了千年以来潜藏古陵、渗透九门的完整逆脉体系。他是当代执棋人,而棋局,早已落子千年。”
吴老狗怀里的小黄狗不停低吼,对着石缝深处的古老死气愈发躁动不安:“这股古陵墟滞气,带着微弱的召唤力,像是在呼应祖地的本源墟脉,也像是在寻找能开启古陵封印的血脉载体。”
话音落下,张砚辞周身经脉骤然一抽。
一股熟悉的撕裂剧痛,瞬间从丹田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麒麟血脉震颤,经脉之内,一冷一热两股极致力量疯狂对冲碰撞。
一边是张家正统守墟血脉的至阳金气,稳固醇厚、镇煞封邪;
一边是深埋血脉深处、被压制千年的混血反噬之力,阴冷狂暴、躁动翻涌。
两股力量原本一直处于平衡压制状态,可此刻在古陵墟滞气的隔空呼应之下,潜藏的反噬之力被瞬间唤醒,疯狂暴涨,硬生生冲破了多层血脉禁锢。
“砚辞!”三叔见状神色大变,“血脉反噬提前爆发了!”
张砚辞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指尖微微颤抖,握刀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咬牙强行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失态半分,眼底金光忽明忽暗,交替闪烁,识海之中阵阵眩晕袭来,无数破碎的古老画面疯狂闪现——
崩塌的上古陵宫、悬空的墟界虚影、断裂的龙脉古纹、九门祖辈刀剑相向的残碎身影、无边无尽的灰白雾瘴……
全部是被血脉记忆唤醒的古陵残景,是九门旧怨的尘封碎片,是归墟诅咒的源头残影。
“血脉反噬加剧,是因为天下古陵集体异动,墟力复苏,隔空引动了你体内的混血本源。”三叔语气焦灼,“初代先祖截取墟主血脉融入张家嫡系,换来守墟之力,代价便是七代一轮的血脉反噬诅咒。你这一代,本是反噬临界点,本该三年后才会彻底爆发,如今古陵墟气冲天,提前激活了诅咒本源。”
张砚辞闭眼凝神,强行以意志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数息之后,再次睁眼,眼底已然恢复极致冷静,唯独唇色苍白,藏不住体内重伤反噬的痕迹。
“躲不开,也压不住。”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笃定,“诅咒根源不在血脉,在墟脉;墟脉根源不在地底封印,在古陵。想要彻底根除张家千年血脉反噬、破解归墟诅咒、肃清逆脉余孽、解开九门旧怨,唯一的路,就是遍历南北古陵,重走初代九门探陵之路。”
至此,第二卷核心主线,彻底敲定。
不再是被动防守、镇守封印、抵御入侵。
从这一刻起,众人主动入局,奔赴天下古陵,直面千年诡局。
张启山当即决断,军人行事,雷厉风行:“长沙城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早已遍布。逆脉奸细潜伏九门多年,借各派旧怨挑拨离间、暗中布局,各地古墓异象频发,墟界虚影现世,诡术禁器复苏,再固守祖地、被动防御,只会坐以待毙。”
“即刻返程长沙,重整九门秩序。”
“彻查潜伏内奸,整合散落卷宗,修补九门隔阂,遍历南北秘陵。”
二月红微微颔首,眸色沉静:“九门旧怨不解,各派离心,永远无法联手破局。祖辈刻意封存的真相、刻意隐瞒的恩怨、刻意销毁的陵录,就是这一卷最大的诡局。我们必须找到所有残缺卷宗,拼凑完整古陵真相。”
霍仙姑目光锐利,已然理清全盘局势:“霍家即刻开启所有封存秘库,解锁百年禁档,整理南北禁地古墓地形图、先秦古陵分布图、初代九门探陵路线图。所有残缺卷宗,逐一比对拼凑,找出当年被销毁的关键线索。”
吴老狗抚着小黄狗脊背:“灵兽能辨古陵墟气、识千年诡煞、查暗处奸细,后续南北探陵,小狗可全程开路,规避墟毒幻境、诡术陷阱。”
陈皮阿四拎起被制服的林朔,眼神冷厉:“这两个逆脉核心弟子带回长沙严刑审问,撬开所有情报,查清全国逆脉分舵点位、潜伏眼线名单、古陵布局计划。”
众人分工落定,全新的征程,正式开启。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撤离山腹石室,顺着水眼密道重返断魂峡谷谷底,折返山脊山路,按着来时路线,全速离开南岭深山,朝着长沙城方向疾驰而归。
一路奔袭,山河飞逝。
往日赶路,山林寂静,清风无碍。
可这一次返程千里,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了天地间的微妙异变。
越靠近俗世山河,天地间的阴冷死气越重。
原本祥和的山野地气之中,时不时夹杂一缕缕极淡的灰白古陵墟滞气,随风飘散,渗透山林田野。沿途途经的几处无人荒山、废弃古村、荒丘坟地,隐隐浮现淡淡的雾瘴虚影,地面草丛偶尔闪过细碎的黑色墟纹,转瞬即逝。
无数迹象都在印证——天下古陵,已然全面苏醒。
逆脉千年布局,正式收网。
长沙城,近在眼前。
夕阳西落,暮色垂江,浩浩湘江穿城而过,两岸灯火初上,市井喧嚣四起,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外人眼中的长沙,依旧是那座九门坐镇、安稳繁华、盛世太平的江南重镇,无灾无乱,无风无浪。
可落在张砚辞一行人眼中,此刻的长沙城,早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整座城池的地气脉络之上,漂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灰白雾瘴,覆盖全城,隐匿在市井烟火之下。城中多处老旧街巷、百年老宅、古墓旧址、废弃地窖,都有微弱的古陵墟气溢出,暗中呼应远方南北各地苏醒的上古诡陵。
九门各派府邸周围,气息杂乱,明暗交错,无数眼线暗哨潜伏暗处,窥探动静,等待时机。
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踏入长沙城门的一刻,张砚辞体内的血脉反噬再次隐隐躁动,识海之中,又多了一段破碎的古陵画面。
那是一座湘西深山先秦悬空诡陵,悬于万丈崖壁之间,陵宫倒置,阴阳颠倒,陵顶通天,陵底归墟,是初代九门探查的第一座禁地古陵,也是九门旧怨滋生的起点。
“第一站,湘西。”张砚辞驻足城门之下,目光望向西南方向连绵不绝的湘西群山,语气笃定,“先探先秦悬空古陵,破第一重古陵诡局,找第一份九门旧怨真相,截杀潜伏南方的逆脉主力,压制初次苏醒的墟界虚影。”
长沙城内,九门府邸次第亮起灯火。
可谁也没有察觉,九门某一处幽深宅院的阴影之中,一道隐匿多年的黑影,看着一行人入城的背影,缓缓抬手,指尖亮起一缕细微的墨色墟纹,悄然发出一道密报。
沉寂多年的九门内奸,正式活动。
一行人押着张烬、林朔、周寒三名逆脉核心人员,沿着湘江岸线缓缓走入长沙西城城门。
城门处守城的巡警认得张启山的军徽令牌,不敢上前盘问,只是远远投来小心翼翼的目光。湘江江面商船往来如梭,乌篷船、运货驳船顺着江水南北穿梭,码头挑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寻常民国都市的烟火气象。往来百姓步履从容,喝茶逛街、买菜归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座繁华城池之下,已经缠绕了一层来自千年古陵的阴冷墟气。
可九门几人皆是识脉辨气的顶尖人物,一脚踏入西城之内,便各自敏锐捕捉到了城内不对劲的气息流动。
二月红走在队伍左侧,目光看似闲散扫过街边两侧的茶楼与当铺,双耳却始终维持听音辨息的状态,一路行走,低声开口:“从城门到西城正街,短短半条街,至少有七道陌生视线在暗中尾随我们,气息刻意收敛,没有逆脉墟气外露,用的是普通江湖暗探的隐匿手法,应该是潜伏在长沙城内的奸细外围眼线。”
陈皮阿四单手扣住林朔的后颈,铁链锁着三名俘虏连成一串,他眼角斜睨着街角一棵老槐树的阴影处,九爪钩在袖中微微转动:“槐树后面藏着两个人,装作下棋的闲散老汉,手腕袖口露出一丝染了古陵灰雾的麻布,不是长沙本地人,是外地潜入的逆脉外围探子。要不要我直接过去拿下问话?”
“不必打草惊蛇。”张砚辞一边压制体内时不时翻涌的血脉反噬痛感,一边缓缓扫视整条街道的地气纹路,“现在我们刚回城,所有潜伏眼线都会紧绷戒备。贸然抓捕外围小探子,只会惊动藏在九门内部的核心内奸,对方立刻销毁证据、转移线索,我们反而一无所获。不如顺着这些眼线的视线,顺着他们传递情报的路线,一点点牵出整条奸细链条。”
吴老狗怀里的小黄狗脑袋一直低着,鼻尖贴着路面不断嗅闻,走到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小狗忽然停下脚步,对着一条通往九门杂役巷的窄巷低声呜咽起来。
“这条巷子里的地气乱了。”吴老狗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指尖捻起巷口泥土里混杂的一缕细微灰白粉末,“和祖地山腹石室里的古陵墟滞气一模一样,粉末是人为撒在这里的,用来标记路线,给潜伏的术士传递方位信号。杂役巷连通九门各家后院的后勤通道,奸细就是靠着这条巷子,自由穿梭九门各府,偷偷互通消息。”
张启山眉头紧锁,军人出身的他最擅长梳理脉络排查奸细,当即做出安排:“我们分开回各自府邸,不要集体同行,避免给内奸集中窥探的机会。我回张府军部宅邸,立刻调动城内驻防暗哨,悄悄布控九门所有外围街巷、后勤巷道、码头渡口;二爷回红府梨园,利用梨园来往三教九流的人脉,打探近半年外来术士、陌生江湖人的落脚踪迹;四爷带着三个俘虏,暂时关押在陈皮的临水别院地牢,地牢石壁用陨铁浇筑,能隔绝墟气传讯,防止俘虏暗中示警;五爷带着小狗,顺着杂役巷的墟气痕迹悄悄追踪,不要暴露身形,探查巷子最终连通哪一处宅院;霍仙姑返回霍家机关秘库,连夜调取初代九门的探陵残缺卷宗,整理湘西悬空古陵的所有残存图纸。”
分工条理清晰,互不干扰,又能彼此呼应,一张无形的排查大网,悄然在长沙城铺开。
众人迅速分头行动,各自散去。
张砚辞没有立刻返回临时落脚的张家偏院,而是独自沿着湘江内侧的临江小路慢行。他刻意放慢脚步,任由身后几道尾随的暗探视线跟着自己,一边行走,一边暗中运转麒麟脉气,顺着对方视线的微弱气感反向溯源。
血脉反噬的阵痛时不时抽击经脉,每一次刺痛,他脑海里就会多出一小块湘西悬空古陵的破碎画面:倒挂的青铜梁柱、漂浮在半空的枯骨俑、刻满九门签名的陵门石壁、一道断裂的青铜剑插在陵中石碑之上。那些画面零散破碎,拼凑不出完整往事,却不断提醒他初代九门在这里爆发过激烈冲突。
走到临江一处废弃的旧码头,一堆废弃货箱挡住了路人视线,三道尾随他的暗探终于忍不住互相打了个手势,从货箱后方绕了出来,呈三角站位拦住小路,三个人都穿着长沙本地百姓的粗布衣裳,腰间藏着骨制短刃,掌心隐隐有微弱的灰雾盘旋。
“张二少,留步。”为首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试探,“我们主子想要问你几句话,南岭墟域一战,你们是不是拿到了初代九门探陵的拓印图纸?”
张砚辞立在江风之中,江面晚风掀起他的衣摆,金色脉气在经脉表层缓缓流转,却没有立刻出手:“你们主子是谁?隶属于逆脉哪个分舵?潜伏在九门哪一家的府中?”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试探无果,立刻同时出手,掌心灰雾凝聚成细小的墟刃,分三路朝着张砚辞刺来,想要强行制住他掳走问话。
可他们的修为只是逆脉外围的低阶术士,连张烬手下的死士都比不上,在张砚辞的守墟脉气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张砚辞脚步未动,指尖弹出三道细微的金光气丝,精准点在三人手腕穴位,三人掌心凝聚的墟刃瞬间溃散,手腕麻木无力,短刃纷纷掉落在地。不等三人想要转身逃窜,他身形微微一晃,已经封住三人退路,三枚普通铜钱落在三人肩头,锁死他们周身流转的微弱墟气。
“我不杀你们,只问三个问题。”张砚辞声音冷淡,“第一,长沙城内逆脉总联络点在哪里?第二,九门内部给你们传递情报的人是谁?第三,湘西悬空古陵那边,逆脉已经派了多少人手过去?”
三个探子面色挣扎,咬着牙不肯开口,其中一人甚至想要咬破牙齿里藏的毒囊自尽。张砚辞早有防备,指尖金光点在三人下颌穴位,封住牙关,让他们无法咬合自尽。
“自尽解决不了任何事,”张砚辞淡淡开口,“逆脉利用你们当炮灰,一旦线索暴露,第一个舍弃的就是外围探子。老老实实交代,交给张启山的暗哨关押,还能留一条活路,顽抗到底,只会被送去陈皮的地牢和张烬等人一同审讯。”
死亡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三人心理防线渐渐松动,为首的中年人最先松了口,断断续续吐出情报:“总联络点在城南废弃的老城隍庙,城隍庙地底挖了密室,专门用来接收各地古陵传来的墟气情报。我们只负责外围盯梢,没见过内奸真面目,每次收到的指令都是装在普通信件里,从九门一家药材行送出来的……湘西那边已经派了二十多名术士进山,想要抢先打开悬空陵的外陵门,抽取陵内墟气。”
药材行。
张砚辞抓住了关键线索。
长沙城内九门关联的药材行一共四家,分别依附张家、霍家、吴家还有一家中立联营的商行,内奸就藏在这四家商行的管事之中。
他将三名探子交给早已埋伏在码头暗处的张启山手下暗哨带走关押,自己则转身朝着西城的九门联营药材行走去。
此时另一边,陈皮阿四已经把张烬、林朔、周寒押送到了临水别院的陨铁地牢。
地牢深入地下三丈,四周墙壁镶嵌陨铁矿石,能够吸收墟气波动,任何符文传讯、墟啸示警都会被陨铁抵消,完全断绝俘虏暗中联络外界的可能。
铁链将三人分别锁在三间独立石室,彼此无法互通话语。陈皮坐在地牢入口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九爪钩,先单独提审林朔。
地牢石室阴冷潮湿,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林朔靠着墙壁,依旧带着一丝执拗:“就算关押我们,逆脉遍布南北古陵的布局也不会停下,湘西陵、东北长白陵、西北戈壁陵,一座座都会被打开,归墟诅咒一旦彻底释放,张家守墟的秩序迟早崩塌。”
“崩塌之前,我会先撬开你们嘴里所有的分舵名单。”陈皮阿四语气狠厉,却没有立刻动用酷刑,他很清楚这些死士被洗脑很深,硬刑只会换来假话,“张烬大势已去,南岭主舵覆灭,域外联络的中间人已经失去联系,你们继续死撑,最后只会白白葬送性命。不如交代各地分舵位置,还能争取从轻发落。”
林朔沉默许久,一路跟着张烬见证了十年布局的崩塌,心中早已茫然,在陈皮一点点的心理施压之下,慢慢吐出了南方几处逆脉分舵的地址,其中就包括湘西群山外围的一处山间据点。
隔壁石室的张烬听到弟子吐露情报,隔着石壁发出愤怒的低吼,铁链哗啦作响,却被陨铁墙壁隔绝,根本无法干扰审讯。
而吴老狗带着小黄狗,顺着杂役巷的墟气痕迹一路追踪,穿过层层后勤小巷,最终痕迹消失在了联营药材行的后院后门之外。小狗对着药材行的后墙不停扒挠,墙根泥土里埋着一块刻着逆脉暗纹的青砖,专门用来接收奸细投递的密信。
“果然是这里。”吴老狗拿出小刀小心撬出青砖,砖芯是空的,里面残留着几张信纸的灰烬,还有半片来自湘西古陵的青铜残片,残片上刻着悬空陵的外围纹路。
他没有惊动药材行的管事,悄悄留下隐秘标记,带着小黄狗折返红府梨园,和二月红汇合。
梨园后院的阁楼之中,二月红正坐在梨花木桌前,听十几个跑江湖的伶人、走货郎汇报近半年外来人员的落脚记录。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本记录本,密密麻麻写着陌生术士的住宿地点、来往动向,不少人都曾经在城隍庙、联营药材行两处出没。
吴老狗推门而入,把青铜残片和空心青砖放在桌上:“痕迹全都指向联营药材行,奸细靠着药材行进出九门各家,用青砖密信传递情报,城隍庙是逆脉外围总据点。”
二月红拿起青铜残片,指尖摩挲上面古朴的陵纹,眸色沉了下来:“我刚刚查到,药材行的大管事姓柳,三年前从外地来长沙应聘管事,来历模糊,靠着一手辨识草药、炮制毒材的本事拿到了联营商行的管理权,平时游走九门各府送药材,进出各家后院毫无阻碍,最方便窥探消息。此人,有极大嫌疑。”
就在几人汇总线索,准备暗中监视柳管事、突袭城隍庙据点的时候,霍家那边传来了消息,霍仙姑派人送来一沓残缺的手抄卷宗拓本。
拓本之上,是霍家秘库封存的初代九门探陵手记,纸页泛黄破损,好几页关键内容被人为撕掉,剩下的文字零零碎碎记录着民国初年众人奔赴湘西悬空古陵的经过。
其中一段残缺文字格外刺眼:【陵门开启,墟影现世,陵中发现墟主残骨,各派为争夺封印残骨的处置权争执不休,有人想要销毁残骨永绝后患,有人想要留存残骨研究墟脉破解诅咒,刀剑相向,盟约破裂……】
九门最初的决裂,不是钱财利益,而是上古墟主残骨的归属。
初代九门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彻底销毁陵中禁忌之物,死守守墟本分;另一派想要研究残骨,试图主动破解血脉反噬诅咒。两派争执不下,互相猜忌,最终分道扬镳,各藏卷宗,互不信任。
而那一派想要研究墟骨的后人,代代隐匿,慢慢演化,最终形成了如今潜伏九门的逆脉势力。
真相的第一层面纱,缓缓揭开。
张砚辞回到张家偏院,拿到霍家送来的拓本,翻看这段记录的时候,体内血脉反噬再次剧烈发作,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金色血丝,他抬手擦去血丝,目光望向西南湘西的方向。
柳管事只是前台的执行者,背后一定还有更上层的内奸藏在九门高层,柳管事只是一枚棋子。想要揪出真正的深层内奸,不能在长沙城内慢慢耗着审讯,必须前往湘西悬空古陵,顺着古陵之中初代九门留下的痕迹,找到当年两派分裂的直接证据,同时拦截逆脉术士打开陵门。
入夜之后,长沙城南的老城隍庙亮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影在殿内低声商议,丝毫没有察觉,张启山的军部暗哨已经把整座城隍庙外围悄悄包围,只等待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联营药材行的柳管事结束了一天的账目核对,独自走到后院墙边,想要取出青砖里新的指令密信,却发现青砖空空如也,墙根泥土留下了小狗扒挠的浅痕。
他心中猛地一沉,意识到暴露了,慌忙想要收拾东西连夜出逃,刚摸到后院小门,就看到月光之下,吴老狗牵着小黄狗静静站在巷口,堵住了所有退路。
柳管事脸色惨白,缓缓后退,袖口悄然凝聚一缕灰黑色墟气,准备拼死突围。
长沙城内的奸细外围链条即将断裂,可更深层次的内奸依旧蛰伏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城内暗流汹涌,审讯俘虏、抓捕外围探子、锁定联络据点,只能清理表层污垢,解决不了南北古陵掀起的全局危机。
夜半时分,张砚辞、张启山、二月红、吴老狗四人在张家偏院密室碰头,桌上铺着湘西悬空古陵的拼凑地图,地牢里的俘虏口供、霍家卷宗、奸细线索全部罗列完毕。
“城隍庙天亮就可以突袭扫荡,拿下所有外围术士,抓捕柳管事进行审问,撬开他背后上线的身份。”张启山用笔在地图上圈出湘西进山的三条路线,“我带一队精锐暗哨留守长沙,继续深挖内奸,坐镇城池后方;砚辞、二爷、五爷、四爷四个人组队,明日一早动身前往湘西,抢先抵达悬空古陵,阻拦逆脉术士破陵,查找初代九门决裂的真相。”
二月红收起银针,轻轻点头:“陵中诡术众多,墟界虚影极易制造幻境,我的针术可以破幻识虚,四爷的身手应对陵内机关尸俑最合适,五爷的小狗能辨墟气陷阱,砚辞的麒麟血脉可以镇压陵内墟影,这个小队配置刚好可以应对悬空陵的各种凶险。”
吴老狗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小狗已经嗅到了来自湘西方向越来越浓的古陵死气,再晚几日,陵门被强行打开,墟气外泄,周边村寨都会被幻境侵扰,酿成祸事。”
张砚辞按住桌上残缺的初代手记,压下经脉里持续不断的反噬剧痛,眼底金光坚定:“长沙的暗流交给佛爷留守梳理内奸,我们四人奔赴湘西古陵,开启第二卷第一次跨地域古陵探险。九门暗怨的源头、逆脉南方分舵、墟界初次现世的虚影、加剧我血脉反噬的根源,都会在这座悬空诡陵之中,一一浮出水面。”
夜色笼罩长沙湘江,城内暗处的抓捕行动悄然展开,城南城隍庙风雨欲来,药材行的奸细管事已经落入包围圈。而通往湘西的官道之上,明日清晨就会响起四人赶路的马蹄声,奔赴那座悬在崖壁之上、埋藏九门百年怨恨的先秦古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