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秋,辰时末。
南岭百里腹地,墟雾迷阵内层。
浓稠灰黑的雾霭彻底锁死天地,整片群山死寂如墓、沉煞如海。
无天、无地、无景、无路。
入目所及,只有无尽翻滚、黏腻厚重、浸透神魂的万古浊雾。
陈皮带领的三十四人倒斗队伍,已然彻底深陷逆脉布设的百里墟天大阵最核心死地。
自入山至今,整整三个时辰。
从最初的狂热贪妄、满心期许,到中途的惊疑不定、心神慌乱,再到此刻的神魂颤栗、本能惧死。
这群闯荡江湖半生、踏遍凶墓死地、刀口舔血从不畏煞的亡命之徒,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人间无解之劫,万古不灭之煞。
不是粽子僵尸、不是机关毒瘴、不是墓穴阴寒、不是山野精怪。
是一种凌驾阴阳、超脱轮回、磨灭生机、同化万物的绝对死寂。
雾阵内层,阵力全开。
相较于外层的遮目迷途、中层的扰神乱心,内层的杀局,才是逆脉真正留给入局活人的终极炼狱。
雾不再是雾。
是归墟浊气凝形。
每一缕雾气,都带着吞噬活人气运、磨灭神魂意识、扭曲本心执念的霸道力量。
呼吸之间,浊雾入鼻、入喉、入肺、入血脉、入神魂。
三十四名久经凶地的土夫子,全员中招。
队伍前列,几名心性稍弱、定力不足的手下,早已出现严重的神魂错乱症状。
有人双眼浑浊、目光呆滞,直愣愣盯着前方虚无缥缈的雾色,脚步僵硬机械,如同提线木偶般麻木前行,对外界动静毫无感知。
有人面色青黑、唇色乌紫、额角冷汗连绵,双手微微颤抖,握不稳手中刀械,太阳穴突突狂跳,脑海中幻象丛生、杂音漫天。
有人耳边不断响起虚幻的蛊惑之声,时而听见金银落盘、珍宝撞击的脆响,时而听见古墓开启、机关转动的低鸣,时而听见富贵登天、名扬天下的虚妄赞歌。
心魔,彻底生根。
贪念,彻底疯长。
恐惧,彻底蛰伏。
所有人的五感尽数被雾阵篡改、被浊气侵蚀、被幻境裹挟。
唯独贪妄执念,被阵法无限放大、无限拔高、无限催眠。
此刻的他们,已经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象、何为生路、何为死局。
心底仅剩一个偏执疯狂的念头——往前、得宝、暴富、登天。
队伍最前方,陈皮阿四。
这位九门平三门最狠戾桀骜、最不信天命、最不惧鬼神的煞神,此刻脊背微僵、心神紧绷、眼底锋芒大乱。
他强行压制着脑海中疯狂滋生的幻象与杂音,指尖死死攥紧卸岭短刀,刀身被掌心冷汗浸透,冰凉湿滑。
他一生自负、自傲、自狂。
闯湘西十万凶山,破百座千年古墓,遇过最凶的血尸、最毒的瘴气、最绝的机关、最阴的风水。
无论何等绝境,他始终心神清明、杀伐果断、逆势求生。
可今日,在这片南岭雾阵之中,他引以为傲的阅历、定力、经验、胆识,尽数崩塌、尽数失效、尽数无用。
地底传来的万古死寂,顺着脚掌、经脉、血肉,钻进神魂深处。
那是一种源自天地本源的绝望。
不是杀戮、不是凶险、不是阴毒。
是彻底的荒芜、彻底的寂灭、彻底的终结。
仿佛整片天地的生机,被彻底抽干、彻底抹杀、彻底归零。
陈皮活了三十余年,第一次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深入骨髓、无法压制的极致恐惧。
他不怕死。
他怕这种——连死亡都不配拥有、只能被无声同化、彻底湮灭的虚无绝望。
“四爷……我们、我们真的还要往前走吗?”
身侧副手声音发颤、牙关打颤,原本粗犷沉稳的嗓音,此刻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与惶恐,“不对劲……全都不对劲……这不是古墓,这不是福地,这是吃人的地方!我脑子里全是怪声音,眼前全是金子、全是宝贝,可我知道是假的……我快撑不住了!”
这名跟随陈皮多年、数次死里逃生、从不叫苦畏险的老部下,此刻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心神濒临崩溃。
心魔拉扯、浊气噬神、真假颠倒、理智破碎。
队伍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失控低语、喃喃痴念、疯癫躁动。
“宝贝……好多宝贝……就在前面……”
“找到了……我们要发财了……”
“长沙所有人都要羡慕我们……”
“往前走!不要停!错过就没了!”
疯言痴语此起彼伏、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半支队伍,已然神志沉沦、彻底入魔。
人心彻底崩碎,队伍彻底失控。
浓雾深处,始终混在队列中层、神色如常、步履平稳的陈七,唇角那抹阴冷诡异的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肆意。
他抬眸,透过层层翻滚的浊雾,望向山林外侧隐蔽的高岗方向。
眼底黑气翻涌,带着挑衅、戏谑与笃定。
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张家暗脉的少主,一直在暗处蛰伏、一直在冷眼旁观、一直在静待人心崩盘。
可那又如何?
棋局已深、诱饵已烂、心魔已成、杀局已启。
入局者,无人可全身而退。
“诸位兄弟,稳住心神!”
陈七适时踏步而出,越过数人,走到队伍前列,直面濒临崩溃的众人,声音清亮、蛊惑人心,在死寂雾林里清晰回荡。
他周身隐有淡淡黑气流转,却被浓雾完美遮掩,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这是上古地宫最后的心魔试炼!”
“越是靠近至宝,越是天道考验!熬过此劫,富贵无双!心生退念,万事成空!”
“眼前幻象皆为虚妄,唯有前行是唯一生路!再往前百步,幻境自破、地宫自现、机缘自得!”
精准至极的话术,踩着所有人残存的不甘、侥幸、贪念,狠狠钉入濒临破碎的人心之中。
濒临疯魔的众人,眼神瞬间一凝、躁动瞬间暂缓、沉沦的理智瞬间被强行拉扯回一丝清明。
是啊。
试炼。
是天道考验,不是死地杀局。
熬过就是机缘,退缩就是一无所有。
已经深入死地、退路全无、耗尽全力,怎能半途而废?
贪念再次压过恐惧,虚妄再次覆盖真相。
无数双浑浊疯癫的眼眸,重新死死盯住前方茫茫雾色,再度燃起病态极致的贪婪之光。
陈皮紧绷的面容微微松动,眼底的恐惧被强行压下,偏执与狠戾再度占据上风。
他看向身前从容镇定、丝毫不受雾阵影响的陈七,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所有人都乱了、疯了、崩了。
唯独陈七始终清醒、始终笃定、始终沉稳。
看来,唯有此人,看透玄机、识破试炼、知晓前路。
“陈七,带路。”
陈皮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认命。
这一刻起,整支队伍的生死前路、行进方向、命运走向,彻底落入逆脉棋子手中。
陈七微微躬身,神色恭顺,眼底却是极致冰冷的杀伐之意。
“遵命,四爷。”
他缓步转身,率先迈步,朝着雾阵最深处、归墟封印裂隙的绝对死地,稳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腐叶无声湮灭,地底黑气悄然升腾。
每一步落下,雾阵杀机层层叠加、步步收紧。
每一步落下,三十四人的生路,便少一分、绝一寸、断一线。
队伍紧随其后,如同被操控的行尸走肉,机械迈步、麻木跟进、沉沦入局。
队伍最末尾。
整片彻底疯魔、全员沉沦的队伍里,唯独一人,尚存清明。
瘦小的少年身形,紧紧蜷缩着,怀抱着通体紧绷、瑟瑟发抖的小黑狗。
吴老狗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冰冷颤抖,牙齿轻轻打颤,却始终保持着难得的清醒。
他年纪最小、灵力最纯、杂念最少、贪念最浅。
正因为无贪无妄、本心纯粹,雾阵的心魔幻术,对他效用最弱、侵蚀最浅。
旁人被富贵幻象裹挟、被贪念心魔吞噬、被浊气神魂锁死。
唯有他,看得见真实、看得见死寂、看得见毁灭、看得见危机。
他听得见众人疯癫的痴语,看得见所有人扭曲的面容,感受得到整片山林吞人的绝望。
更看得见——前方带路的陈七,背影隐隐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漆黑煞气。
少年不懂逆脉、不懂归墟、不懂千年棋局。
但他孩童纯粹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人,是坏的。
这个人,在带所有人去死。
想起入城前,那位长衫先生郑重叮嘱的三句戒律。
远离陈七!不贪至宝!绝不离群!
吴老狗死死咬住下唇,憋住喉咙里的哽咽与恐惧,小手紧紧搂住小黑狗,拼命压低身体,缩在队伍最后,不敢抬头、不敢多看、不敢出声。
他怕。
他真的怕。
可他无能为力、无力阻止、无力反抗。
只能死死守住自己、守住小狗、守住本心、守住生机。
小黑狗脑袋深埋少年怀中,浑身毛发湿透、剧烈颤抖,喉咙里持续溢出压抑绝望的呜咽。
它的灵觉早已彻底预警——
前方百里雾林,前方百步之外,是万古归墟裂口,是九死无生的灭世凶煞!
……
山林外侧,高岗隐蔽树丛。
一袭素色长衫的身影静立无声。
张砚辞负手而立,眼底淡金色墟纹彻底铺开、全力运转。
整片百里雾阵的脉络、纹路、阵眼、杀机、气流、人心、心魔,尽数清晰铺展在他眼底,分毫毕现、无一遗漏。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四人,三十三人彻底心魔缠身、贪妄入骨、理智破碎、入局沉沦。
唯余吴老狗一人,本心未灭、灵根未腐、尚存一线生机。
他亦看得清清楚楚。
陈七行走之间,周身气场与整片墟雾迷阵完美共鸣、无缝相融。
他不是被困者,他是执阵人。
他不是队伍向导,他是引死卒。
他每一步的方位,都精准踩在雾阵的杀节点、灭生机、引墟裂的致命点位之上。
“人心已崩,杀局成型。”
张砚辞轻声低语,声息散于死寂山林,清冷淡漠,不带波澜。
从长沙满城流言攻心,到陈皮全队贪妄入局,再到雾阵三层锁神、心魔彻底生根。
逆脉千年布局,步步精准、招招诛心、层层绝杀。
他们从不依靠蛮力杀伐。
他们最擅长、最无解的手段——借人杀人、借心灭心、借妄断命。
让活人亲手奔赴死地,让执念亲手毁灭自身。
何其歹毒,何其通透,何其恐怖。
“时机,差不多了。”
眼底金光微盛,沉寂已久的镇墟气场,悄然从周身三寸缓缓铺开。
雾阵内层,杀机彻底引爆的前置条件,已然全部集齐。
第一,全队人心彻底崩盘、理智破碎,无人可控局势。
第二,陈皮执念彻底疯魔、彻底盲从,完全被棋子操控。
第三,雾阵内层浊气压世、幻境漫天,具备唤醒墟煞实体的全部条件。
第四,归墟外层封印裂隙,已然被阵力彻底引动、微微松动。
下一刻——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源自地底万丈深处的震颤,骤然炸开。
不是山崩、不是地裂、不是石落。
是万古封印松动、地底墟气翻涌、死地复苏的死寂轰鸣。
整座南岭百里群山,剧烈震颤。
脚下大地剧烈摇晃、土层起伏、乱石滚落、沟壑开裂。
原本凝滞不动、厚重黏腻的墟雾,骤然疯狂翻滚、汹涌咆哮、逆流狂涌。
整片雾阵,瞬间狂暴暴走!
“怎么回事!地震了?!”
“地在动!山在晃!”
“雾、雾变了!雾在动!!”
队伍众人瞬间从疯癫痴念中惊醒,满脸惊恐、踉跄不稳,纷纷伸手扶住身旁树干,神色大乱、心神巨震。
方才沉迷幻境、疯魔贪妄的狂热,被这天地剧变瞬间打碎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惊悚与绝望。
震颤持续三息。
三息之后,地动骤停、山摇静止。
可整片山林的死寂、阴冷、凶煞,暴涨十倍不止。
空气彻底凝固、温度骤降冰点、天地死气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秒。
呜呜——
诡异、凄厉、沧桑、古老、非人非鬼的嘶吼哀嚎,从浓雾最深处、地底裂隙之中,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传出。
声音苍凉万古、死寂绝望、穿透雾层、震彻山林。
不似人声、不似兽吼、不似鬼哭。
是归墟浊煞苏醒、万古凶灵睁眼的死寂哀鸣。
“有……有声音……地底有东西……”一名手下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中刀械哐当落地,彻底崩碎心理防线。
浓雾深处,原本只是零星游荡、模糊虚影的低阶墟煞。
在封印松动、阵力暴走、浊气暴涨的瞬间——
凝形、实体、现世!
漫天翻滚的灰黑雾气骤然汇聚、凝结、成型。
一道道高达丈余、通体漆黑、轮廓扭曲、无面无目、浑身缭绕死黑煞气的墟煞实体,从浓雾之中缓缓走出。
不再是半透明的虚影。
血肉凝形、煞气厚重、形体真实、杀机滔天。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百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遍布四周、围锁八方。
所有墟煞通体漆黑、四肢修长、指尖利甲泛着冷寒幽光,身躯萦绕万古死浊,无眼无面的头颅,齐齐对准深陷阵中的三十四人活人队伍。
煞气锁身、杀机锁命、围杀成型!
“煞!好多煞物!!”
“不是虚影!是真的!活的!!”
“快跑!四爷快跑!!”
队伍瞬间彻底炸锅、彻底崩溃、彻底大乱。
先前残存的所有贪念、所有侥幸、所有执念,在百头实体墟煞的滔天杀机面前,碎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富贵、至宝、机缘、登天。
尽数化为泡影、化为虚妄、化为笑话。
眼前只有灭世凶煞、只有必死绝境、只有万古死地。
所有人面色惨白、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有人转身狂奔、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浓雾深处,彻底迷失方向。
有人瘫软在地、双腿发软、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持刀乱挥、疯狂劈砍、神志错乱、绝望嘶吼。
整支亡命队伍,瞬间沦为待宰羔羊、瓮中之鳖。
陈皮浑身冷汗透体、心神巨震、瞳孔剧烈收缩。
他屹立队伍最前,持刀硬撑、脊背紧绷、浑身戾气尽数绷紧,眼底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惊骇、错愕、惊惧、绝望。
他闯遍天下凶地,见过万般阴邪。
可从未见过这般超脱认知、超脱阴阳、超脱世间的灭世凶物。
无魂无魄、无怨无孽、无形无种,却拥有碾压一切活物、碾压一切术法、碾压一切兵器的绝对力量。
刀剑无用、法器失效、符箓成灰、糯米腐朽。
人间所有杀伐手段、镇邪之术,尽数无效、尽数落空、尽数可笑。
这一刻。
陈皮阿四,彻底明白了。
这里从来不是聚宝地宫。
这里从来没有上古至宝。
这里从来没有机缘登天。
他们不是来寻宝。
他们是自投罗网、主动献祭、以身饲煞。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玩弄人心、屠杀妄念的万古骗局!
“陈七!!”
陈皮猛地转头,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声音充斥极致的愤怒、悔恨与滔天杀意。
他死死盯住身前那道依旧平静伫立、神色淡然的身影。
所有骗局、所有误导、所有蛊惑、所有引路。
瞬间串联、瞬间通透、瞬间真相大白!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是他散播流言、是他蛊惑人心、是他谎称地宫、是他引路入死地、是他将全队推入灭世杀局!
面对陈皮暴怒至极的嘶吼质问。
陈七终于不再伪装、不再谦卑、不再恭顺。
他缓缓抬头,原本平凡普通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彻底阴冷、彻底诡异。
眼底浮出层层叠叠、漆黑如墨的逆脉符文。
唇角勾起一抹极致阴冷、极致嘲讽、极致残忍的血色笑意。
“终于……反应过来了?陈皮四爷。”
“可惜,太晚了。”
轻柔平淡的声音,此刻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敲碎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你、你是逆脉的人!”陈皮浑身气血翻涌、杀意滔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不错。”
陈七轻轻抬臂,周身漆黑煞气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席卷四方。
整座百里雾阵的浊气、漫天墟煞的杀机、地底封印的死气,尽数以他为中心疯狂共鸣、疯狂汇聚。
他不再隐藏、不再蛰伏、不再伪装。
当众撕破所有伪装、撕开所有骗局、暴露所有阴谋。
“张家暗脉守归墟,张家明脉镇人间。”
“唯独我逆脉,破封印、释墟气、颠覆天地、重定乾坤。”
“你等贪妄俗人、市井亡命、九门蝼蚁,不过是我千年棋局里,最好的祭品、最好的引线、最好的棋子。”
“满城流言是我放的。”
“地宫假象是我造的。”
“山中异象是我引的。”
“入局死局,是我一步步引你们来的。”
字字诛心、句句绝杀。
三十四名亡命之徒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彻底绝望。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贪念、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憧憬。
都只是别人千年布局里,用来开启灭世浩劫的牺牲品!
“你们贪财、贪功、贪名、贪利。”
“你们不信天道、不信鬼神、不信敬畏、不信因果。”
“你们甘愿为妄念赴死、为贪欲搏命。”
“如此完美的人心破绽,不用来献祭归墟,岂不可惜?”
陈七缓步前行,周身黑气缭绕、煞光滔天,目光淡漠扫过满地惊恐绝望的众人,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今日,借你们三十四人贪妄之血、亡命之命、污浊之心。”
“开——归墟第一道封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地底万丈深处,再度传出远超方才的恐怖轰鸣。
南岭群山大地裂开无数细密沟壑,漆黑死寂的墟气从地底裂隙喷涌冲天。
漫天百头墟煞齐齐仰头,发出震天彻地的死寂嘶吼,杀机暴涨百倍,齐齐迈步,朝着深陷绝境的人类队伍,缓缓围杀逼近!
步步临近、步步封死、步步夺命。
人间亡命,无路可逃。
人心崩劫,彻底降临。
就在漫天煞物即将扑杀、全员即将殒命、封印即将开启、浩劫即将落地的刹那——
山林高岗,一道素色长衫身影,终于动了。
沉寂许久、冷眼旁观、静待全局的张家暗脉少主,脚步轻抬,踏破浓雾、破开虚空、步入杀局。
淡金色镇墟清气轰然炸开,碾压万古浊气、压制漫天墟煞、冻结整片死地杀机。
清冷淡漠的声音,穿透漫天死寂、响彻百里雾林、震彻所有人神魂。
“逆脉布局千年,借人心妄念开劫。”
“可惜。”
“今日有我在。”
“此劫,开不了。”
淡金色清气自张砚辞周身轰然散开的一瞬,整片南岭墟雾迷阵的狂暴气流骤然凝滞,那些朝着陈皮一行人步步紧逼的实体墟煞,动作猛地僵在原地,漆黑躯体表面缭绕的死浊雾气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丝丝缕缕向后退缩、消散。原本震得群山发颤的地底轰鸣,也被这股清冽磅礴、源自张家守脉本源的气息硬生生压下,裂隙处翻涌的黑气被迫缩回土层深处,天地间极致压抑的窒息感,陡然撕开一道透气的缝隙。
身陷包围的三十四人原本已经陷入绝境,有人闭目等死,有人持刀胡乱挥舞试图抵挡将至的杀招,有人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骤然感受到这股截然相反的温润正气,所有人下意识抬头,透过厚重灰雾望向清气传来的方向。一道素色长衫的身影缓步踏雾而来,衣摆拂过地面腐叶却不沾半点尘埃,周身淡金光晕自成屏障,周遭浓稠墟雾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整片死地的浊气都不敢靠近他半步。少年身形清挺如玉,眉眼淡然沉静,眼底流转的墟纹金光清晰可见,没有凌厉杀气,却自带镇压万古死寂的厚重气场,单单伫立在那里,便让百头墟煞不敢贸然前进。
“张家暗脉守墟人,你果然忍不住现身了。”陈七周身逆脉黑气翻涌不止,原本平凡的五官在煞气侵染下变得扭曲狰狞,他侧过身子,目光冷冽锁定缓步走入阵中的张砚辞,语气里带着早有预料的嘲讽,“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这群贪妄之徒尽数献祭,再慢悠悠出来收拾残局,没想到你的心软,反倒坏了自己的布局。”
张砚辞脚步未停,从容走到陈皮队伍与墟煞群的中间地带,以一己之力隔开杀局两端,清冷目光落在陈七身上,声音平稳无波,不带半分喜怒:“逆脉以人心贪妄为引,布下迷阵诱杀活人,妄图借众生执念破开归墟封印,千年以来,你们始终不懂一件事。守脉之人阻拦浩劫,从不是单纯庇护亡命之徒,而是不愿让人间因私欲,坠入万劫不复的墟劫。”
“私欲?”陈七低笑出声,笑声阴冷刺耳,在死寂山林里回荡不休,“九门世代游走阴阳之间,倒斗取宝、以命搏财,本身就是靠着私欲活下去,陈皮阿四嗜宝如命,手下这群人个个为钱财可以豁出性命,他们心甘情愿踏入死地,自愿成为祭品,何来我蓄意加害一说?若不是他们心底贪念生根,我的幻境、我的蛊惑、我的迷阵,根本无从起效。”
这话戳中在场所有人的痛处,队伍里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愧、悔恨、恐惧交织在一起,没人敢出声反驳。陈七说的是实话,从长沙城中听闻地宫至宝的流言开始,是他们主动心动、主动筹备、主动奔赴南岭,即便途中数次察觉异象、心生不安,也是心底的不甘心与贪念,一次次压下退缩的念头,一步步走进眼前的绝境。
陈皮攥紧手中卸岭短刀,指节发白,此刻他再无之前的桀骜偏执,看向陈七的目光充满滔天怒火,又看向身前的张砚辞,眼底带着复杂的惊疑:“你是谁?之前长沙城内零星出现的异象,街头流传的警示话语,都是你的手笔?”
“张砚辞,张家暗脉传人,世代镇守归墟封印,护持湘楚地脉安稳。”张砚辞简单道出身份,余光扫过身后惶惶不安的众人,“入城之时我便已察觉逆脉眼线活动,数次暗中散播警示,只可惜贪念蔽目,无人愿意相信大祸将至,反倒将虚妄至宝当成救命机缘。”
队伍末尾的吴老狗看见张砚辞出现,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怀里的小黑狗也停止了绝望呜咽,探出脑袋朝着那道金色光晕轻轻摇了摇尾巴,原本瑟瑟发抖的四肢不再僵硬。少年牢牢记住之前的叮嘱,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缩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前方两股气息对峙,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好奇与忐忑。
“既然你亮出身份,那就没必要再绕圈子了。”陈七抬手,掌心那枚漆黑逆脉符文彻底亮起,整片雾阵的浊气再次开始躁动,四周僵住的墟煞缓缓抬起头颅,漆黑利甲摩擦空气发出刺耳声响,“今日归墟封印松动已是定局,这群人的贪妄之气足以开启第一道裂隙,就算你出手阻拦,也只能救下他们的性命,无法抹去已经散入地底的执念气息,封印迟早会彻底裂开。不如就此退去,各守立场,不必徒增无谓争斗。”
“执念气息可以净化,迷阵可以破除,墟煞可以压制,唯独放任浩劫蔓延,再无挽回余地。”张砚辞抬手,指尖凝出数道纤细的金色符文,符文悬浮在半空,缓缓散开,落在周围几头距离最近的墟煞身上,金光触碰黑气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几头低阶墟煞躯体微微晃动,煞气大幅度减弱,被迫向后退开数步,“你借陈皮一行人布局,不止是为了开启封印,更是想借此次动乱,搅动长沙城内各方势力,让九门内部心生嫌隙,方便逆脉后续渗透,我说的没错吧?”
陈七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对方能一眼看穿更深一层的谋划,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陈皮一行人全员陨于南岭,事后将死因嫁祸给张启山、二月红等九门高层,散播流言称张大佛爷与二爷为独占地宫宝物,故意放任众人入山送死,挑起平三门与上三门的矛盾,待到九门内乱四起、自顾不暇之时,逆脉再趁机在长沙各处布设据点,一步步放大地脉煞气。
“看来张家暗脉的情报,远比我预想的周全。”陈七不再掩饰,周身黑气再度暴涨,“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动手分胜负了。这些墟煞由迷阵浊气凝聚而成,只要雾阵不破,它们便可以源源不断再生,我倒要看看,你一人之力,能抵挡多久。”
话音落下,陈七心念一动,抬手朝着墟煞群挥出一道黑气流,原本停滞不前的百头墟煞瞬间再度躁动,分成两股,一股朝着张砚辞扑杀而来,另一股绕开前方对峙的两人,朝着后方陈皮的队伍袭去,打算前后牵制,让张砚辞分身乏术。
“全员靠拢,聚拢阵型,不要单独散开!”陈皮见状立刻回过神,强压心底慌乱,沉声对着手下下令,常年闯荡凶地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虽然常规法器对付墟煞效果甚微,但众人依旧握紧兵器,背靠粗壮古树围成一圈,神色戒备地盯着袭来的黑影,“把糯米、朱砂粉集中起来,尽量护住周身,不要吸入过多黑雾!”
手下众人连忙照做,掏出随身的驱邪物件撒在身前,雪白糯米接触墟气快速发黑,朱砂粉刚撒出便被雾气吹散,效果微乎其微,众人脸色再度凝重,清楚依靠自身手段根本抵挡不住墟煞的进攻,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前方的张砚辞身上。
张砚辞神色不变,指尖金色符文接连飞出,在空中结成一道弧形镇墟光墙,将冲向队伍的墟煞尽数阻拦在外,金光光墙与墟煞黑气碰撞,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浓雾被气浪吹散,短暂露出周围山林的轮廓。他同时脚步轻移,身形在墟煞群的空隙间穿梭,每抬手一次,便有一道金光打入墟煞体内,被击中的黑影躯体迅速淡化,化作缕缕浊气消散在空气中,只是墟煞数量太多,消散几头,后方立刻有新的虚影从浓雾中凝聚补充,正如陈七所说,雾阵不除,墟煞便无穷无尽。
“一味消耗对你没有好处。”陈七站在阵眼位置,从容掌控着整片迷阵的运转,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你的清气需要消耗自身守脉本源,持续对抗下去,迟早会气力不济,到时候不管是这群九门之人,还是长沙全城,都逃不过墟劫席卷。不如做个交易,我暂时收回墟煞,不再逼迫献祭,你不要插手后续逆脉行动,如何?”
“交易的前提是双方底线对等,可你们的目标是覆灭人间秩序,释放归墟浩劫,这件事没有谈判余地。”张砚辞一边出手压制墟煞,一边留意着陈七的站位,很快察觉对方脚下地面纹路特殊,正是整座百里墟雾迷阵的核心阵眼,只要阵眼不破,迷阵便会一直运转,“迷阵阵眼就在你脚下,你依靠阵力操控墟煞,只要切断你与大阵的联系,这些浊煞自然会消散。”
陈七闻言轻笑一声,脚下黑气与地面纹路紧密相连,根本不会轻易离开阵眼位置:“想要破阵眼,就得穿过所有墟煞的包围,你敢放弃护住身后那群人,全力向我冲来吗?只要你离开防线半步,墟煞就会立刻扑向他们,到时候三十四条性命瞬间湮灭,这笔账,你打算如何算?”
这是逆脉最刁钻的牵制手段,用陈皮一行人当作人质,逼迫张砚辞束手束脚,无法全力破局。队伍里众人也听明白了两人对话的内容,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有人面露愧疚,有人低声叹气,清楚自己此刻成了拖累对方的累赘。一名年纪稍长的老手下咬了咬牙,上前对着陈皮低声道:“四爷,要不我们拼一把,主动冲出去吸引煞物注意力,给那位张先生创造破阵的机会,总不能一直拖累别人。”
陈皮眉头紧锁,陷入两难抉择,他一生桀骜,从不习惯受人庇护,可眼下众人战力悬殊,贸然冲出去只会白白送命,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让局势更加糟糕。他转头看向人群末尾的吴老狗,少年怀里的小黑狗一直朝着阵眼方向低吼,似乎能感知到阵眼的气息位置,陈皮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压低声音对副手吩咐几句,让众人悄悄调整阵型,暗中留意墟煞进攻的规律,寻找突围和配合破局的时机。
高空中的雾气依旧在不断翻涌,地底偶尔传来微弱震颤,归墟封印的裂隙虽被张砚辞的清气暂时压制,却并未完全闭合,丝丝缕缕的黑气依旧从土层缝隙渗出,缓慢融入迷阵之中。张砚辞一边维持护着众人的金光屏障,一边思索破局之法,硬闯阵眼会让身后众人陷入险境,固守防线只会持续消耗本源,两种方式都难以快速解决危机,必须找到两全之策。
他余光瞥见队伍后方的吴老狗与小黑,灵机一动,少年本心纯净不受心魔侵扰,小黑天生灵觉敏锐,可以不受雾阵幻境迷惑,或许可以借助二者的感知,找到阵眼之外的辅助节点,分散陈七对阵法的掌控力。心念既定,张砚辞抬手凝出一道柔和的金色微光,轻轻弹向吴老狗的方向,微光落在小黑身上,小狗周身泛起一层淡淡清气,不再畏惧周遭煞气,眼神变得清亮许多。
吴老狗感受到身边温和的气息,抬头看向前方的张砚辞,对方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传音:“让小黑辨别阵眼气流走向,不用靠近危险地带,只需记住黑气汇聚的位置。”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轻轻抚摸小黑的后背,小狗立刻竖起耳朵,鼻尖不停嗅探空气里的气息,朝着陈七所在的阵眼方向轻轻低吠,清晰指明了黑气最浓郁的点位。
阵眼处的陈七察觉到细微变化,目光扫向吴老狗与小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打算分出几道墟煞前去牵制两人,可刚一动念,张砚辞便察觉到对方意图,几道金光及时拦住动身的墟煞,不让对方骚扰队伍后方。
“看来你打算利用那只灵犬寻找阵法破绽。”陈七语气冷沉,“不过别白费心思,迷阵层层相连,一处节点变动,其余位置会立刻补上,单凭一条灵犬和一个孩童,根本无法撼动大阵根基。”
“阵法由人心催动,你的底气来自这群人的贪妄执念,可现在他们的心魔已经清醒大半,执念之力大幅减弱,大阵威力自然会持续下滑。”张砚辞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陈皮手下众人,“你们之所以被幻境迷惑,是因为心底渴求暴富与机缘,如今看清骗局,执念消散,雾阵扰神之力便会持续衰减,陈七对阵法的掌控,也会越来越弱。”
众人闻言纷纷静下心,刻意压下心底残存的不甘与贪念,努力回想入山以来的种种凶险,摒弃对至宝的幻想,片刻之后,周遭浓稠的雾气明显变淡少许,盘旋的墟煞动作也迟缓了几分,印证了张砚辞的话语。
陈七脸色微微一沉,没想到对方会从人心层面瓦解阵法根基,他立刻催动掌心逆脉符文,打算强行抽取众人残存的执念之气稳固大阵,地底裂隙的黑气再度翻涌,想要重新放大心魔,可张砚辞及时散出一圈清气流,笼罩住陈皮全队,护住众人神魂,隔绝了浊气对心神的二次蛊惑。
一时之间,山林之中形成僵持局面:张砚辞护住众人、抵挡墟煞、稳固人心;陈七死守阵眼、操控浊煞、试图重燃心魔;陈皮一行人整理阵型,随时准备伺机配合行动;吴老狗带着小黑,默默辨别阵法气流,寻找隐藏的辅助节点。南岭深山的浓雾依旧笼罩四方,归墟封印的危机悬而未决,明暗双方的对峙还在持续,而长沙城内,张启山、二月红等人也察觉到山中气机波动,已经整装待命,随时准备驰援南岭。
陈七清楚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心底开始盘算后手,若是长时间无法借助众人执念开启封印,他便会舍弃这批诱饵,动用隐藏在山中的逆脉备用手段,强行撕裂封印一道小口,哪怕代价是暴露更多据点;而张砚辞一边稳住当前局势,一边通过传讯玉符,将山中对峙的情况传回长沙,通知城内众人严加防范逆脉剩余眼线,同时等待最合适的破阵时机,一举瓦解迷阵,压制墟煞,挫败对方千年布局的第一步。
死寂山林里,清浊二气不断碰撞,人心善恶相互拉扯,一场关乎九门存亡、长沙安危、人间浩劫的较量,依旧在南岭雾阵之中,缓缓走向更加凶险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