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腊月,北城迎来入冬之后第一场特大暴雪。
鹅毛大雪连绵下了整整一夜,将整座城市裹进白茫茫的凛冽寒气里,柏油路面冻结出一层薄冰,车辆碾过便发出咯吱刺耳的碎冰声响,城郊临江别墅区更是人迹罕至,连片路灯都被厚重积雪压弯了灯杆,透着昏沉又压抑的光。
市公安局重案组办公室内,暖气开到最大,却依旧驱不散屋子里紧绷凝滞的低气压。烟灰缸里堆满了掐灭的烟蒂,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卷宗油墨与窗来的冷意,陆屹单手撑着办公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粗粝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一份薄薄的失踪报案笔录,眉峰死死拧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连下颌那道特警任务遗留的浅疤,都跟着绷得愈发明显。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棕色工装外套,肩头落着来不及拍掉的细碎雪沫,方才冒着暴雪带队跑了一趟城郊别墅区,来回几十公里的风雪,吹得他脸颊泛红,耳尖冻得发麻。作为北城重案组实打实的一把手,陆屹经手过持刀抢劫、连环伤人、蓄意杀人不下上百起案子,见过无数惨烈混乱的凶案现场,可这一次苏晚失踪案,却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像是暗处有一双眼睛,正不动声色盯着警方所有动向,玩弄着所有人的节奏。
“陆队,受害者苏晚,二十八岁,室内设计师,家住江景壹号别墅区17号独栋别墅,最后一次被公共监控捕捉到身影,是七日前晚上八点十二分,开车驶入别墅区地下车库,此后再也没有任何外出记录。”年轻警员小李捧着平板电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一条条汇报摸排结果,“小区门口主干道监控、地下车库出入口、别墅区内部所有小路监控,我们前后调取三遍,往后七天,再也没有拍到苏晚走出别墅半步。高铁、长途大巴、机场购票记录全部查完,她身份证没有任何外出订票信息,名下两张银行卡、微信支付宝,案发之后一分钱流水变动都没有,手机关机,定位永久离线,彻彻底底凭空消失了。”
陆屹抬眼望向墙面巨大的城市电子地图,地图上17号别墅的位置被红色记号笔重重圈出,旁边密密麻麻贴满打印照片,一半是苏晚生前生活照,眉眼温婉气质出众,另一半是她丈夫顾慎行的证件照,男人身形挺拔,五官端正斯文,眼神沉稳内敛,单单看外表,完全是儒雅体面的精英模样。
“丈夫顾慎行的口供,再复述一遍。”陆屹熄灭手里最后一根烟,嗓音因为连日熬夜办案透着几分沙哑。
“顾慎行交代,事发当晚夫妻二人爆发激烈争吵,起因是苏晚执意要提起离婚诉讼,还要分割两人婚后大半财产,两个人闹得撕破脸皮,苏晚一气之下,当晚就说要独自出去冷静散心。顾慎行说自己当晚生气喝了不少红酒,早早睡下,第二天醒来妻子就不见人影,起初以为只是赌气回娘家,没放在心上,等到两三天联系不上人,才察觉不对劲,可那时候早就找不到人了。”小李顿了顿,补充道,“这人配合度出奇的高,我们上门搜查、传唤问话,全程笑脸相迎,谈吐逻辑滴水不漏,主动交出自己七日之内所有消费小票、行车记录仪完整录像,每天几点出门采购食材、去哪和朋友喝茶聊天,全部都能拿出佐证,时间线严丝合缝,找不到半点破绽。”
办公室另一侧,两名中年男女佝偻着身子坐在长椅上,正是苏晚的父母。老太太眼眶红肿不堪,眼睛已经哭到充血,手里死死攥着女儿从前送她的围巾,肩膀不停抽搐压抑着哭声,老爷子面色铁青,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泛青,每一次警员说出找不到线索,老人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七天里,他们几乎天天守在公安局大门外,从最初满心期盼女儿只是闹脾气出走,慢慢一点点陷入绝望,此刻看向陆屹的目光,盛满无助与哀求。
“陆队长……我女儿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家出走的,她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再过半个月就带我去置办年货,怎么会一声不吭消失?”苏母哽咽着开口,脚步踉跄想要站起来,险些摔倒在地,陆屹见状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老人,方才面对下属时凌厉强势的气场瞬间收敛大半,放轻了说话的语气,粗硬的手掌小心托住老人胳膊,声音温和了数个度。
“阿姨,您放心,只要还有一丝线索,我们拼尽全力也会找到苏晚,绝不会草草定性失踪结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屹心口沉甸甸发闷。外人只看见他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刑警队长模样,只有他自己清楚,七年前那桩没能侦破的少女失踪悬案,这么多年如同枷锁日夜捆着他。当年也是家属苦苦哀求,最后女孩惨遭遇害,凶手逍遥法外数年才落网,受害者永远没能等到一句迟到的公道。从那以后,但凡遇上失踪类案件,他都不敢有半分懈怠,尤其这一栋别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别墅,他们前后带着队员全方位里外搜查了整整两轮。
顾慎行主动敞开所有房门,地下室、阁楼、衣帽间、卫生间、厨房,任由警员随意翻看查验。地板拖得光亮如新,瓷砖缝隙干干净净,浴室玻璃没有一丝水渍残留,就连厨房下水道滤网都清理得一尘不染。寻常夫妻同住的别墅,多多少少都会散落头发丝、护肤品碎屑、衣物纤维,可这套房子里,苏晚的个人生活用品像是被人为慢慢清理过一部分,更可怕的是,全屋运用荧光试剂初步喷洒排查,没有检测出半分血迹反应。
干净,干净得过分刻意。
一个刚刚爆发争吵、妻子负气离开的家,不可能做到毫无生活杂乱痕迹,更不可能做到连一丝潜在血迹都不存在。陆屹从事刑侦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妄图清理现场掩盖罪行的凶手,越是毫无痕迹,就越代表凶手早有预谋,精心布置了一切,一场模仿完美犯罪的布局,就摆在所有人眼前。
“队员分成三组,一组继续摸排别墅区周边私人商铺、私家监控,哪怕是居民家门口老旧摄像头,也要挨个上门调取;二组盯着顾慎行所有社交圈子,包括他以前境外从业经历,所有老友、同事全部走访问话;三组再去一次别墅,这一次不要放过任何犄角旮旯,木地板缝隙、床底夹层、下水弯道、空调出风口,全部取样封存,一点碎屑都不许落下。”陆屹迅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安排完任务,队员们立刻领命匆匆散开办公,偌大的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老爷子望着陆续离开的警察,忍不住颤声追问:“陆队长,是不是……是不是晚晚出事了?”
陆屹没法给出确定答案,只能沉默着摇摇头,拿出两张热水递到两位老人手里,耐心安抚许久,安排警员先行将情绪崩溃的二老送去临时休息室等候,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刺激。
等人彻底走远,办公室只剩下陆屹一人,窗外暴雪依旧肆虐,狂风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暗处潜藏凶手的低笑。他重新拿起别墅搜查报告,指尖划过“全屋未检出肉眼可见血迹、表层擦拭痕迹过重”这一行字,脸色愈发凝重。
常规走访、监控追踪、人际关系排查已经走到瓶颈,顾慎行应对自如,找不到任何把柄,再依靠传统摸排走访,大概率只会一无所获。想要找出凶手刻意藏起来的证据,找到被抹去的痕迹,只能依靠另一个人。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走廊短暂碰面的画面,一身冷白大褂、满身消毒水气息、孤僻洁癖、不爱与人打交道的新任首席法医——温砚辞。
说实话,最初上头通知市局重金挖来这么一位年轻天才法医时,陆屹内心是抵触居多的。他一路从基层特警拼上来,信奉实打实跑出来的人证、脚印、凶器物证,总觉得常年待在实验室、不接地气的天才,难免带着书生傲气,讲究繁文缛节,很难配合一线外勤办案。那日初次握手,对方仅仅指尖轻点便立刻缩回反复消毒擦拭的模样,更是让陆屹心底生出隔阂,暗自觉得此人太过挑剔矫情。
可眼下僵局摆在面前,肉眼看不见的痕迹,活人制造的谎言,唯有尸体与细微物证不会骗人。若是别墅里真的发生过命案,哪怕凶手清理得再彻底,也一定会留下被常人忽略的微量线索,而整个北城,只有温砚辞有能力从一堆不起眼的采样碎屑里,揪出潜藏的蛛丝马迹。
陆屹拿起桌上一包装好的别墅细微采样密封袋,里面装着从地板缝隙、洗手台死角刮取的微量灰尘、污垢样本,沉甸甸拎在手里,披上外套再度冲进漫天风雪。解剖室位于刑侦大楼负一层,常年恒温避光,隔绝了楼上所有喧嚣,越往下走,周遭越发安静,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和楼上烟火气十足的重案组截然不同。
走到解剖室门口,玻璃隔断向内望去,温砚辞正站在操作台旁整理解剖器械。
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领口最上方,袖口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的发丝整齐收拢,侧脸线条清冷利落,他正拿着无菌纱布一遍一遍擦拭手术刀,动作缓慢严谨,周遭数米之内没有任何多余杂物,台面整洁到近乎苛刻,完美契合旁人传言里重度洁癖、冷淡寡言的模样。
隔着一层玻璃,陆屹停下脚步,心底先前那点偏见慢慢夹杂上一丝别无选择的期许。
一场暴雪困住失踪的真相,一场近乎无痕的犯罪藏在别墅之中,外面的世界找不到答案,从今往后,想要撕开这层迷雾,只能让冰冷解剖台后的天才法医,替消失的苏晚,说出没能讲出口的遭遇。
陆屹抬手,轻轻叩响了解剖室的玻璃门。风雪还在城外呼啸,一场横跨人间现场与解剖实验室的联手,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