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沙的雨比往年更绸。
我蹲在灶台前面吹火,烟熏得眼睛疼。
其实不全是烟的缘故。
父亲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到最后带了血。我拿帕子给他擦嘴,帕子上红了一块,他看见了,把帕子翻了一面,说没事,别浪费。
我叫丫头,没正经名字。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拉扯我,平日便丫头丫头地叫,叫了十几年,就成了名字了。
父亲在戏园子外面支了个面摊。一口锅,两张桌,几条板凳,是我们全部家当。我从小在摊子边长大,手上的烫伤疤叠着烫伤疤,新疤盖旧疤,到最后连哪道疤是哪年烫的都分不清了。
稍微大一点我就开始端面。手小,端不稳,汤洒在胳膊上,嘶一声,继续走。后来就稳了,走得飞快,一滴都不洒。
二爷就是那时候来吃面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二爷,就是戏园子的少班主,唱戏唱得好,人也俊。每次散戏了就来,卸了妆,带着点胭脂味,坐在最边上那张桌子,喊我,丫头,来碗面。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就觉得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唱戏辛苦,怪可怜的。每次我都给他盛得特别满,卧个荷包蛋,多浇一勺汤。
他每次都笑着说,谢谢丫头。
后来他身边多了个人。
瘦,比二爷还瘦。可眉眼生得极好,比画上那些名人还要清俊几分。
我就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心就乱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突然觉得这灶台不热了,这油烟不呛了,全世界就剩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我是什么人啊,一个卖面的丫头,手上全是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
可我还是想对他好。
我能做的就只有做面。一碗一碗地往红府送,说是送给二爷的,可只有我知道,我每次都多做一碗,只是想让他吃口热的。
他接过面的时候就会夸我,说我长得好看,面也做得好吃。
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心想,这个人要是能一直坐在我摊子上吃面就好了。
后来父亲病了。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熬了很多年,身体一点点垮下去的。为了给父亲看病,我把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
还是没救回来。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看着他闭了眼睛,连句话都没说。我连哭都没哭出来,就是愣愣地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他的手,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坐起来喊我,丫头,来客人了。
他没有。
父亲走了以后,债主来了。
一群人堵在摊前,不让我做生意,说我爹欠了钱,还不上就把我抵在青楼。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出现了。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一脚踹翻最前面的壮汉,侧身挡在我身前。他那么瘦,肩膀也不宽,可站在那儿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替我扛住。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啊。
他把我带回了红府。帮我洗头,帮我擦脸,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他说,债我帮你还了,你以后就待在红府,哪儿也别去。
我使劲点头。
她不知道,我点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
他开始早出晚归,我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她,就给他留一碗面,放在灶上温着,等他回来。
直到有天夜里,他累极了,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我进去给他盖被子,刚碰到被褥,就看见了他露在领口外的脖颈,还有松了的衣领。
她是女的。
我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然后我笑了。
我蹲在地上,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是女的。
她是女的。
原来二爷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兄弟的眼神。
原来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二爷已经想了很久了。
可我还是喜欢她。
知道了她是女的,我还是喜欢她。
这大概就是命吧。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笑,笑得枕头都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二爷在院子里跟她说话。声音很轻,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很开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不出声地哭。
我知道我不该哭。她和二爷都救了我的命,我应该感激。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她每次来摊子就教我认字。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很硬。
她说,丫头,认了字就不会被人骗。
我笑嘻嘻地说,我不怕被骗,因为我有你啊。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后来她带了个孩子回来,叫陈皮。
瘦得跟猴似的,一双眼睛却凶得很。我一看他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跟我一样,跟二爷也一样。
二爷收了他当徒弟,他就拼了命地练。练得浑身是伤,也不吭声。我看着心疼,那是她带回来的人啊。
我有时候看着我们三个人,觉得好笑。我们仨就像三条鱼,围着同一根鱼骨头转,谁也不敢先下嘴。
陈皮叫我丫头姐姐,叫得可甜了。3
这感情线太好哭了
可他从来不叫她姐姐。
只要她笑,他就会脸红。
我也看着他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因为他争不过二爷。
我也争不过。
再后来,二爷要提亲了。
我是躲在门后面听的。门缝很窄,我只能看见她半个侧脸。
二爷问她,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那个"好"字落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想笑,想祝她好,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我在想,她以后就是二爷的人了。
二爷摆酒那天,我哭得眼睛都肿了。我不想让她看出来,托陈皮去拿了冰来敷。
陈皮那天也不对劲。平时最爱黏着她转,那天就坐在角落里喝酒,一句话都不说。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兴许是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她,抬头的瞬间,眼睛亮得惊人。等看清是我,那点光又瞬间暗了下去,眼眶慢慢红了。
我说,她嫁了,咱们还得活。
他说,丫头姐姐,你不难受吗。
我说,难受啊。怎么不难受。
我笑了笑,从他怀里抢过酒,一口闷了。
我没喝过酒,没想到这么辣,这么苦。
辣得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苦得我心都像死了一样。
第三天,她不见了。
我一大早起来就觉得不对。院子里太安静了。我去她屋里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桂花糕动都没动。窗户开着,风把窗纱吹得飘起来,二爷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一动不动。
我把整个红府翻了个遍。
没有。
二爷也疯了似的找。他把长沙城翻了个底朝天,问遍了每一个人。
我也找。我去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每条巷子都走遍了,走到大腿磨破了皮,鞋底磨穿了。
找不到。
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知道了。知道我喜欢她,觉得恶心,就走了。
可我又想,她这般好的人,一定不会的因为这个就离开的。
后来二爷跟我说,她总是站在门口看着我揉面,脸上的笑从来没停过。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面揉面。手一抖,面团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蹲了很久没站起来。
她原来也一直在看我。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舍不得我。
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二爷开始喝酒。天天喝,从那不干净的地方喝到家里。
他不该这样的。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二爷就是一个,他得撑住。
我开始每天给他煮一碗素面。就是她从前爱吃的那种,清汤,多放葱。
我端着面跟二爷说,吃吧,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二爷有时候会接过去吃两口,有时候就放在那儿,凉了再端走。
有一天他喝多了,趴在桌上,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丫头,我知道你和陈皮都喜欢她,可我不想让给你们。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原来他都知道。
我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后来二爷不找了。我也不找了。陈皮也不找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二爷把戏园外的那个面摊买了下来,送到我手里。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灶台。
我常去摊子上坐着。
我一直在等。
很多年以后,二爷从外面回来。
我端了碗面给他。
他接过去,吃了一口,突然就哭了。
他说,丫头,她回来了。
我也哭了。
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叮当响。
我笑着哭,哭着笑,脸上的眼泪和灶台的热气混在一起,又涩又咸。
我们终于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