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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下了好几天雨了。
我坐在后台,对着镜子发呆。镜子爬上一层雾汽,我只能看见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伸手擦了擦,露出半张脸。油彩还没上,就是张普通的脸,没什么特别的。
外头有人喊,二爷,该上了。
我应了一声,慢慢拿起笔,开始勾脸。
其实我今天不想唱。
但票已经卖出去了,看客们花钱来听我唱戏,我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这道理我懂。
我懂的道理太多了。
比如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我还是每天让人把红府东厢的屋子打扫一遍,被褥晒一晒,桌上摆一碗她爱吃的糕点。丫头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就是红着眼眶去厨房给我煮素面。
丫头是个好姑娘。
她喜欢她,于是把我当成她的遗物养,这些我都知道。
我又何尝不是把她当做她的遗物。
这世道容不下两个姑娘之间的事情,丫头是她亲自教过书的,她懂道理,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她只是做面,一碗一碗地做,隔三差五就让人送来红府,说是二爷爱吃。
她哪里是给我做的。
她就是想让她吃口热的,把身体养好。
陈皮那小子也喜欢她,我也知道。
那孩子也命苦,跟着我学本事,眼睛天天黏在她身上,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他自己还是个孩子,他争不过我,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从不吭声,只是闷头练功,练得满身是伤也不喊疼。
我有时候看着他,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
喜欢一个人,又不敢说,只能拼命让自己变强,好像变强了就能配得上她似的。
可我不一样。我不想等了。
我这辈子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喜欢得睡不着觉,喜欢得在戏台上唱到一半就走神,喜欢得想把全长沙城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我不能让丫头把她抢走,也不能让陈皮把她抢走。
她是我的。
从那天晚上我在巷子里把她背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
那天我也是发了疯。父亲抽我,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背上,我不躲。我跪在地上,死死把她护在身底下,血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她脸上。她那时候还没醒,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可我就是要留她。
我说不出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人要是没了,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后来她醒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挨那几鞭子值了。
她性子活泼,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把父亲养的花全薅了。我问她以前的事,她就摇头,说不记得了。
骗人。
不记得的人不会在打雷的时候缩成一团发抖。不记得的人不会半夜惊醒,满头是汗,嘴里喊着我不要回去,我要回家。
可我不问。
她不想说,我就不问。只要她在我身边,别的都不重要。
她和丫头认识得也很像话本子里面英雄救美的一般。
她喜欢扮成男孩子出门,我就陪她逛。她爱吃街角那家素面,我就陪她吃。那家面馆的丫头,就是后来住进红府的丫头,跟我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说话温温柔柔地,人也老实,做的面确实好吃。
我本来以为,她们就是关系好。
可后来我发现,丫头看她的眼神不对。
再后来,她帮丫头赶走了那几个想把她卖去青楼还债的流氓,一脚踹飞一个,站在丫头前头,像堵墙似的。
我看见丫头脸上的表情了。
完了。
我想,完了,这丫头怕是栽了。
然后我又想,不对,我也栽了。
我们都栽了。
再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丫头她爹得了病,医治花了很多钱,最后人还是走了,家里只剩她一个小姑娘。流氓上门逼债,她二话不说把丫头藏进红府,跟我说,这债她来还。
我拦不住她。
因为我知道我帮不了她。
我虽然当时已是名角儿,手中却并没有什么钱,又不能向父亲讨钱。
她开始早出晚归,身上总有土腥子的味道。我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知道她去做什么。我不拦她,我只会在她回来的时候,把热水备好。
她出去那段日子还给我带回来一个叫陈皮的徒弟,那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我看着陈皮看她的眼神,心里直发紧。
不行。
不能再等了。
我要先提亲,等她成年就和她结亲。
我去找了老八。
哦,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九门的八爷。
他还是一个刚跟着爷爷来长沙立户的小孩,外面那些人说他厉害,得了传承,一卦定命。
老八那天的表情很奇怪,他看了我很久,才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月花开二月红,尘缘应起巷口风。
然后他就不说了。
我追问,他摇头,说后面的不算了。
我说你凭什么不算,我给了钱的。
他若是不说,我就去找他爷爷。
他说,算了对你不好。
我说我不怕。
他看着我,说,聚散由天终难挽,再见已是命数终。
我听完就笑了。
小孩子,肯定是算错了。
而且我们就是在巷子里认识的,我和她就是天定的良缘。
他没说话,只是把铜钱收起来,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是怜悯。
他一个小孩儿在可怜我?
我才不管什么命不命的,第二天就去找她提亲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没端稳,水洒了一桌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就一个字。
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跑到长沙城最大的酒楼,请了全城的头面人物吃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二月红的未婚妻。
那天丫头在,陈皮也在。
丫头笑着恭喜我们,眼睛却肿得像桃,或许是因为哭了一整夜的缘故吧。陈皮年纪虽小,却低着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她都没注意到。
她那个时候定然也是欢喜极了的,自然顾不上旁人。
第三天,她不见了。
我早上起来,东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糕点动都没动。窗户开着,风把帘子吹得飘起来,像一只手在跟我告别。
我找了她三个月。
把长沙城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我后来不找了。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
我继续唱戏,继续做我的二爷,继续在长沙城活得风风光光。
只是每天晚上回到红府,经过东厢的时候,脚步会慢一点。
再慢一点。
然后推开门,看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
被褥是丫头每天换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她以前最爱盖的那件大红色的外衣。
她说过要跟我穿一样颜色衣服,这样看起来才像情侣。
我不太能理解情侣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国外传来的话,就是一对儿。
反正是好话就对了。
她失踪后,我再也没睡稳当过。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在梨园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麻布粗衣,模样长开了,比从前更美了。她坐在戏台下,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同样的麻布粗衣。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年轻男人叫张启山。
戏唱完了。
我去寻她。
她看见我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
不是躲避,是陌生,是警惕。
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是从来没见过的人,你热情地迎上去,她完全不认识你,下意识地警惕。
我的爱人忘了我。
可我还记得她。
丫头又端来一碗素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告诉她,她回来了。
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们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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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好好看,作者大大写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