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蒸汽轮船“湘江号”,在暮色中劈开浑浊的江水。
张海楼靠在二等舱的栏杆上,看着两岸逐渐荒芜的景色。晚风带着水汽,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身后不远处,四道目光如有实质,钉在他的背上。
张海侠以“护卫”为名,强行占用了张海楼隔壁的舱房,此刻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眼神却始终锁在张海楼身上,仿佛稍有不慎,弟弟就会被风吹跑,或是被身后那三只“狼”叼走。
张日山选了正对走廊的位置,坐姿看似随意,实则封锁了通往张海楼舱房的必经之路。他手里拿着一份长沙的报纸,却半天未曾翻页,指尖在报纸边缘无意识地捻动,泄露了心绪的不宁。
张起灵则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众人,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但他每一次张海楼回头,都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透过玻璃反光,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在,且看着。
张副官最是尽职,搬了张椅子堵在张海楼舱房门口,枪套大开着,随时可以拔枪。他面无表情,仿佛一尊门神,但每当张海侠的视线过于露骨地在张海楼身上流连时,他那按在枪柄上的手指便会收紧几分。
这艘船,成了移动的修罗场。
“楼儿,进去。”张海侠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风大,你身子弱,吹坏了,哥心疼。”
张海楼没动,反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平静地迎向张海侠:“哥,还有几天才到南洋。你打算一直这样看着我?”
“看着你,你才不会乱跑。”张海侠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也不会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带坏。”
这话显然是冲着张日山去的。后者闻言,终于放下了报纸,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海侠,你这话里话外,是指桑骂槐?海楼是张家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怎么‘带’。”
“张家?”张海侠嗤笑,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张海楼拢了拢衣襟,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锁骨的皮肤,“张日山,你莫不是忘了,楼儿姓张,我也姓张。我是他亲哥,论血脉,论长幼,我比整个张家都更有资格‘带’他。你,不过是个外姓副官,僭越了。”
“外姓?”张日山缓缓站起身,身高并不逊于张海侠,气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家以实力为尊,以守护为责。你若真有资格,前世怎会护不住他?如今倒有脸提血脉?”
张海侠眼底瞬间血红一片,手中的匕首“噌”地弹出一截刃,又被他强行按回。他猛地伸手,扣住张海楼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力道之大,让张海楼闷哼了一声。
“前世是意外!”张海侠低吼,热气喷在张海楼耳畔,“这世,我看谁敢再动他分毫!张日山,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我不介意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意外’。”
“哥!放手!”张海楼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
一直沉默的张起灵动了。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张海侠身侧,并未动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张海侠腕部的穴位上。那力道阴柔却霸道,让张海侠的手臂瞬间一麻,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张海侠暴怒回头,对上张起灵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更令人心悸的绝对漠然,仿佛在审视一件不洁之物。
“松手。”张起灵只吐出两个字,却比任何威胁都重。
张海侠与他对视数秒,竟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却顺势将张海楼往自己身后一拉,用身体挡住了张起灵和张日山的视线。
“哑巴就是哑巴,出手倒是不轻。”张海侠嘲讽道,却低头查看张海楼腕上的红痕,眼神瞬间软化,带着心疼和自责,“弄疼了?哥不好,没控制好力道。”说着,他竟低下头,张口含住了那圈红痕,用舌尖轻轻舔舐,湿热的感觉让张海楼浑身一颤。
这是一个极其暧昧,且充满侮辱性的动作——在情敌面前,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张日山眸色骤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张副官已经拔出了半截枪,眼神锐利如鹰隼。张起灵按在刀柄上的手,骨节泛白。
“张海侠!”张海楼又羞又怒,用力抽回手,“你疯够了没有!”
“没够。”张海侠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一点唾液的反光,眼神偏执又温柔,“楼儿,哥没疯。哥只是太怕失去你。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只有哥对你的心是真的,是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谁也抢不走。”
他这话,既是说给张海楼听,也是说给其他三人听。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紧接着,下方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枪响!
“怎么回事?”张日山脸色一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报!副官大人!船底有爆破痕迹,疑似有人预埋炸药!水下有不明船只靠近!”一名船工惊慌地跑上来报告。
“来了。”张海楼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张海侠。
张海侠却笑了,那笑容狰狞又兴奋:“果然沉不住气了。敢在江上动老子的人……楼儿,躲哥身后,一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张日山已拔出短枪,厉声道:“张副官,护住楼少爷!起灵,清理下层!张海侠,管好你自己,别拖后腿!”
“拖后腿?”张海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将张海楼往自己身后一塞,自己却迎着枪声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如山,“张日山,看好你的狗,别让他碍着哥杀人的兴致。楼儿,看着,哥怎么为你开路。”
话音未落,枪声已密如爆豆。张海侠竟不闪不避,凭借惊人的听力和身法,在弹雨中穿梭,匕首翻飞,寒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他的战斗风格狠辣直接,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疯狂,与张日山的沉稳、张起灵的诡谲截然不同。
张海楼被张副官死死护在身后,透过人影缝隙,看着张海侠浴血搏杀的背影。那个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用言语挑衅所有人的哥哥,此刻在枪林弹雨中,真的成了他最坚实的壁垒。
然而,就在张海侠解决掉一波敌人,回身看向张海楼的瞬间,一发冷炮从侧面的小船上轰来,直取张海楼所在的位置!
“楼儿!”张海侠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用身体将张海楼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砰!”
炮弹在近处炸开,气浪翻滚。
烟尘散去,张海侠伏在张海楼身上,后背一片焦黑,鲜血迅速浸透了衣衫。但他第一时间抬头,检查张海楼的情况,见他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暴怒地看向偷袭的方向。
张起灵的刀光和张日山的枪火几乎同时到达,将那艘小船彻底撕碎。
“哥!”张海楼扶住张海侠,触手一片温热粘稠,声音带着哭腔。
张海侠却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淌下,他却伸手,用沾血的指腹在张海楼脸颊上拖出一道血痕,动作轻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这点伤……算什么。”张海侠喘息着,眼神却灼亮得吓人,“楼儿,你看,哥能护住你。这血,是哥的烙印……以后,谁见了这血痕,都知道你是张海侠的弟弟,谁也别想……碰。”
他说着,低头,再次吻上张海楼唇上那点微肿,这一次,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深入而霸道,仿佛要将那份“哥哥”的烙印,刻进张海楼的灵魂深处。
张日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刺骨,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张起灵沉默地擦去刀上的血,阴影里的目光晦暗不明。张副官则面无表情地重新装填弹药,但紧抿的唇线显示了他内心的震动。
船,仍在江心。血,染红了甲板。
而张海楼唇上的血腥味,和脸颊上那道滚烫的血痕,成了这场修罗场中,最新、也最刺眼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