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继续看录像。
第二段视频比第一段长,将近四十分钟。
许云霜把进度条拉到开头,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只剩下画面里的解说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偶尔她会按暂停说两句,大多数时候两个人沉默着看着画面。
她今晚一直在本子上记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停下,偶尔又响起。
球胜狼坐在长桌另一端,只能看到她的侧影——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光投在她脸上,看得很快,每一个回合在脑子里过一遍,不需要回放确认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他已经注意到了,她开始慢慢有了变化——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笔在记录板上的字越来越轻,整个人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不是突然灭掉的,是逐段熄灭的。
球胜狼没有出声,没有叫她。
画面还在播放,球在屏幕上来回运转,但他没再看屏幕了。
他看着她,看她垂着头,记录板滑到膝盖边缘,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
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累极了才撑不住。
球胜狼没有动。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的侧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的头还歪着,只要他靠近,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他停了一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有叫醒她,没有推她,只是坐到了她旁边。
她的头靠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她的头发蹭到他的手臂,他没有动,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没有再动一下,
看着她呼吸的节奏,看着记录板从她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没有被惊醒,只是换了一下呼吸的深度,然后继续睡着。
球胜狼弯腰把记录板捡起来,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放在她手边。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她醒。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录像,只是坐着,看着对面的墙,听着她的呼吸声,像在等一场很长的雨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云霜动了一下。
她先是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然后她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然后她发现会议室里很安静,录像已经放完了,屏幕是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录板在桌上,放得整整齐齐,不在她膝盖上。
她又转过头,球胜狼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姿势和她睡着前不一样。
她刚才靠着他,这个念头落进她脑子里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没有问,也没有挪开,只是坐直了一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哑:“放完了?”
“嗯。”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她看了一眼时间,将近十一点了。
她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转头看他:“你一直坐在这儿?”
他看着她:“嗯。”
许云霜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可以叫醒我”。
她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肩膀不酸吗?”
球胜狼说:“还行。”
“还行就是酸。”
球胜狼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从桌上拿起她的记录板递给她。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
她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
夹层里多了一张便签纸,又是白色的,和之前那张一样大小,折了一角。
她没有立刻打开,把记录板夹在胳膊下面,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下次你叫醒我也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空气里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上,然后往公交站方向走。
她住得不远,打车和坐公交时间差不多,她选了公交。
车上没什么人,她靠窗坐着,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夹层里那张便签纸还夹在那里。
她没有打开来看,只是把它按在掌心里,像是怕它掉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换了衣服,坐在床边,膝盖上敷着冰袋,她把记录板放在桌上打开夹层,抽出那张便签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条线——横的,直的,和她画在他手腕上那条一样直。
但这条的末端有一道很轻的细痕,像是画完之后笔尖在上面多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纸夹回了记录板里,合上。
然后她躺下来,关掉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他坐在她旁边的样子——她睡着之前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她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
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和贴着她的肩膀的距离,他选择了后者。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记录板在桌上放得整整齐齐。
她睡着的时候它一定掉在地上了,有人把它捡了起来,没有叫醒她,只是放在了她的手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说不出第二个人。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那件没有拿回来的外套的影子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但没赶成功。
第二天早上,许云霜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的光。
她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脖子有点僵,像是一个姿势保持了太久。
她揉了一下后颈,记忆慢慢回笼——
会议室、录像、桌面、便签纸、还有那句“还行就是酸”。
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纸页的触感。
她洗漱完走到书桌前,翻开记录板,那张便签纸还夹在里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记录板,背好包出门了。
上午到训练馆的时候,球员们已经在热身了。
球胜狼在场上来回跑,看到她进来没有停下,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许云霜走到场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翻开记录板的时候她看到那张便签纸还夹在里面,她翻到了空白页开始写今天的训练安排。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她没有抬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训练服洗过之后的皂香,混着一点汗意。
她在他开口之前先问了一句:“你昨晚几点走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你走了之后。”
许云霜的笔顿了一下:“你后来回去又看了多少录像?”
“没有。关了灯坐了一会儿。”
许云霜抬起头看他:“坐了一会儿是多久?”
球胜狼沉默了片刻:“等你走到门口。”
许云霜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写,但他注意到她写的那一行字歪了,她划掉重写,划掉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中午训练结束,球员们陆续离开。
许云霜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不是她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袖口有一道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很多次。
她没有问是谁的,也没有放下,把它叠好放在椅背上。
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然后继续走了。
当天晚上,许云霜坐在书房里准备打开下一场对手的比赛录像。
她打开电脑,又关上了。
她又打开,又关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但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
她没有放回去,她带回来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布料在指腹下有些摩擦,袖口那道磨损痕迹确实很旧了,像是穿了很久的一件衣服,像是他常穿的那件。
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打开了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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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灰太狼的日常观察】
那天下午灰太狼路过许云霜工位的时候,看到椅背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他认出来了——球胜狼的,袖口有一道磨白的边,是穿了好几年的那件。
他在心里“咿~”了一声,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继续走过去了。
晚上他坐在家里打开备忘录写道:“今天看到一件外套挂在她的椅背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
但球胜狼今天训练的时候穿的是白色短袖,没有穿外套。”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今天走的时候,外套没拿。她拿了那件深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