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我过得像踩在云朵上。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他凌晨收工会发消息,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照片。照片里拍的东西很杂——片场的猫、盒饭里多出来的一只鸡腿、天边烧成紫色的晚霞。每一张我都存了,相册里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周六下午我们约着吃了顿饭。他已经回南方杀青了最后几场戏,正式收工那天晚上给我打了半小时视频,屏幕里他的眼睛亮得不像累了一天的人。"结束了,"他说,"明天回北京。"
我靠在床头抱着枕头,对着屏幕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请你吃饭。"
"上次说好的涮羊肉?"
"换个别的。你涮羊肉吃了八回了。"
他在屏幕里笑,然后说"明天到了联系你"。
可第二天他没联系我。准确地说,他给我发了一条"落地了",之后就没动静了。我以为是新组的事忙,没多想。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接了之后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感。
"你好,我是黄景瑜经纪公司的,方便聊聊吗?"
我被那个开场白钉在原地。对方约在朝阳区一家写字楼的咖啡馆,说话全程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我们注意到您和黄老师最近走得很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但脸上还挂着客气的表情,说"我们在合作本子,正常的编剧和演员关系"。
她听完喝了一口咖啡,杯子放下的时候轻轻磕在碟子上。
"编剧和演员当然可以有工作往来。不过我们也注意到一些非工作的互动——比如私人影院、深夜的单独见面。这些如果被媒体拍到,对黄老师的事业会有影响。希望您能注意一下分寸。"
"分寸"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子里的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下去浮在表面。
"我们是朋友。"我说。
"朋友当然可以。"她又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一模一样,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标准得像量过,"只是圈子里的事情,有些时候朋友关系的界限不太好把握。您应该理解。"
我理解。我他妈太理解了。她在用一种温文尔雅的方式告诉我——你配不上他,别耽误他的前途。我没再说什么,说了句"我知道了"就站起来走了。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外面风很大。十一月底的北京冷得像刀片割脸,我裹紧了围巾——那根灰色的羊绒围巾,他送的。手指攥着围巾边缘,指节泛白。
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
"你在哪儿?"他声音听着有点急。
"外面,办点事。"
"刚才我经纪人是不是找你了?"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报备了。"他顿了一下,呼吸重了些,"你别听她的。"
"我没听。"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
"你在哪?"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半度,不是凶,是压着的那种急。
我报了地址。他说"二十分钟",然后挂了。
我蹲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风从裤腿灌进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蹲了大概十几分钟,一辆黑色SUV急刹车停在路边,他推门下来,大衣都没穿好,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你——"他蹲下来平视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你哭了?"
我摇头。"风吹的。"
他看了我两秒,伸手把我眼角的湿意用拇指蹭掉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注意分寸。"
"分寸。"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你站起来,地上凉。"
他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台阶上拽起来,力道不重但很稳。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了我胳膊。
"先上车。"他说。
车开出去之后他没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牛仔裤传过来,暖的。我靠着椅背,窗外的街景在往后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分寸"那两个字。
"她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没有。"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是第一个。因为之前没有过别人。"
我愣了一下。"没有过别人"——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没吃早饭。但我听懂了,他是说在认识我之前他没有带任何人去过私人影院,没有在凌晨蹲在谁家楼下等三分钟,没有给谁买过围巾。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我问。
"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
他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绷了一下。
"你这样——"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他的手,"会影响你工作吧?"
"工作怎么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工作是演戏,不是演单身。"
车停在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车厢里暗着,只有仪表盘的一小片光映着他下颌的弧度。
"我不是演员来跟编剧玩暧昧的。"他说,"你之前问我'今晚算吗',我说当然算。那就是算。从头到尾我都认。"他顿了一下,"明天我发条朋友圈,省得再有人找你聊'分寸'。"
"你发朋友圈?"
"嗯。"
"不行,你那么多粉丝——"
"我管粉丝怎么想。"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下车了。我坐在副驾上愣了两秒,赶紧解开安全带追下去。他已经走出几步了,我小跑着跟上,拉住他大衣的袖子。
"你先别急——"
"我没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手从兜里掏出来,翻了一下手机屏幕给我看。屏幕上是朋友圈的编辑界面,配图已经选好了——一张我背影的照片,在水库边拍的,我蹲在那里挑石头,头发被风吹起来,逆光的轮廓线很柔和。
配文四个字:"我家编剧。"
"我发好了。"他说。
我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自己手机。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他的——那个🐳头像的账号,发了一张我的背影照,配文"我家编剧"。底下已经有人在评论了,评论刷得飞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锁了屏。
"你疯了。"我抬头看着他。
"没疯。"他把手机收起来,"疯的是那些让我有分寸的人。"
我们站在地下车库的通道里,头顶的白灯冷白冷白的,照着他和我之间的地面。风从通道口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脖子,他看见了,伸手把我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了我冻红的鼻尖。
"走吧,吃饭去。"他说,"发都发了,饿着肚子怎么办?"
"你现在还想着吃——"
"我为你发朋友圈断送事业的可能性,"他说,"也得吃饱了才有劲扛。"
我被他那句"断送事业"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鼻子酸。他看着我笑,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黄景瑜。"
"嗯。"
"你那条朋友圈底下,你粉丝都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他按下电梯键,"现在看也没用了,发了就发了。"
电梯来了,他侧身让我先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合上之后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了他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但不重。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肩背,另一只手搭在我后脑勺上,把我的脸按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的心跳声隔着大衣的布料传过来,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一点。
"以后这种事直接告诉我。"他下巴抵着我头顶,"别自己扛。"
我闷在他胸口,鼻子酸得更厉害了。我把脸往他毛衣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声"好"。他抱了我几秒就松开了,电梯门正好在那一层打开,外面是商场的灯光和人声。他松开我的时候顺手把围巾又往上提了一下,遮住了我发红的眼角。
"走吧。"他先走出电梯。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背影在商场明亮的灯光里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走。我加快了两步走到他身边,他慢下步子配合我。
吃饭的时候他手机一直在震。他不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他低头吃了,嚼完才开口:"你别担心。过两天就消停了。"
"我没担心。"我说。
"你眉头皱着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我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我松开眉头,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饭。"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朋友圈看了一眼。他的那条底下评论已经过千了,有祝福的有震惊的有哀嚎的,五花八门。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点了个赞。
赞完之后切回对话框,发了一条:"你的粉丝都在喊失恋。"
他秒回:"他们没恋过。你才是。"
我看着那四个字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笑完把手机抱在胸口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的灯亮晃晃的,把客厅照得一片通明。
"你家编剧"那三个字,他写出来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从他按下发布键那一秒开始,整个互联网都知道他有主了。而我从此有了一个身份——一个被他在朋友圈里@过的、被他公开承认的、站在他身边有正当理由的人。
我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背影照片里我蹲在水库边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在拍。但那张照片里我看起来很放松,很真的那种放松。
他选这张照片发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想让大家看看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不是那个坐在监视器后面一本正经的编剧,是那个打水漂的时候会哇哇叫的、蹲在岸边挑石头的、被他偷拍了都不知道的人。
我把那张截图设成了屏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