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天我从早上就开始紧张。
出门之前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下楼倒垃圾;第三套试完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五分钟,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穿的是毛衣加牛仔裤,外面套了那件他送我的灰色羊绒围巾。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头发又捋了两把,这才拎包出门。
他约的地方是一家私人影院。地址发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私人影院这种地方,灯光暗、座位窄、私密性强。我不确定他是真的只想看个电影,还是故意的。但转念一想这人平时在片场正经得很,应该不至于。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藏在写字楼里的一个小空间,走廊很安静,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没声音。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等我,穿了一件黑色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你来早了。"他看了一眼手机。
"你也早了。"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他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我,"热的,三分糖。"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你喝咖啡要三块糖,奶茶也应该差不多。"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记住了我三百个细节之后信手拈来的那一种。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刚好,茶味不重,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推开房间门,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沙发靠墙摆着,对面是幕布。灯光可以调暗,墙角的落地灯现在亮着一圈暖黄。沙发很软,人坐进去会微微陷下去。他在沙发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幕布上开始出现电影片头。
《红海行动》。
我转过头看他。"你选你自己的片子?"
"没看过。"他把遥控器放下,"上映那会儿忙,一直没时间看。"
"那你现在跟我一起看你自己的电影?"
"嗯。"他靠着沙发背,侧过脸来看我,"这样你看电影,我看你。"
奶茶差点呛到我喉咙里。我咳了两声,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粒,耳朵尖发烫。他倒是一点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已经转过去盯着幕布了,片头字幕正在往上滚动。
电影开始之后我渐渐入了戏。枪声、爆炸、沙漠,他在里面的表现确实好,狙击手顾顺那个角色的沉稳和狠劲被他演得透透的。我侧过头看了他好几次——他本人就坐在我旁边,跟幕布上那个人相隔半米,但完全是两个人。幕布上那个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端枪瞄准的狙击手是角色,坐在我身边穿着黑毛衣、喝奶茶的是他。
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场激烈的交火戏,子弹横飞,他饰演的顾顺被狙击手盯上了,在掩护队友撤退的过程中暴露了位置。画面里他躲在一堵矮墙后面,额头流着血,呼吸急促,眼睛在暗处亮得像野兽。
我正看得紧张,一只手忽然覆上了我的眼睛。
"别看了。"他在我耳边说。
他掌心的温度贴上我的眼皮,鼻息落在我颧骨的位置。幕布上的枪声还在响,但我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轻轻压着我的睫毛。
"干嘛?"我声音有点闷。
"血腥。"
"你演的又不是恐怖片——"
"别看我杀人。"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放出来,"看我。"
他把手从我眼睛上拿开。房间里暗着,只有幕布上明灭不定的光影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在看屏幕,他在看着我。蓝色的、红色的、灰色的光线交替掠过他的轮廓,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看你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他凑过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我能数清他靠近的每一厘米。那种慢让我有时间躲开,但我的身体没有动,奶茶握在手里,杯壁上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变温。
然后他吻了我。
嘴唇碰上来的时候很轻,像试探。他的唇比我想象中软,带着奶茶的甜和一点点凉意。幕布上枪声还在响,爆炸的光映在我们之间,忽明忽灭。他停在那里,没有加深,只是贴着,像在问"可以吗"。
我闭上眼。手里的奶茶被轻轻拿走了,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他的手重新回来,落在我脸侧,拇指蹭过我的颧骨。
他加深了这个吻。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他的呼吸、他唇间的温度、他手指在我脸侧轻轻摩挲的触感。幕布上还在放着什么,我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跟他接吻是这样。像在海水里泡了一整夜之后被捞起来晒到了太阳,整个人的重量都卸掉了。
他退开的时候呼吸有一点不稳。我也差不多,胸腔里那口气还没缓过来。幕布上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下一个场景,沙漠里夕阳西下,战火暂歇,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的脸在那种光里很近。睫毛低垂着,嘴唇有一点润,嘴角微微弯着。
"你——"我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你这算偷袭。"
"我预告了。"他说,"我说'看我'。"
"那不算预告。"
"那下次我提前说。"他笑了一下,又凑过来,在我额头碰了一下,"下次我说'我要亲你了',让你准备。"
我往后缩了缩靠在沙发背上,心跳还没平复。他也靠回去,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幕布上的片子还在放,但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演到哪里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的感觉——软,烫,带着奶茶的甜。
电影后半段我是晕着看的。他偶尔会侧过头看我一眼,被我发现了就笑,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我中间偷偷侧过脸看他的侧脸,幕布光在他鼻梁上勾勒出一线亮边,嘴唇微微抿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光泽。我赶紧转回去假装看屏幕,心脏咚咚咚地擂着胸口。
片子放完的时候我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喝完,吸管把杯底的珍珠吸得滋滋响。他站起来去按灯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结束了。"他站在灯旁边看着我,"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电影。"
"哦。"我想了想,"你演得不错。最后那个狙击的镜头眼神很好。"
"我是问你跟我看电影的感觉怎么样。"
我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这人问问题的方式永远是一层一层的,第一层是圈套,第二层才是他想问的。
"还行。"我说,"就是没怎么看进去。"
"没看进去?"
"中间有人捣乱。"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他拉的是我的手,四指扣着四指,掌心相贴。他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下次看别的。"他说,"这次看我的,下次看你的。"
"我的什么?"
"你写的本子。拍出来之后我陪你从头看到尾,中间不捣乱。"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他的瞳孔颜色比平时浅一些,带着一点笑意和认真掺在一起的东西。我攥紧了他的手,四根手指收紧,扣回去。
"行。"我说,"下次你陪我审片。"
"一言为定。"
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我公寓楼下的时候我没急着下车,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那根路灯发呆。他也没催,靠着驾驶座,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黄景瑜。"
"嗯。"
"你刚才在影院里那个——"我顿了一下,"是第一次吗?"
他侧过头看我。车厢里没开灯,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轮廓。
"什么第一次?"
"……亲我。"
他沉默了两秒。"不是。"
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我那个表情,忽然笑了:"我开玩笑的。是第一次。"
"你——"我抬手打了一下他胳膊,力道不重,他也没躲。"你吓死我了。"
"我紧张。"他说,"所以开个玩笑。"
"你也会紧张?"
"刚才亲你之前心跳一百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现在还有九十。"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不一样。荧幕上的黄景瑜沉稳、冷峻、游刃有余,但坐在车里的这个人会紧张、会摸心率、会在我打他的时候不躲。他只是一个喜欢我的、普通的二十六岁男人。
"那我回去了。"我说。
"嗯。"
我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在副驾旁边弯下腰,隔着摇下来的车窗看着他。
"今晚的电影,"我说,"虽然没看完,但后半段也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从嘴角漫到了眼底。"后半段?"
"就是你说'看我'那一段。"
他在车里轻轻笑出了声,靠着椅背仰了一下头。笑完之后他重新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软。
"那以后多给你放几遍。"
"滚。"我直起身,摆了摆手往里走。
进了楼栋之后我没立刻上楼,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里看着外面——他的车还停在路灯底下,没走。过了大概两分钟,车才慢慢启动,掉头,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转身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腹触感温凉,但唇瓣上还残留着他吻过的触感。
这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我不知道。我们好像从来没用"在一起"这三个字定义过什么。但今晚他在电影院里亲我的时候,那个动作的意思比任何口头确认都清楚。我对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傻,但我懒得收。
进门之后我把围巾摘下来挂好,奶茶杯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手机亮了。
🐳:"到了。"
我:"到了。"
然后我打字:"今晚算吗?"
他秒回:"算什么?"
我咬着嘴唇打:"算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笑:
"当然算。从你拽我抽绳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句:"那周五晚上就是纪念日。"
🐳:"哪周五?"
"今天这个周五。"
他说:"行。那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都过。"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台上的奶茶杯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白亮的反光,玻璃碗里的贝壳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出一道淡淡的月牙影。我蹲在茶几前面把贝壳拿起来握在掌心,壳面贴着我的掌纹,凉丝丝的。
黑暗中我闭着眼回忆他吻上来的那个瞬间。幕布上枪声在响,他凑近的每一厘米我都记得。他的手指贴上我脸侧的时候我睫毛抖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就来了。
那个吻不重,但很深。像在这段关系正式开始之前先盖了一个章——"确认,此人有主。"
我蹲在茶几前面笑出了声。安静的房间被那声笑震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我把贝壳放回碗里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客厅镜子的时候瞥见自己嘴角还翘着。
算了,不压了。反正现在开始我每个周五都有理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