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墨邪上次说“清扫别院”,过去了两年。
林晚大二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宅的窗棂上结了厚厚的霜花。就在她以为那个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时,床底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极低的闷咳。
墨邪来了。
不再是少年单薄的身形,而是完全长开的青年骨架。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深衣,不再是儿时那般鲜亮,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夜。他没坐在椅子上,也没靠窗,而是直接倚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边却沾着一点未及擦净的、紫黑色的血渍。
他没看林晚,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潮湿而发霉的斑点。
“身宗……最近很冷。”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比这破屋子还冷。”
林晚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桌沿。那是她习惯备着的,虽然早已过期。
墨邪的视线扫过那块巧克力,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漠。他没去拿,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如今,本王……咳……本王已不需这些凡俗甜腻之物。”
他自称“本王”了。不再是“本宫主”,而是更实质性的、带着权柄意味的称呼。
“墨兰被我关进水牢了。”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用了混沌枷锁。那东西很妙,锁得住她的韵力,也锁得住她的命。只要我愿意,她随时可以去死。”
他说这话时,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仿佛他不是在陈述胜利,而是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噩梦。
“长老们很听话。我给他们‘赐福’,在他们体内种下一点混沌的种子。他们便对我俯首帖耳,叫我‘宗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势,又咳了几声,血渍在苍白的唇边显得愈发刺眼,“可笑吗?当年他们围着我叫‘公子’,如今围着我叫‘宗主’。称呼变了,马屁的嘴脸,倒是一点没变。”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依旧戴着那枚白玉扳指。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体内某种力量的冲突。
“我在练一种韵力。叫‘水无相’。”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能化三头六臂,能控万水千山。有了它,我便能……便能做成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林晚第一次开口,声音在寒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墨邪猛地转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我想做什么?”他重复着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我想让那老东西看看,谁才是身宗唯一的继承人!我想让那些趋炎附势的长老看看,他们跪拜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想让墨兰看看……看看她那套‘敢作敢当’的把戏,在我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吼到最后,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呜咽的气音。他喘着粗气,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那里的布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试图破体而出。
“可我……我好像快压不住了……”他喃喃道,眼神涣散,“那混沌……它在啃我的骨头……它在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都是……都是因为我不敢承认……我打碎了琉璃盏……我是个懦夫……”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那层冰冷的伪装,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在这股熟悉的药水味和巧克力味中,寸寸龟裂。
林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像多年前那样,伸手想要拂开他额前的乱发。
“别碰我!”墨邪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很大,却因为虚弱而显得绵软。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渍在脸上蜿蜒,但他还在强撑着那点傲慢,“你懂什么……你这凡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的身体却诚实地往她那边靠了靠,额头重重抵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我演不下去了……”他在她肩头闷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每天对着镜子练……练怎么笑,练怎么怒……我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林晚……我好像……真的要输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承认了自己的恐惧和无力。不是那个阴鸷的邪君,只是那个打碎了琉璃盏、不敢承认的墨邪。
窗外,霜花凝结又融化。屋内,青年墨邪蜷缩在凡人的肩头,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这一夜,他没有提“清扫”,也没有提“永别”。但他留在桌上的,除了那点干涸的血渍,还有一枚从袖口掉落的、用来修炼水无相的、布满裂纹的韵力晶石。
那裂纹,像极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