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近来在身宗,处境有些古怪。
古怪在于,所有人——从四位护法到各司长老,见了他,依旧是那副殷勤讨好的嘴脸。
“大公子今日这袍子绣工精细,好生威风!”
“正是,公子天资聪颖,假以时日,这身宗还需您来掌舵才是。”
“那墨兰小姐虽勤勉,毕竟是个女子,终究是公子您更为尊贵……”
奉承话像不要钱的糖糕,一箩筐一箩筐地往他耳朵里灌。墨邪表面上端着“本宫主”的架子,鼻息里轻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群老狐狸,不过是看他占着长子的名分,怕他将来得势,提前来买好罢了。他们喜欢的不是他,是“嫡长子”这个位置。
真正看透他,且从不掩饰厌恶的,只有一个人——老宗主。
那日晨课,墨邪演练身法,一处关窍行气不畅,韵力险些溃散。他下意识想圆过去,装作游刃有余,眼角余光却瞥见高台上端坐的老宗主。老人没说话,只眼皮抬了一下,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他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意。
墨邪心头一慌,气息更乱,差点当场出丑。他强撑着行完礼,退下时,听见身后老宗主冷哼一声,虽轻,却比任何斥责都刺耳。
当晚,他几乎是狼狈地跌进林晚家的床底。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爬出来端架子,只是蜷在阴影里,把脸埋在膝盖间,许久没动。
林晚正在灯下临帖。她没唤他,只当一团黑影在那儿歇着。直到墨邪自己蹭了出来,脸上没了平日里的骄矜,只剩一脸疲惫的灰败。他走到书桌旁,没像以前那样挑剔这不好那不对,只是盯着砚台里浓黑的墨汁发呆。
“他们都觉得我好。”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自嘲,“长老们,护法们……一个个夸我天资卓绝,说我才是身宗的未来。”
林晚笔尖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墨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难看至极:“可老头子……他一眼就能看穿。我看得出,他厌我。厌我不敢认错,厌我只会耍嘴皮子,厌我……不如墨兰。”他说到妹妹的名字,咬字格外重,带着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从笔架上抽下那支最粗的狼毫笔,也不蘸墨,就在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的不是字,是一笔一划的墨疙瘩,又黑又重,像是要把纸戳破。
“他们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占着‘长子’的名分,好站队罢了。”他一边写,一边低声说,语速很快,像是在发泄,“可老头子不在乎这个。他只看结果,只看……谁更‘堪当大任’。我连一个琉璃盏都不敢认,他怎么会信我?”
林晚终于放下笔,看着他在纸上涂出的那团浓黑。那黑团越来越大,几乎要占据半张纸,像极了他心口那团驱不散的混沌。
“那你想让他信你吗?”林晚问。
墨邪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更大的黑渍。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墨。许久,他才用一种极轻、极慢,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不想。”
林晚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墨邪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阴郁,反倒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冷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却没了往日的虚张声势。
“他们信我,是因为我是‘嫡长子’,不是因为我‘是墨邪’。”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厘清一个纠缠已久的结,“老头子不信我,是因为我……确实不够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枚早已有些卷边的紫罗兰猫创可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胶面。
“可那又如何?”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点破罐子破摔,又有点新生的意味,“我若是为了让他们信,去学墨兰那样‘敢作敢当’,去学老头子那样冷硬无情……那我还是我么?”
他松开笔,那笔“咕咚”一声滚落到砚台里,溅起几点墨花。他不再看那团墨迹,而是转向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明亮:
“本宫主偏不。他们喜欢长子,我便偏做个混账的长子。老头子要看‘堪当大任’,我偏给他看个‘不堪大任’。墨兰是光,是摆在台面上的榜样……那本宫主,便做那光底下的影子,做那规矩之外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却真实的弧度:
“就像那只缺耳朵的猫。墨兰会给它食物,是‘仁慈’,是‘榜样’。可本宫主给它巧克力……只是因为,它饿,而我恰好有。这不算‘好’,也算不得‘坏’,只是……不一样。”
他说完,不再看林晚,也不再看那团墨迹,径自走到床边,抱膝坐下,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夜空。那姿态,竟有几分难得的松弛。
林晚看着桌上那团浓墨,又看了看那个望着窗外的、银灰色的背影。她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在那团墨迹旁,题下了四个字:
“墨色不同。”
这一夜,身宗嫡脉第一次坦然接受了“不被父亲看好”的事实,也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不必成为父亲期望的“明君”,也不必成为墨兰那样的“光”。他可以是墨邪,是那个会打碎琉璃盏、会撒谎、会嫉妒,却也会在深夜给流浪猫一块巧克力、会在凡人女子面前笨拙书写的、独一无二的墨邪。
这种“不一样”的自我认知,虽稚嫩,却比任何强装出来的“合格继承人”,都更接近他灵魂的真相。而那团涂鸦般的墨迹,和旁边的“墨色不同”,成了这种觉醒最初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