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邪近来有个新癖好。
他不再一出现就端着架子呵斥,而是趁着林晚去洗漱的间隙,蹑足潜踪地摸到书桌前那面小圆镜前。
镜面有些磨损,边缘镀的银漆剥落了好几块,远不如身宗宫殿里那些嵌着宝石的水镜华贵。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站定,挺直那截尚且稚嫩的脊梁,微微仰颌,将袖中那枚“戴皇冠的胖猫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额角。
金灿灿的皇冠图案斜压在银灰色的刘海上,衬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滑稽中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肃穆。
“……尚可。”
他对着镜中人影端详片刻,指尖拂过那卡通皇冠的边缘,低声自语,“待本宫主执掌身宗,当以此物为范,铸一顶真正的金冠。不,要比这更威严百倍,嵌九眼天珠,缀流苏璎珞,令万猫俯首……”
他正沉浸在登基大典的幻想里,门外传来脚步声。
墨邪浑身一僵,像只偷腥被逮住的猫,手忙脚乱地去揭额上的创可贴。偏生那黏胶质量极佳,扯得他额角皮肤生疼,险些带出眼泪,却还要强忍着,硬是挤出一个冷然的表情转向门口。
林晚端着水杯进来,恰好看见他慌乱藏手、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生理泪花的模样,以及空气中飘落的一星半点卡通猫残骸。
“宫主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她抿了口水,语气平淡无波,“本宫这陋室,可经不起您这般‘临幸’。”
墨邪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团粘着几根银灰色毛发的创可贴,强作镇定地哼了一声:“凡人女子,休得妄言。本宫主不过是……验看这镜面是否平整,以免日后用来观政时出现谬误。”他顿了顿,为了佐证自己的清白,又忍不住炫耀起来,“你可知身宗的水镜为何物?那是以千年寒潭为底,鲛人泪抛光,映出的不仅是形貌,更是人心忠奸。岂是这等凡铁可比?”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底藏着期待,等着林晚露出艳羡或敬畏的神情。
林晚却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面“凡铁”小镜,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抬眼看着他,一针见血:
“水镜再厉害,也照不出你到底敢不敢承认自己打碎了琉璃盏吧?”
琉璃盏——正是前几日他甩锅给下人的那桩事。
墨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当众扒下了华丽的锦袍,只剩下尴尬的内衬。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怒气却是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精准戳中痛脚的羞恼。
“你……你怎敢再提此事!”他声音拔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那等微末小事,何足挂齿!本宫主早已……早已处置妥当!”
“处置妥当?”林晚放下镜子,目光落在他还下意识捂着的右袖上——那里藏着另一枚卡通猫创可贴,“你连自己练功灼伤的伤口,都要藏起来假装是惩戒宵小,又遑论那琉璃盏?墨邪,你连对自己都不敢诚实,那水镜照出来,怕也只是个……不敢担当的空心架子。”
“空心架子”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墨邪心口。白日里老宗主那句无声的“不堪大任”,与此刻林晚冰冷的话语重叠在一起,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最隐秘、最恐惧的自我认知,被这个凡人女子轻飘飘一句话掀了个底朝天。
“闭嘴!”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书桌,退无可退。袖中的创可贴被他捏得变了形,那卡通猫傻笑的模样此刻显得无比刺眼。“本宫主……本宫主岂是空心!我乃身宗嫡脉,韵力天赋冠绝同侪!那琉璃盏……那伤口……不过是本宫主不屑为之!待我承继大统,这天下、这猫土,都将匍匐在我脚下!届时,何人敢质疑我?何物敢伤及我?”
他越说越急,语气从强辩变成了某种近乎宣誓的咆哮,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慌乱,却出卖了他。他不是在说服林晚,而是在说服那个在镜前偷偷试戴“皇冠”、内心却空荡回音的自己。
林晚没有再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色厉内荏的表演。直到他气息不稳地停下来,胸膛起伏,像只刚刚长途奔袭却迷了路的小兽。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昨晚做梦都在背继位诏书,吵得我睡不着。”
墨邪:“……”
他像是被瞬间掐住了喉咙,所有豪言壮语都堵在嗓子眼。脸上那强装的威严寸寸龟裂,最终定格为一种混杂着震惊、羞窘、以及被彻底看穿后的茫然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床底那片阴影里,将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林晚,只留下一个还在微微发颤的、故作冷漠的后脑勺。
良久,阴影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本宫主才没有。”
窗外,月光依旧。书桌上的小圆镜里,映出一角蜷缩的影子,和旁边那个戴着皇冠的、傻乎乎的胖猫咪残骸。
这一夜,身宗嫡脉的“空心架子”,被一个凡人女子,轻轻一推,便露出了内里摇摇欲坠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