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散，唯余藏私

身宗的大殿，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将倾的寒意。

墨邪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他人的少年。十六岁的他，身姿颀长，一袭墨蓝近黑的锦袍，衬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苍白阴翳。他刚刚在宗务会议上，用一套滴水不漏的话术，逼得几位老顽固哑口无言，彻底架空了墨兰的部分权力。

他做得天衣无缝，连绒嬷嬷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复杂的惊惧。

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变得冷酷、算计、深不可测。

只有他知道，他其实没变。他还是那个渴望被看见、渴望唯一性的孩子，只是学会了用更华丽、更狠辣的戏服来包裹自己。

回到寝殿，他挥退所有人，才从袖中取出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是林晚几个小时前的留言。这几年来，他们的时间差似乎因为某种韵力的共振而缩短了，他总能更快地收到她的消息。

「墨邪，今天看到新闻说附近海域有异常磁场波动，会不会是你那边……」

「你最近声音好累，是不是又熬夜练功了？答应我，别太逼自己好不好？[可怜]」

看着那行“别太逼自己”，墨邪紫眸中的阴冷瞬间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

她感觉到了。

她总是能感觉到。

哪怕隔着世界，哪怕他掩饰得再好，她总能触碰到他盔甲下的血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从未见过、却已在无数个梦里描摹过的容颜。

他也想停下。

真的想。

像她说的那样，不去争那劳什子宗主之位，不去修那晦涩危险的禁术，就在这屏幕这端，安安静静地陪她聊一辈子天。

哪怕只是听她抱怨作业多，抱怨牛奶太甜，也好过在这尔虞我诈的深渊里搏杀。

可是……

他睁开眼，眸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来不及了。

或者说，从他捡到这部手机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他看到了“未来”。

那个被封印在虚无中的结局，像一道诅咒，刻在了他的魂魄里。

既然结局无法更改，既然注定要走向孤独和毁灭，那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点“贪念”——林晚，就必须被剥离出去。

他不能把她拖进这摊浑水里。

更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变成那个“反派”的。

她心里的墨邪，应该是那个会跟她抱怨无聊、会因为一碗白饭而心动、会为了她去归墟取骨的少年。

而不能是……未来那个满口谎言、利用亲人、最终众叛亲离的墨邪。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一次，他打字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墓碑。

「林晚。」

「吾近日，将有一场大戏上演。」

「戏文冗长，角色繁多，吾需全心投入，不能再分心于戏外之事。」

他顿了顿，删掉了原本想打的“抱歉”，换成了更决绝的词：

「这铁盒，这通道，于吾而言，已成掣肘。」

「汝之言语，汝之关切，皆是软肋。而吾……身陷局中，不能有软肋。」

屏幕那端，林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疯狂地发来消息：

「什么意思？墨邪，你别吓我！什么大戏？什么软肋？我不问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你了，你别不要我……」

「是不是因为我说了那个未来？我错了，我胡说的，你不会有事的！」

墨邪看着那些带着哭腔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但他不能心软。

他指尖颤抖着，却依旧坚定地敲下那行最残忍的话：

「……非汝之过。」

「是吾之途，本就该如此。」

「林晚，汝乃局外人，当持局外观戏之心。」

「从今往后，勿再唤吾名，勿再问吾事。」

「这通道，吾会封印。这铁盒，汝便留作念想。」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打出了最后一句，也是他唯一一次，对她展露全部的恶意与温柔的混合体：

「若他日汝于戏文中，见一角色名唤‘墨邪’，阴狠狡诈，十恶不赦……」

「切记，勿信。」

「那只是吾演的一场戏。」

「而真正的吾，早已死于……与你聊天的那些夜晚。」

发完。

墨邪没有给林晚任何回复的机会。

他调动起这几年来炼化不周骨所得的、最精纯的湛蓝色韵力，不再是温和的输送，而是狂暴的、决绝的封印。

轰——

屏幕那端，林晚的世界里，手机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蓝光，然后彻底黑屏，无论怎么充电，怎么敲击，都再无反应。

而在身宗的寝殿内。

墨邪保持着输送韵力的姿势，久久未动。

直到那部手机在磅礴的韵力下，表面爬满冰霜，彻底失去光泽。

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他没有哭。

只是缓缓抬起手，抚摸着那部已经冰冷的手机，指腹轻轻擦过屏幕上曾经出现过林晚笑脸的位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到极致、也虚伪到极致的笑。

那是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墨邪”式的笑容。

“林晚……”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你问我为何变……”

“不是变了。”

“是终于……开始演那出，早已写好的戏了。”

他站起身，将那部冰冷的手机，连同那截不周骨，一起锁进了最深的暗格。

那是他的人性，他的私心，他在这场必输的戏局里，唯一藏起来的、不愿让任何人（包括未来的自己）玷污的宝藏。

次日，身宗大公子墨邪，于大殿之上，言辞犀利，逼宫之势已成。

那个会对着屏幕傻笑、会因一句“抱抱你”而心动的少年，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那个为了不拖累她，而主动走进地狱的——

反派墨邪。

尾声/后续：

林晚看着黑掉的手机，哭红了眼。她知道，他做到了。他真的走上了那条路，并且亲手斩断了与她的联系。

但墨邪没有骗她。在后来的岁月里，当他勾结黯、陷害雨师、算计墨兰，甚至最后被虚无放逐时，他的眼神始终是冷的，戏是假的。

只有在极少数的瞬间，比如独自一人面对深海时，他会下意识地摸向空荡荡的袖袋，仿佛那里还藏着一块能连通另一个世界的铁盒。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的、不被封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