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内之事与一碗白饭

林晚是个有“烟火气”的女孩。

这一点，墨邪很快就发现了。

自从昨夜那句“云边泛金”之后，他便有些期待这块冰凉的铁盒再次亮起。

今日，林晚那边似乎是白日。

手机震动时，墨邪正端坐在书案前，听着一位白发长老摇头晃脑地讲解《身宗韵律总纲》。那声音平缓悠长，像海浪一下下拍打着礁石，若是往常，他早已昏昏欲睡，或是在心中默念韵诀。

但今日，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悄悄按亮了屏幕。

「终于下课啦！累死我了！[瘫]」

「数学课听得我云里雾里的，中午食堂的菜还巨咸，我就扒了一碗白饭。唉，好想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啊……」

墨邪垂着眼，看似在认真听讲，实际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袖中那方寸之间。

“数学”？“食堂”？“糖醋排骨”？

这些词他大多听不懂，但他捕捉到了关键的情绪——累，咸，想吃家里的饭。

这太新奇了。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说“累”。侍从们端来的膳食，哪怕是一粒米，也要经过三道查验，味道永远是精准调配的鲜美，绝不会有“咸”这种失误。至于“想吃家里的饭”……身宗宫殿就是他的家，可那偌大的宫殿，只有规矩，哪有“饭香”？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他不想问那些词的意思，他觉得那会显得自己孤陋寡闻。他更想告诉她，他的日子是怎样的，虽然……可能有点枯燥。

「吾今日，习韵力三时辰，阅宗卷两卷。」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有些炫耀，又删掉，改成：

「吾今日修习三时辰，倒也不觉疲累。」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拉近这种“日常”的距离：

「……汝所言『白饭』，可是稻米蒸煮而成？此物在身宗，多用于配膳。」

发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太像在授课了。

果然，林晚很快回道：

「哇，你一天学三个小时啊？比我还可怜！[蜡烛]」

「不过你那么厉害，肯定不累啦~白饭配膳？听起来好高级，是不是那种一小碗特别香的米饭，旁边摆满了山珍海味呀？」

墨邪看着“比我还可怜”，心里莫名一软。

她居然觉得他可怜？

在旁人眼里，他锦衣玉食，何来“可怜”一说？可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至于“山珍海味”，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食案。上面确实摆满了各色珍馐：晶莹的鱼脍、碧绿的蔬羹、温补的汤盅……可他此刻，竟然有些想念她口中那碗单纯的“白饭”。

他慢慢打字，这一次，少了几分宗主的架子，多了几分真实：

「……尚可。修行乃分内之事，自当勤勉。」

他顿了顿，看着食案上那些他平日里连筷子都不碰的佳肴，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山珍海味……食之无味。若真有那一碗温热白饭，或许更合吾心。」

写完这句，他脸颊微微发热。

这算不算矫情？堂堂身宗少主，竟羡慕起凡俗的一碗白饭？

但他说的是真心话。那些精致的菜肴，吃的不是味道，是规矩和排场。而她描述的白饭，带着随意和温暖，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林晚似乎没想那么多，只是发来一个揉肚子的表情：

「哈哈，我就知道！天天吃好的也会腻的！」

「等以后有机会，我让我妈做一大锅白米饭，咱们拌着糖醋汁吃！不过……你真的能只吃一碗白饭吗？我看你这体格，像是很能吃的样子~[偷笑]」

“以后有机会”？

墨邪盯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竟然默认了未来还会有交集，甚至提到了“以后”。

虽然明知这“机会”遥不可及，但那画面——一大锅白米饭，拌着红色的汁水，还有她笑嘻嘻的脸——竟然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

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轻声对着屏幕，像是在许诺一般，极缓地打下：

「……若与汝同食，一碗足矣。」

至于后半句调侃他“很能吃”，他选择性地无视了，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书案那头，长老还在滔滔不绝，墨邪却觉得，今天的《韵律总纲》，似乎也没那么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