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宗的黄昏,总是镀着一层奢靡的金。
墨邪坐在偏殿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晃着腿。脚下的地板是整块的深海紫珊瑚,价值连城。殿外,侍立的猫仆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他是墨邪,身宗未来的主人。
全宗上下,谁不对他毕恭毕敬?谁不夸他天资卓绝、气度沉稳?
可墨邪觉得无聊。
极度的无聊。
那些长老们只会重复“公子此举大有深意”,那些侍女们送点心时连眼皮都不敢抬。没有人问他“累不累”,也没有人跟他说“这云彩看起来像只兔子”。
他像一件被供奉起来的精美瓷器,所有人都赞叹他的釉色,却没人想听听他肚子饿不饿。
袖袋里,那块被称为“手机”的冰凉铁盒震动了一下。
这是他几天前在海边独自玩耍时捡到的。它没有韵力波动,不通猫土文字,却成了他唯一的秘密。
墨邪瞥了一眼殿外垂首的猫仆,确认无人注意,才慢悠悠地把手伸进袖子,点亮了屏幕。
幽蓝的光映在他精致的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倦怠。
一行陌生的文字跳了出来:
「你谁?占我内存了。」
墨邪愣了一下。
这语气……太奇怪了。
没有尊称,没有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这和他听惯了的“公子千岁”截然不同。
他微微蹙眉,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一点,那点触感让他觉得新奇。他没有像对待臣子那样威严,也没有像对待晚辈那样慈爱,而是像对待一个平等的存在,缓慢而认真地敲下几个字:
「吾名墨邪。」
「此物乃吾偶然所得,非尔所属。」
发完,他抿了抿唇。
他本该说“吾乃身宗少主,此物暂归吾用”,但他没有。他直觉地隐去了身份。他怕一旦说出“少主”二字,屏幕那端也会变得像殿外那些猫仆一样无趣。
屏幕那头,“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墨邪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等待。在这空旷华丽的殿宇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终于,回复来了,还附带一个奇怪的符号:
「墨邪?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你真的是墨邪?那个京剧猫里的?」
「我叫林晚,你好呀!你那边现在几点?能看到星星吗?」
“京剧猫”?
墨邪又是一愣。这是猫土对十二宗弟子的统称,她竟也知晓?而且,她居然问他“几点”,问他“能看到星星吗”。
从来没有人对他问过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在身宗,连看星星都要讲“观星象以测吉凶”,哪有人单纯为了好看去看?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句“你好呀”,指尖在屏幕上摩挲。
这种毫无目的的问候,竟然让他觉得……有点暖。
他没有回答时间,也没有展示自己渊博的星象知识。他只是学着她的语气,笨拙地回了一句:
「……在下,安好。」
「此时天色初暝,星子未现。然,云边泛金,尚可一看。」
他没说这“泛金”的云霞是因为身宗宫殿太高太奢华,折射了夕阳。
他也没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云边的那抹金色,有点意思。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殿外。
原本他觉得那金光俗气,此刻却觉得,或许是那叫林晚的女孩,隔着世界,给他染上了一层不一样的颜色。
他轻轻晃了晃腿,那是他在人前绝不会做的、属于九岁孩子的动作。
“林晚……”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至少在这个铁盒子里,他不是那个必须完美的少主,只是墨邪。
而殿外,夕阳落下,侍从们正准备点燃今夜的第一盏宫灯。
无人知晓,这位身宗未来的主宰,刚刚在心里,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留出了一小块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