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嘈杂声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涨潮的水,从后排漫到前排。说话声、笑声、有人拍打着座椅靠背的"咚咚"声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弹跳。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被盖住了,香薰的雪松柑橘调也闻不太出来了。
裴锦颜靠在头枕上,闭着眼。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变大——不是突然的炸开,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把音量键慢慢往上推。后排有人在笑,笑得很开,带着那种"终于不用上课了"的兴奋劲儿。中间排有人在打游戏,手机外放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忽高忽低。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没有不耐烦的表情。没有皱眉。就是很平静地睁开眼,目光看向前方——驾驶座后背——然后转过去,看向后排。
他站起来了。
动作不急不缓,大衣的前襟因为起身而微微敞开来。他转过身,面向车厢后面,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那个角度让他比坐着的时候高出很多——苏茨坐在旁边,仰头看他的时候,视线刚好到他的肩膀。
他开口了。
"此次路程比较远。"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不尖不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播音腔。是那种——你一听就知道这个人说话很好听,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好听。酥酥麻麻的,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配音演员。
"中间我们会经过一个中转站,在那里休息一晚。"他继续说,目光从后排扫到前排,不急不缓,像是在给每个人时间消化,"由于我们同学数量太多,导致高铁、飞机等一切交通物协调不方便,并且还有其他乘客,所以我们只能乘坐大巴。路程有点远,这也导致我们得在外面待八天时间。"
车厢里安静了一些。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嘈杂被按低了一档。有人在听,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但耳朵朝着这边。
"到那边的路程的话,大概得有半天时间,往返一天。"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所以说话小点声,免得吵到其他人休息。"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
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弯腰,侧身,坐回靠窗的位置。但大衣的下摆因为转身的角度问题,扫到了苏茨那边。苏茨的黑色牛仔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大衣的下摆压住了外套的一角。
苏茨感觉到了那个力道——不是撞,是那种布料被压住的、很轻的牵扯感。她下意识往那边靠了一下,身体失去了一点平衡。
然后她的头顶靠在了裴锦颜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下。她的头发先碰到他的肩膀——那撮殷红隔着布料蹭上去,然后是额角、太阳穴。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抬了一下,手掌抵住了他的胳膊。隔着黑色毛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温度——不烫,但比车厢里的空气暖。
"嗯?"
苏茨愣了一瞬。
她的脸离他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木质调的东西,很淡,但就在鼻尖。她的手还抵着他的胳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到的地方是毛衣的纹理,粗糙的、有颗粒感的。
裴锦颜也愣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他反应过来,准备起身。他不想让苏茨觉得不舒服,也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尴尬。
但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想让苏茨的头顶从自己肩膀上离开。
但苏茨还处在迷茫状态。
她的大脑——前面那几秒还在正常运转的大脑——像是突然被断电了。双眼空白,瞳孔微微放大,视线没有焦点。她感觉到裴锦颜在动,但她的身体没有跟上那个节奏。她本来应该坐直的,但她没有。
然后她躺在了他的腿上。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目的的躺。是那种——重心偏移了,身体跟着倒了下去,头顶从肩膀滑到了他的大腿上。她的脸侧着,贴在他的大腿上,隔着深灰色大衣的布料。她的手还抵着他的胳膊,但力道松了,手指垂下来。
苏茨更迷茫了。
她的大脑完全断片了。前面那些精密运转的、时刻警觉的、像雷达一样扫射周围环境的脑细胞——全部停机了。她躺在那里,脸侧着,眼睛睁着但没在看任何东西。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裴锦颜感受着腿上带来的重量。
不重。很轻。像是有一只猫趴在他腿上。那个重量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慌乱,就是安安静静地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苏茨躺在他的腿上,那撮殷红散在大衣的布料上,冷白的侧脸贴着他的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他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戳苏茨的肩膀。力道不大,像是怕吓到她。
"苏茨,"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先起来。"
苏茨听到了。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学弟",是"苏茨"。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的名字。
她的大脑像是被按了重启键。"嗡"地一声,电流接通了。她猛地弹射起来——不是那种慢慢的、优雅的起身,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弹射起步式的起身。后背"啪"地撞回头枕上,头仰起来,眼睛睁大。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抓什么。她的表情——苏茨的表情——是那种"我刚才干了什么"的震惊。瞳孔聚焦了,但焦距还在调整中。她看着裴锦颜,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她抬起了左手。不是打招呼。是遮住眼睛。手掌盖在眼睛上,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她的脸——苏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粉,是从脖子根往上漫上来的红,一直红到耳尖。冷白的皮肤衬得那层红特别明显,像雪地里落了一朵桃花。
她遮着眼睛,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很小。带着点颤。
"学……学长,抱歉……"
裴锦颜看着她。
她遮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但屁股还露在外面的鸵鸟。明明已经坐直了,但就是不敢让人看到脸。手掌盖在眼睛上,指缝里露出来的睫毛在剧烈地颤着。
他心里莫名有些好笑。
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看到一只小动物做了蠢事然后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好笑。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冒出了一个想法。
想要逗逗他。
"那你想要怎么补偿?"
他的声音还是温润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刻意的调侃,是那种"我就是要看看你会怎么样"的、带着点恶趣味的温和。他微笑着看着苏茨,目光从她遮着眼睛的手移到她红透的耳尖。
苏茨被他盯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自己红透的耳尖上。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起来——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是那种"被盯着看"的、本能的慌乱。她的手还遮着眼睛,但透过指缝她能看到他微笑的样子——那个微笑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啊?啊……"
她最终莫名就发出了这两个音节。声音很小,带着点颤。像是一台卡壳的机器,转了两下但没转起来。
裴锦颜看着她这副一脸蒙圈的样子,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一点的笑。很短。很快。但苏茨看到了。
"行了,不逗你了。"他说,声音放软了一点,"没关系。"
苏茨慢慢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眼神回来了——焦距对了,瞳孔定了。她看着裴锦颜,嘴巴微张,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你故意的"但又不敢说。
"啊,行。"
她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盯着黑屏看了两秒。然后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壁纸弹出来。她盯着壁纸看了三秒。然后又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又黑了。
她继续盯着黑屏。
裴锦颜坐在旁边,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转过头,重新靠在头枕上。闭着眼。
苏茨盯着黑屏的手机,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头顶靠在他肩膀上的触感、脸贴在他腿上的温度、他叫她名字的声音、他微笑着说"怎么补偿"时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黑屏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闭上眼。
窗外,大巴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冬日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那撮殷红在光里安静地亮着。
她旁边的裴锦颜,呼吸很轻。很稳。1
磕到了。。。想看后续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