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洛依靠在椅背上,显示器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主机运转的低鸣。
她眨了眨眼,眼眶里蓄满了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睡衣领口上。
真是……小说照进现实了啊。
脑子里有片刻的发懵,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那些被她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想起了那个少年——不,那个少女。黑发,总是扎成高马尾,或者干脆散着,冷着一张脸,话少得可怜。但她曾无数次在梦中与她相遇。那些梦里,她们不是在逃亡,不是在任务,而是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并肩坐着,什么都不用怕。
严洛依记得最清楚的,是沈叙唯一一次彻底放下防备,跟她一起坐在天台边缘看日出。
那天的风很大,沈叙的黑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头发往后捋,就那么任由风吹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少见的、带着一点温度的慵懒:
"洛依,如果我卧底成功,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恶势力。虽然可能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但在我们这些为了和平而奔波的人,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些。如果我成功了,我就跟你一起宅在家里。你玩着游戏,我看着小说,何不美哉。"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严洛依手里。
"我银行卡里的钱都交给你了,帮我保管好。那可是上亿的财产,如果没了我要找你算账。但该省省,该花花。以后我赚钱养家,闺蜜,你就负责貌美如花,好不好。"
那是沈叙十九岁的时候。黑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难得地翘着一点弧度。
那是严洛依这辈子见过她最放松的样子。
后来,岁月磨人,麻烦也磨人。三年时间,她的少女被任务摧残到疲惫,眼神里开始有了厌倦——对这个世界、对无休止的杀戮、对永远看不到头的暗线。
但没关系。
"没事,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毕竟我们可是最好的搭档啊。一个黑客,一个卧底——就仿佛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严洛依抬手抹了一把脸,眼泪抹不掉,又渗出来。
她的少女,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她。有几天没回消息了。她当时气得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好气啊!为什么不吱声!就算跟她说有危险也可以啊!我们可是搭档!还是说你被发现了……
然后,那条消息来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打乙女游戏,满心欢喜地等着沈叙回她上一句"到了"。结果弹出来的不是定位,不是"安全",而是一长串文字。
她点开的那一刻,手就开始抖。
消息是沈叙发的。她能想象到她打这些字的时候,手指大概也在抖。
【阿洛,这次好像真的在劫难逃了。其实我有很多话没跟你说。我好像一瞬间变了,没了之前的童趣?还是活泼?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的少女,希望你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啊!】
【对了,那个祁羽……对吧,我看出来了,他似乎对你有些别样的情感。傻瓜,他喜欢你啊~我知道,可能以后的时光无法陪你了,但我会在天上做那颗最闪亮的星星,看着你。对了既然我能无时无刻地看着你,那你不能熬夜,好好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给自己整了个"烟熏妆",祁羽看到又被吓跑咯~】
严洛依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她想打字骂她,想说"你闭嘴你别说了",但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我的少女,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死而伤心。我做了贡献哦~组织总部被我一个炸弹炸飞咯,虽然可能还有余孽,但东山再起还需要一两年。哈哈……咳咳。】
【我的少女,虽然以后可能不能兑现我的承诺,但你要记住,我会在梦里来看你。你要长命百岁啊,千万不要学我,给阎王爷加业绩。如果我在天上看到你,我一定会把你踹下去的。】
【我在天上,你在地上,好浪漫啊!虽然不是贫嘴的时候了,但我很开心啊。我的少女,能遇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所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替我养只猫,替我去我未能得偿所愿的地方。】
【对了如果你和祁羽真的能走到那一步的话,那我在天上祝福你们。到时记得到我坟前请我喝喜酒啊,虽然可能找不到我的骨骸……算了,不说这些了。】
【对了,小说中不是说主角因为意外穿越了吗?好希望我们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哦,这样依旧能陪伴你。对了,我们要定个暗号,到时如果真的穿越了,还是这个世界的话,我就能找到你了。暗号就叫……"洛依知沈叙,一身藏风尘"吧。好听吧?不好听就给我憋着。】2
这剧情也太好哭了吧
【希望下辈子也能遇见你,和你成个家。咱们两个好闺蜜,相伴到波密~好不好啊严大小姐,到时咱们就到山上去隐居好不好。】
【还有几分钟,我似乎就要脱离这个世界了。如果我手机还在的话,请严大小姐将我们的聊天记录删干净。我只希望国人只知道我是英雄是成功的卧底,我要在国人心中保持着伟大的形象。当然你自己想留着也没事,我的删干净就好。或者……你当个遗物也行。】
严洛依当时对着手机屏幕,哭到几乎昏过去。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条语音:
"阿叙,求你别这样……"
她不知道沈叙能不能听到。她甚至不确定这条语音有没有发出去——信号不好,界面一直在转圈。
但此刻,在黑暗的房间里,她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记忆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就在她耳边、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她发来的语音。
"我的少女,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跟我一样在哭……可我真的……"
另一边的沈叙——不,是记忆里的沈叙——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努力想发出平常那种慵懒的声音,但没什么用。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哽咽。
"好难过啊……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放心吧,我……即使到了阎王殿也会,将它搅个天翻地覆。到时,如果我真的穿越了,我就去当个艺人,当个作家,当一个尽可能站在最高处,让你能注意到我的人。你要记住这句话,真的……"
"你要注意热搜啊,不要抽烟,不要嗜酒,伤身体。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我的少女,我不希望你在美好的年纪里容貌变丑了。我不是说过'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貌美如花'吗……虽然好像咱们都挺有钱的,但真的,该省省,该花花。你不是经常心情不好时拉着我一起去扫货吗?好怀念那个时候啊……"
"我们曾天真无邪,故而曾是少年。我的少女,要开心啊!"
严洛依睁开眼,眼泪还在流。
她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洛依知沈叙,一身藏风尘。"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祁羽的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消息:
"暗号。你记一下。"
"洛依知沈叙,一身藏风尘。"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重新靠回椅背。眼泪终于停了,但眼睛肿得厉害。她拿起桌上那支银色钢笔,指腹反复摩挲着笔帽上那个小小的"L"字刻痕。
屏幕上,祁羽的头像亮了一下——
"收到。"
严洛依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有人跟她一起"记住了"的、微弱的安心感。
她把显示器重新打开,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打开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着。
她敲下了第一行字:
"苏茨。青阳高中。确认是她。暗号待验证。"
然后她把文档加密保存,关掉了所有窗口。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主机运转的声音。黑暗中,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叙。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