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翻涌的白雾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抽离,一点点消散在阴冷的旧楼走廊之中。
水雾散去的瞬间,遍地狼藉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碎裂的玻璃混着暗红色血渍铺满地砖,墙体布满深浅不一的水痕,大块水泥碎屑零落四散。那头身形扭曲的异变体轰然倒在走廊深处,躯体布满纵横交错的水刃伤口,彻底失去了一切生机。
白雾中心,那道挺拔的身影摇摇欲坠。
支撑躯体的水元素如同断线流水一般溃散,强行透支力量维持的巅峰状态骤然瓦解。白施安紧握水剑的手臂无力垂落,澄澈长剑化作漫天水珠砸落在地。暴虐冰冷的光芒自眼底褪去,意识控制权悄然交还给沉睡许久的主人格。
在外界看来,仅仅是一场短暂厮杀。可对于白施安而言,这段时间漫长到近乎窒息。
他像是一道漂浮在躯壳深处的孤魂,只能被动旁观一切。
他亲眼看着异变体利爪撕裂自己的后背,刺骨的疼痛清晰传递至感知;看着小腿撞击水泥台阶发出骨裂声响,无数锋利玻璃刺入皮肉;清晰捕捉到F4同伴们眼底沉甸甸的戒备,那层提防如同冰冷枷锁,牢牢箍住他的心脏。
他听见了解纪恒放下所有骄傲、撕心裂肺的恳求,听见次人格冰冷决绝的那句“请君赴死”。所有画面、声音、痛感无一遗漏,全部收纳进记忆,却无力操控躯体分毫,只能静静旁观。
没有任何人知晓,此刻苏醒回来的白施安,承载着厮杀全程完整的记忆。
膝盖一软,白施安重重跪倒在染血的玻璃碎片之上。后背撕裂的创伤、错位骨折的小腿、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一齐爆发剧痛。方才被异能强行压制的伤痛汹涌反扑,几乎将他的意识再度吞噬。
墨色软发凌乱黏在苍白汗湿的额角,原本温润干净的少年满身尘土血污,狼狈不堪。浅碧色眼眸蒙上一层灰暗,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我厌恶。
他厌恶潜藏在身体里那头嗜血狂暴的野兽,厌恶失控时毫无温度的杀戮本能;厌恶方才同伴们望向自己时,如同看待怪物一般警惕的目光。
心底滋生出沉沦深渊般的念头。
不如就此坠入死亡汪洋,一了百了。
只要他消失,这具躯体里的暴虐便不会再出现,所有人不必活在担忧之中,同伴也无需时时刻刻提防他。
这份消极晦暗的心绪,被盘踞在意识深处的次人格精准捕捉。
次人格冷冷洞悉主人格的想法——原来你从来不在乎这条性命,受伤也好,濒临死亡也罢,你内心深处甚至期盼着终结。
也正因看透这份自毁倾向,方才战斗之时,次人格才不顾一切拼命护住建纪恒。既然主人格漠视自身生死,那他便要守住唯一不容触碰的底线: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保证解纪恒毫发无伤。
“施安!”
包裹解纪恒的水盾随着白施安力量溃散一同消散。金发少年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全然不顾地面尖锐玻璃,猛地跪在白施安身侧。
往日里总是噙着戏谑笑意的绯红色眼瞳布满血丝,指尖颤抖,不敢轻易触碰对方遍布伤口的身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伤势。
解纪恒声音沙哑,紧绷的情绪终于裂开缺口:“别硬撑,看着我。”
白施安缓慢抬起眼帘,浅碧色眼眸空洞,许久才勉强集中视线落在解纪恒身上。他想扯出往日温和的笑意,嘴角微微牵动,却连最简单的微笑都难以做到。
“纪恒……我没事。”话音微弱,话音落下,一阵眩晕袭来,他险些向前栽倒。
黎迢溪快步上前,纯白色眼眸认真检视白施安身上伤势,左脸颊金色神纹微微亮起,柔和的治疗异能缓缓流淌而出,抚平体表一部分细碎创口。
“后背抓伤很深,小腿骨裂,体内异能紊乱,强行透支带来的内伤很难快速愈合。短期之内,他不能频繁动用水异能。”黎迢溪沉声说明情况。
张愿蝶紧随其后蹲下身,粉色蝴蝶状瞳孔掠过少年满身伤痕,周身几只淡粉蝴蝶不安地盘旋飞舞。她催动治疗异能辅助黎迢溪,轻声开口:“强行催动异能封锁伤势只是短暂伪装,反噬远比寻常重伤更加棘手。”
另一边,李暮泽悄悄收起蓄势待发的空间力量,金黄色眼眸情绪复杂。他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李清逸,压低声音:“哥,刚刚……我们真的要动手吗?”
F4早年立下的铁规清晰回荡在脑海。一旦队员失控、存在威胁同伴的风险,必须毫不犹豫出手斩杀。可方才目睹一切,没有人能够狠下心对并肩多年的白施安付诸行动。
李清逸淡青色眼眸安静注视着不远处狼狈的少年,指尖轻轻蜷缩。自闭症让他不擅长表达情绪,可心底同样掀起波澜。他缓慢摇头,低声回应:“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异变体,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规则存在底线,却不是冰冷的教条。”
话虽如此,那份潜藏的顾虑依旧萦绕在所有人心头。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人格苏醒,局面是否还能维持现状。
几人沉默上前,围在一旁,气氛沉闷压抑。
白施安敏锐捕捉到众人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戒备,心底那股自我厌弃再度疯狂蔓延。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众人的视线,不愿意看见那一道道提防的目光。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他低声致歉,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解纪恒立刻察觉到白施安情绪低落,他侧身微微遮挡住其他人投来的视线,将少年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绯红色眼眸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抬眼望向李暮泽与李清逸等人。
“刚刚的事,不是他本意。苏醒的那一部分意识只是为了保护我。”解纪恒声音依旧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方才放下尊严苦苦哀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李暮泽叹了一口气,张扬的锐气收敛几分:“纪恒,我们没有打算动手。只是规则摆在那里,我们不得不警惕。我们是伙伴,没有人愿意走到最坏那一步。”
李清逸简洁补充:“后续行动,我会用时间异能留意他的状态,尽可能提前预警人格切换。”
白施安静静听着所有人对话,胸腔里五味杂陈。他清楚同伴的顾虑合情合理,换作是他,面对一头不受控制、潜藏狂暴力量的野兽,一样会心生戒备。
可理智能够理解,心底的窒息感却丝毫无法消散。
若是有朝一日,次人格再度失控,同伴们终究会遵从当初定下的铁规,对他举起手吗?
他不由自主设想那个结局,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
【我本就不该存在。】
晦暗念头再次浮现。
意识深处,次人格发出冰冷的嗤笑。
你一心求死,可我不会任由你随意消亡。只要解纪恒还活着,我就会牢牢守住底线。你不在乎自己,我在乎需要守护的人。
两种意识在同一具躯体里无声对峙,外人无从察觉。
就在这时,旧楼更深的楼层之中,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刺耳嘶哑的嘶吼声。一层异变体的动静,似乎惊动了藏匿在楼宇深处更多的实验失败体。墙体跟着震动起来,遥远的楼道不断传来重物拖拽的声响。
张愿蝶困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嗜睡症带来的疲惫持续侵蚀精神,她凝重开口:“不止一头异变体,深处聚集了大量扭曲生命体。我们不能停留在此地。”
黎迢溪微微绷紧身形,控制异能悄然运转:“原地休整五分钟,简单处理伤势之后继续深入。任务目标尚未查明,我们没有折返的余地。”
李暮泽抬脚踢开脚边沾染血迹的玻璃碎片,金黄色眼眸望向黑漆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落才学院把A级任务安排在这里,绝对不只是清理异变体这么简单。那些人体实验,学院高层不可能不知情。”
李清逸淡淡附和:“人为安排的痕迹很重。组队任务、腕表通讯失效、西区旧楼封锁,全部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测验。”
解纪恒小心搀扶住白施安的胳膊,动作轻柔,生怕触碰到伤口。他调整姿势,让白施安大半重量依靠在自己身上。
“能走路吗?若是不行,我可以带着你。”
白施安勉强尝试挪动受伤的左腿,骨裂位置传来尖锐刺痛,他闷哼一声,只能轻轻点头:“可以,慢一些就好。”
水流在脚下汇聚成薄薄一层软垫,稍稍缓冲行动带来的震动。他刻意压制体内躁动的异能,极力避免刺激另一重人格苏醒。
白施安抬眼看向解纪恒近在咫尺的侧脸,心底泛起酸涩。他无法想象,倘若方才次人格没能及时护住对方,眼前这个人受到伤害,自己该如何承受。
可同时,他又恐惧自身潜藏的狂暴。他害怕终有一天,体内的野兽会失控,到头来反而伤害自己最珍视的人。
矛盾与自我厌恶交织缠绕,死死困住他。
张愿蝶与黎迢溪并肩走在队伍前方作为探查先锋。墨黑长发与雪白长发形成鲜明对比,少女周身偶尔飘出零星粉蝶。
“迢溪,你有没有觉得,旧楼里的异能波动不止异变体?好像还有人为观测的气息。”张愿蝶压低声音,蝶形瞳孔四处扫视昏暗走廊。
黎迢溪左脸金色神纹微微发烫,纯白色眼眸锐利地望向楼道阴影:“我察觉到了,有视线藏在暗处盯着我们。小心,不要放松警惕。距离我的花吐症发作还有一个月,现阶段尚且无碍,但持续战斗会加剧身体负担。”
“我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张愿蝶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刻意凑近,“毕竟,我可不想看见迢溪咳出带花瓣的血。”
黎迢溪耳尖迅速泛红,冷冷移开目光,却下意识放慢脚步,和张愿蝶紧紧靠在一起。
队伍后方,李暮泽紧紧贴着李清逸,棕发少年的金黄色目光一刻不离身旁兄长。
“哥,如果前面遇到危险,优先使用时间异能保护自己,不用顾及我。我能用空间异能躲避攻击。”
李清逸侧过头,淡青色眼眸安静凝望着他,轻轻摇头,简短吐出三个字:“带上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李暮泽心头一暖。热烈张扬的少年心底埋藏许久的情愫汹涌翻涌,厌世的荒芜,似乎唯独被李清逸一人填补。
六人队伍沿着布满灰尘与血渍的走廊缓慢向楼梯移动。满地碎玻璃被众人小心避开,空气中腥腐气味越发浓郁。
旧楼外依旧是落才学院和煦无尽的春光,蔷薇盛放,草木青葱。楼宇之内,却是实验残骸、杀戮阴影与难以抚平的心结。
白施安走在队伍中央,依靠着解纪恒支撑身体,每迈出一步,伤口便传来阵阵痛感。他垂眸望着地面蔓延的暗红色血迹,脑海不断回放方才同伴们戒备的眼神。
自我厌弃如同幽深汪洋,缓缓将他吞噬。
他不知道这场任务结束之后,F4之间还能不能回到往日毫无隔阂的模样。也不知道体内那头蛰伏的野兽,下一次苏醒又会是什么时候。
意识深处,次人格依旧在静静蛰伏,时刻警惕着一切可能威胁解纪恒的危险。两种人格共生在一具躯体,一个渴求归于沉寂,一个死守唯一的执念。
昏暗的楼梯通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静静等候六人踏入更深的险境。
落才学院掩盖多年的人体实验真相,正在西区旧楼的深处,等待被揭开。三段无处宣之于口的相思,六人的命运羁绊,连同白施安难以摆脱的人格枷锁,一同坠入这片春日之下永不见光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