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教学楼后斜斜切过来,把整条林荫道染成浅金色。九月第一天,风里还残留着暑假末尾的懒意,但校门口涌动的书包和校服已经把那种懒意冲散了。
四双球鞋踏上了校门外的砖石路。
白的、粉的、蓝的、黑的——步伐并不整齐,却不知怎么踩出了同一种节奏,像一支跳了无数遍的舞步。安真真走在最左边,一边走一边往后仰头,把马尾甩到肩上:“我昨晚紧张得失眠,你们信吗?”
“你?”林佳善偏过头看她,嘴角压不住笑,“你朵蜜天女哎,打混族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上高中紧张?”
“那不一样!”安真真跳了一下,“警恶惩奸是朵蜜天女的本能,数学是……是另一种本能,我可能没进化出那种。”
陈美瑰在她右边轻轻笑了一声,“得了吧,如果不是我辅导你,真真你进来都有些困难”。
她的步伐最稳,每一步落下去都像是踩在节拍上。倒是走在最外侧的苏爱蕾,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们看群了吗?分班表出了。”
四颗脑袋凑到一起。
手机屏幕上那张表格被放大了又缩小,安真真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忽然整个人定住了。
“怎……怎么?”林佳善凑得更近。
安真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我们四个,同班。”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凑过去,四颗脑袋差点撞在一块。陈美瑰最先确认了名单上的名字,手指点在屏幕左上角:“高一三班……安真真、林佳善、陈美瑰、苏爱蕾——”她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声音拔高了一点,“真的是同班。”
苏爱蕾默默把手机翻过去,背面的手机壳已经被安真真一把拍出响声:“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就说昨晚心慌不是因为数学!是因为我们分在一个班太激动了。”
林佳善捂着脸笑出了声:“你刚才明明说是——”
“我说什么都对,反正现在我们四个都在三班!”安真真原地蹦了一下,马尾甩出一道弧线,差点打到陈美瑰的脸。
“真真!”陈美瑰伸手扶正自己的刘海,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班级号,又看了一眼身边三个人的脸。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她心底浮上来——不是巧合吧。但她也说不准是命运,还是别的什么力量,把这四个人又推到了一起。
“尔心和蓝天呢?”苏爱蕾忽然问。
安真真立刻抢答:“他肯定在隔壁班啦,哪有那么巧——”
“他们也在我们班。”
林佳善说得很轻,视线落在手机屏幕最下面一行,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和她隔了两个座位号。她的耳尖红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扣回胸前。
安真真的嘴张成一个圆形。
陈美瑰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校门口的铁艺栅栏——蓝天果然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几瓶水,正看着她们。
他在笑。
校门近了。铁艺栅栏上爬着半枯的藤,保安亭里的大爷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眼皮都没抬。她们穿过校门的阴影,球鞋从砖石路踩上第一片草坪的边缘——
那一瞬间,画面被拉慢了。
四双球鞋并排出现在画面中央。
蓝天早就站在草坪那头了。
他等她们走近,把水全部递出去。安真真毫不客气地接过一瓶拧开灌了两口,含含糊糊地问:“分班的事情你——”
“我早就知道了。”蓝天努力装着语气很淡的样子,“而且我还是提前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校长。”
“校长为什么告诉你?”
“切!”安真真一挥手,“瞧你这臭屁样。”
“走啦!”安真真已经拉着林佳善往前冲了。
“真真你慢点。”
六双球鞋陆续踏上草坪。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短促轻快。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刚好迈进教学楼的门厅。
教室窗台上摆着还没换掉的绿萝。黑板中央写着“欢迎新高一”。
讲台上的灯没开。
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九月的晨光从另一半垂着的深蓝色绒布后面渗进来,在讲台边缘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们的班主任就坐在这道线的正中间——半个身子笼在黑板投下的阴影里,剩下半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银亮的轮廓。
他们看过照片了,他们这位班主任是一位阳刚俊朗的大帅哥,也是学校最优秀的青年教师。
李其斫。
安真真昨晚在新生群里看过照片,当时她的评价是“哇靠!不会我们班主任事长这样?”然后被陈美瑰打了一肘子。现在很明显预言成功了。
照片上确实是个好看的年轻人,轮廓硬朗,下颌线收得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压出两道极浅的纹路。但照片是照片,此刻真人坐在那里,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安静了—因为面无表情显得不怒自威而带来的反差。
讲台上那份新生名册被翻开了一页。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算锐利,但有一种“我在记住你们所有人”的专注。扫到安真真的时候停了不到半秒,安真真下意识坐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端着,像跟人聊天:“欢迎来到高一三班。我是李其斫,教语文的。同时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希望我们未来一年相处愉快。”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是后排靠窗的位置。
李其斫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讲台侧面摆着的绿萝——那盆绿萝叶尖有些发黄,他顺手拨了一下花盆的方向,让叶片对着窗外的光。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随手惯了。
“这一周的计划表你们都看过了,”他合上名册,在讲台边缘敲了敲,“座位先按这个坐,两周后调。有特殊需求的课后单独找我。”
林佳善坐在靠走廊的第三排,她的视线越过讲台,落在黑板角落里写着的“欢迎高一三班”那几个字上。字迹清瘦有力,不是打印机打的,是手写的。她抿了一下嘴角。
陈美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她摊开的课本封面上。她抬头看了李其斫一眼——他转身在黑板上写自己的电话号码,粉笔落下去,骨节分明,腕骨突出一个小而硬的弧度。
“优秀青年教师,也纹身吗?”
她收回目光,翻开了书。也许是她看花了眼。
蓝天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没有在看讲台。他在看窗外,视线穿过操场,落在对面那栋楼的天台边缘。
“今天不上课。”
“半小时后去操场集会听校长讲话。现在你们互相认识的时间,但我建议你们留着精力——整训为期七天,从校长讲话结束之后开始。”
“晚自习,发书,选班委。”
教室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李其斫笑了一下,那个笑比照片上好看,因为多了点温度。他把名册夹在腋下,走下讲台,路过蓝天那一排时脚步放慢了一点点,蓝天觉得他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但等他发现,他已经走到了门口,背影被走廊的光吞进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一会第一次集会就迟到的,我会帮忙提醒时间观念在高中生涯的重要性。”
门关上了。
教室安静了半秒,然后轰然炸开。
安真真先凑到蓝天桌边,压低声音:"他刚才是不是盯着你看?我注意到他刚才走过去就慢了一拍——"
"你看错了。"尔心翻了一页桌上的空白笔记本,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就是视线无处安放而已,他刚才也扫了我一眼 ”
"我没看错!我的动态视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好不好!"安真真急得拍桌子。
林佳善从旁边探过头,笑了一声:"也可能他就是看蓝天长得帅。"
"至于尔心?"苏爱蕾头也不抬,"他看你的那一眼估计真是路过。"
尔心趴回桌上,耳根又红了。
"也伮不是已经被打退了吗?蓝天就是身子太虚怕军训而已。"
陈美瑰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谁?"
"没谁。"安真真觉得阳光落在暂时空荡荡的桌面上,白得刺眼。
陈美瑰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单纯怕老师哦。"
安真真"切"了一声坐回座位,转头和其他新同学聊天去了。
整训第一天的太阳落得比想象中慢。
操场上的口号声从清晨一直拖到傍晚,解散哨响起来的时候,六个少年人拖着发酸的腿往校门外挪。安真真的马尾已经散了半截,耷拉在肩膀上像一条失去生命力的绸带;林佳善扶着她的胳膊,自己也走得歪歪扭扭;陈美瑰倒是还能保持体面,只是脚步比平时沉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在跟地心引力较劲。苏爱蕾走在最后面,看样子也不好受。
蓝天和尔心走在队伍最外侧,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底下。
安真真一边走一边哀嚎:"七天……这才第一天……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的嘴还是你的。"陈美瑰轻声道。
"嘴?嘴也快不是了,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
她的话断在了半截。
街角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有一本站立的笔记本。
不偏不倚,正正好堵在他们必经的那条人行道正中间。九月的晚风从树冠间穿过来,吹动书页哗啦啦地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黄昏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六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这分明就是混乱能量的气息。
"……不是吧。"安真真的声音低下来,"第一天。"
“早知道就不乱说了。真是个乌鸦嘴。”
笔记本合上了。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骤停,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
纸页从封皮边缘挤出来,扭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纸带,在半空中交错编织,不过几息之间便凝成了一面半人高的纸墙,横在路中央。纸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笔画歪斜,像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冒着细缕的黑烟。
纸墙后面有人动了。
皮鞋。黑亮的尖头皮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一步,两步,从纸墙侧面绕出来。
那人先露出的是一顶礼帽。黑色的、帽檐卷出优雅弧度的圆顶礼帽,被两根手指捏着帽檐轻轻摘下来,贴向胸口。然后是那张脸——五官深邃,下颌收紧,唇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
基拉度。
他把礼帽扣回头上,弯腰,鞠了一个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绅士礼。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掌心向上摊开,腰弯到三十度角,停顿了恰好一息时间,然后直起身。
"亲爱的小天女们,"他的声音像绸缎滑过刀刃,"我们又见面了。"
没有人回答。但安真真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基拉度注意到了。他侧过头看她,笑了一下,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点:"不要紧张,我今天只是路过。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又落回安真真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替也伮陛下,向你们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