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杭州到长沙不到五个小时。吴邪靠窗坐着,解雨臣在对面翻一本旧笔记本,胖子坐在过道另一侧,一上车就拆了包卤鸡爪开始啃,啃得满手油光,时不时探头过来瞅一眼解雨臣手里的本子。
"花爷,你那本上写啥呢?"
"我爷爷的笔记。"解雨臣把本子侧过来给他看了一眼,"以前没仔细翻,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里面记了一些他在长沙时候的事。"
吴邪偏过头:"有提到三合茶楼吗?"
"翻到一页。"解雨臣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纸页泛黄,钢笔字端正克制,是解九爷的笔迹。上面写着几行字,断断续续的,像备忘录:"三合茶楼包间续费至年底。棋勿动。白子二十二,黑子缺。若人来取,告知存于老友处。"
吴邪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他连'白子二十二颗'都记下来了。说明他当时就知道棋盘上白子的数量,而且专门记了。他怕自己忘了。"
"他可能怕的是别人忘了。"解雨臣把笔记本收回去,"怕到时候有人来问棋盘的事,他交代不清楚。所以记下来,留底。"
胖子在旁边把鸡骨头吐进袋子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你爷爷这人做事够细的,连包间续费到年底都记了。"
"他做事向来这样。"解雨臣说,"事无巨细,能记的都记。"
吴邪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转着那几行字。"若人来取,告知存于老友处"——解九爷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某个人。他把棋盘留在三合茶楼的包间里,把黑子交给了陈皮阿四,把印章和书存到了吴老狗那里。三样东西分了三处,像个故意打散的盒,只有知道全貌的人才能重新收拢。
列车报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吴邪跟着解雨臣和胖子下车,长沙的天气比杭州暖和一点,但风还是凉的。他们先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安顿下来,把行李放下,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打车去了三合茶楼旧址。
三合茶楼已经不在了。
他们按地址找到那条街的时候,原来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家连锁奶茶店,门面光鲜亮丽,跟周围那些老旧的铺面格格不入。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等饮料,对这条街上曾经有过一间摆了棋盘的包间的事一无所知。
胖子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半天,转头说:"天真,咱不会白跑一趟吧?"
"不会。"吴邪说,他已经在观察周围的环境了——这排铺面虽然翻新过,但建筑的结构没怎么变。三合茶楼当年是二层楼的砖木结构,现在奶茶店占了一楼和二楼的一半,二楼另一半改成了别的店面。但楼梯间还在,入口的位置也没变,只是门脸换了。
解雨臣也看出来了。他沿着奶茶店旁边的巷子绕到后面,走回来的时候说:"后面还有一部分老墙没拆。当年的茶楼后院应该还在。"
三人绕到巷子后面,果然看到一截灰色的老砖墙,跟前面奶茶店的现代装潢完全不同。砖墙上有两扇封死的木窗,窗框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窗户外面堆着一些杂物和废弃的建材,看得出来这一片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吴邪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砖缝,又抬头看了看木窗的位置。这面墙应该就是当年三合茶楼的后墙,包间在二楼,窗户正好朝着这个方向。
"进不去。"胖子扒着窗户往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窗板封得严严实实,"这后面可能也改过结构了,原样不一定还在。"
"不用进去。"吴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知道地方就行了。当年那间包间的窗户朝这个方向,解九爷在里面摆了副棋,棋盘上刻了这里的地名。东西是从这儿散出去的,我们现在回来,已经到了源头。"
胖子点了点头,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掏出手机对着那扇封死的木窗拍了张照片。解雨臣站在砖墙前面没动,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像是在脑补几十年这扇窗户开着的时候从里面透出来的灯光。
"走吧。"解雨臣说,"来过了。剩下的事不在这个地址上。"
三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的时候,胖子忽然拉住吴邪的胳膊,指了指巷子对面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的老人:"天真,你看那个老头儿。"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五金店门口的矮凳上,正慢吞吞地剥着一根葱。他看起来七十多了,背佝偻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目光的方向正好对着三合茶楼那面后墙。他坐的那个位置,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角度。
吴邪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跟老人平视:"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人抬眼看他,手里的葱没停:"什么事?"
"这后面的老房子——以前是间茶楼,您知道吗?"
老人剥葱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巷子里那面砖墙,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葱:"那都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早拆了。"
"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打小就住这儿。七十多年了。"
吴邪心里一动:"那您记不记得以前茶楼二楼有一间包间——常年被人包着的?"
老人的手又停了。他把手里那根剥好的葱放在膝盖上,抬起头重新看了吴邪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他的目光在吴邪脸上停了几秒,又扫了一眼吴邪身后站着的解雨臣和胖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吴邪心跳快了一拍的话:
"你们是来找那副棋的?"
吴邪心跳快了一拍。老人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他回头看了解雨臣一眼,解雨臣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吴邪转回来看着老人:"是。您知道那副棋?"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把剥好的葱放在旁边一个小篮子里,又拿起另一根开始剥,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掂量说什么、不说什么。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间包间,"老人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像是从记忆深处往外捞东西,"是解先生包的。解先生你知道吧?就是解九爷。他那个人不苟言笑,但出手大方,包间费一次交一年,从不拖欠。二楼靠后巷那间,窗户对着这条巷子,夏天开着窗能闻见后头槐树的花香。"
"您见过他?"
"见过。他常来。"老人说着,手里的葱又剥完了一根,"但包间里摆棋的事,是后来的事了。开始那几年他就是来喝茶、见人、谈事情。后来有一年,他在包间里摆了副棋,从那以后那副棋就没撤过。他每次来都要对着那副棋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有时候一坐坐一下午。"
"他都是一个人来?"
老人想了想:"一个人来的时候多。但也有带人来的时候。"
"带什么人?"
老人的手又停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葱放进篮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看着吴邪。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开口。
"带过一个女的来。个子很高,长得——"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不像街上常见的那种人。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来的时候也是跟解先生下棋,下完了就走,不多待。"
"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五官很深,深得过了头。她来茶楼的时候没穿过鲜艳衣裳,就深色衣裳。但她往那儿一坐,你很难不看第二眼。看完了还想看,看了又觉得不该看。后来她有一阵子没来,再后来解先生也不怎么来了,包间就空了。"
"那副棋呢?"
"解先生走之前带走了。"老人说,"那天他让人把包间里的棋盘撤走,棋盒子也收走了。走之前他站在包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站了很久。然后下楼走了,再也没来过。包间后来就撤了,那间屋子现在改成仓库了。"
吴邪蹲在那儿没有动。老人说的跟解九爷笔记里写的对得上——包间续费、棋勿动、若人来取。老人见过的那个"个子很高五官很深"的女人,就是张海姝。她在三合茶楼跟解九爷下棋,下了好几年,然后有一天走了,再也没回来。解九爷把棋盘撤走的时候站在包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心里一定在等某个人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可她始终没来。
"大爷,"吴邪又问,"那个女的下棋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棋盘旁边放着什么?"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来就下棋,下完就走。她坐的位置靠窗,手边有时候放一个小布袋,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别的我就没注意了。她那副样子坐在那里,你很难注意到别的东西。"
吴邪点了点头,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往老人手里塞,老人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收下了,嘴里念叨了几句客气话。
吴邪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大爷,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您有没有见过她带过一枚印章?"
老人皱了皱眉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没注意过。"
吴邪说了一声谢,转身往回走。胖子在巷口等着他,看他过来了压低声音说:"老头儿说的跟咱们知道的能对上。张海姝确实来过这儿,在这儿下的棋。"
"嗯。"吴邪说,"而且他说了,她坐的位置靠窗,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的应该是她的东西——可能是黑子,也可能是别的。她随身带着。"
三人走出巷子,回到热闹的主街上。奶茶店门口还是排着几个人,年轻女孩举着手机自拍,一点儿也不知道几十米外的巷子深处有一个五金店老人刚刚讲完一段几十年前的旧事。
解雨臣说:"老头儿说的东西有两条有用的。第一,张海姝在茶楼包间下棋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个布袋——她随身带着她想带的东西。第二,她后来不来了,解九爷撤了棋盘。这说明那段时间是节点,她走的时候,棋就停了。"
"那时间节点是什么时候?"胖子问。
吴邪掏出手机翻了翻拍的照片——棋盘底面刻的日期:"他刻在棋盘底下的那个日期,如果真是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那张海姝最后出现在茶楼应该是那之后的一两年。她走了,棋停了,解九爷把棋撤走。然后他把东西分了三份散出去。"
三人站在街边一时没说话。吴邪看着奶茶店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和身后两个同伴的影子,心里那句话越来越清楚——张海姝离开三合茶楼之后,解九爷花了好几年把东西拆开、分散、存到不同的人手里。他是在防着什么人追查张海姝的下落,也是在做一件事:如果她回不来,至少她留下的东西不会一次性全消失。
"走吧。"吴邪说,"回旅馆。得想想下一步去哪。"
往回走的路上,胖子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老头儿说了半天没提霍家。霍家那位的根在长沙,可老头子一句都没提。要么是他不知道霍家跟这事有关系,要么是他知道但不想说。"
解雨臣接了一句:"霍仙姑后来去了北平,长沙这边的霍家本家的人跟她那边走动不多。五金店老头不知道也正常。"
吴邪心里却多了一点别的想法。霍仙姑当年离开长沙去了北平之后,这边的消息她未必不知道。她在长沙还有旧人、旧物、旧事。她跟张海姝之间那份"好得很"的交情,也许不只是在长沙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张海姝后来从长沙走了,去南边,去北边。霍仙姑去了北平之后,她们之间有没有再联系过?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那根线头从长沙的巷子开始往外延伸,往北边延伸,往那个去了北平之后再也没回来的女人身上延伸。
回到旅馆之后吴邪坐在床边把那枚"姝"字的印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台灯底下玉质温润,侧面的符号清晰如初。他在心里把今天从五金店老人那儿听到的东西跟已有的线索对了一遍——包间、棋盘、下棋的女人、随身布袋、东西散出去——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张海姝离开长沙之后没再回来,但她在长沙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
那些人——解九爷、吴老狗、陈皮阿四、霍仙姑——他们都知道她在外面,都知道她还没停。可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去找她。
他们在等她自己回来收那些东西。
而吴邪拿到的那些东西,全是等不到她回来的人替她收着、传给下一个人的。
他把印章放回布包里,拉好拉链,靠着床头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墙上投出一片暖色的影子。窗外的长沙街头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又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明天去找霍家的旧人。那位不在长沙了,但她的根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