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回来后吴邪在铺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那张棋盘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白子的位置他已经记熟了,右上角两颗、左下一颗,三颗落在星位上的白子像三个锚点,把中央那片空区域固定住。他试着在脑子里把这三颗白子和北边那座白骨大厅的位置做对照,可越想越模糊,细节总对不上。
晚上关了铺门,他又翻了一遍后院阁楼那些木箱子。吴老狗的东西他已经翻过一回,可他不信只有一本"杂录"有东西。他蹲在箱子前把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看了看——旧账本、药方、地契、几本没封皮的线装书。翻到第三口箱子底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卡在夹层里。
他扒开上面压着的旧衣服,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盒子比手掌大一圈,颜色深棕,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和字,只在盒盖的边角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三条平行线,被一个圆圈框住。
又是这个符号。
吴邪把盒子放在膝上看了看,盒盖没有锁,搭扣是松的。他掀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正中间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不大,玉质的,通体暗青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理。他把印章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上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清晰,刀工利落,收尾处微微上挑。
"姝。"
张海姝的姝。
吴邪握着那枚印章坐在阁楼地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这枚印章为什么会出现在吴老狗的箱子里——吴老狗说跟张海姝只见过一面,可如果只见过一面,他怎么会收着人家的私章?而且收得这么隐蔽,藏在箱子夹层里,不是特意翻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印章包好放回木盒里,又把木盒放在一边,继续翻了翻那个夹层。夹层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枚印章和一个空了的信封。信封是黄牛皮纸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封口被人拆开过,里面是空的。但他注意到信封内侧的折痕处有一道淡淡的压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那个位置。
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阁楼窗户透进来的灯光看了一下——压痕是一个字的轮廓,笔画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致的走向。横、撇、捺,像是一个"太"字,又像是一个"大"字,也像是一个"女"字的一半。他不确定。
吴邪把木盒和空信封一起拿到楼下锁进抽屉里,跟铜牌、照片、纸条、书放在了一起。六个东西了——铜牌、照片、纸条、"杂录"、印章、空信封。抽屉里越来越满,可他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凑到一块儿到底要拼出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老宅。
吴老狗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听收音机,看见他来了招了招手。吴邪也没绕弯子,坐下之后把那个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了盖子露出里面的印章。
"爷爷,这东西您认识吗?"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那枚玉印,又看了看吴邪。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吴邪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从哪翻出来的?"
"阁楼箱子的夹层里。跟这个空信封放在一起。"吴邪把那个空信封也拿了出来,放在印章旁边。
吴老狗伸手拿起那枚印章看了看,指腹沿着印章边角的纹路摸了一圈,然后放回了木盒里。他放下印章之后没有看吴邪,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比吴邪手上的问题更有看头。
"这东西不是我收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一些,"是你解爷爷放我这儿存的。他说这东西放我这儿比放他那儿稳当。"
"什么时候放的?"
"跟那本书差不多时候。"吴老狗说,"他来了一趟,把书搁下,又把这小盒子搁下。跟我说——'老五,这个也放你这儿。该有人来拿的时候,一起拿走。'"
"您没问他这印章是谁的?"
吴老狗沉默了一下:"问了。他没说。"
"那您后来知道了?"
吴老狗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花生又喝了口茶。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腾时间想怎么回答。
"后来有一次我翻书的时候看到了一封信。"他终于开口,但话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往外掏,"那封信的落款上写了名字。我看到了,但那是别人写给别人的信,我不该看。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什么名字?"
吴老狗把茶杯搁下,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你非得问到这个地步"的无奈,又像是"既然你翻出来了那就告诉你好了"的认命。
"霍家那位当家写给解九的信。"他说,"信上提到了一个人名。提得不多,但我记住了。"
"谁?"
吴老狗看了他几秒,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收音机拧大了半格,那出戏重新响起来,像是在给他刚才说的话盖上一层遮拦。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在戏腔的间隙里断断续续的:
"她说她有个朋友,从南边来。那人的名字里有个'姝'字。"
说完这句他就端起茶杯喝茶了。吴邪知道吴老狗说完这句之后就不会再说更多了——他已经给了他能给的信息,剩下的要吴邪自己去拼。
"姝。"吴邪说,"张海姝的姝。所以爷爷您知道这枚印章是她的,您一直知道。"
吴老狗看着窗外:"我知道这个字,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的人。你解爷爷放东西在我这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透,我也没问透。后来霍家那封信里提了一句,我就往那边猜了一下。但也只是猜。"
吴邪把印章收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他坐在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爷爷,您说的那封信——霍家那位当家写给解九爷的——那封信还在吗?"
吴老狗摇了摇头:"烧了。"
"烧了?"
"你解爷爷走之后那几年,我清理过一次东西。有些人寄来的信该留的留了,不该留的烧了。"吴老狗说,语气平平的,"那封信我看了,知道是谁写的,也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就够了。留着也没用。"
吴邪没有再追问。他把木盒和空信封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狗已经重新靠回藤椅里,收音机的声音盖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爷爷,我下次再来。"
"嗯。"
吴邪走出院门,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木盒子,那枚玉印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中间,"姝"字的印面朝上,笔画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
吴老狗说他不确定印章是不是张海姝的东西——可他把这枚印章连同那封霍家当家的信一起收在箱子夹层里,收了几十年,如果他不确定,他不会藏得这么深。吴邪知道他爷爷在说"不确定"的时候,嘴里的话只留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大概永远留在那封被烧掉的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