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嘉德罗斯宣布巡视守望殖民地。
名义上是“视察边境建设”,但格瑞知道,这是为他安排的行程。
朝议上,当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决定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王座旁的格瑞。
“你要同行。”嘉德罗斯在会后对他说,“看看你的子民在新的土地上生活得如何。”
格瑞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仁慈,而是另一场展示,看,你的同胞在我的统治下活着,所以你该感恩,该顺从。
但无论如何,他要去。
临行前一夜,女官送来新的衣物,不再是侍从服,而是一套简约的深灰旅行装,外罩墨绿色斗篷,颈间的银环依然在,但嘉德罗斯给了他一个项圈式的黑色皮领,套在银环外,遮住了大部分金属,只露出正中央的宝石。
“不太显眼。”嘉德罗斯亲自为他调整皮领的搭扣,“殖民地的人看到你戴着囚具,会影响他们对帝国的信任。”
格瑞任由对方的手指在自己颈后动作,没有回应。
“还有这个。”嘉德罗斯退后一步,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带鞘的短剑,递给格瑞。
剑鞘朴素,剑柄缠着黑色皮革。格瑞握住剑柄,抽出一寸,未开刃,但重量和平衡感都是军用品水准。
“象征性的武装。”嘉德罗斯说,“让殖民地的人看到,你在我身边有一定地位,但记住……”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格瑞颈间皮领下的宝石。
“一旦你试图用它做任何出格的事,银环会立刻释放电流,而殖民地的守卫,会在你倒地后的三分钟内,随机处决十个人。”
格瑞将短剑收回鞘中,系在腰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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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持续三天。圣空王都到守望殖民地有三百里,队伍规模不大,嘉德罗斯,格瑞,八名贴身侍卫,四名文官,以及一队二十人的轻骑兵护卫。
路上,嘉德罗斯大部分时间在马车里看文书,偶尔骑马与侍卫同行,格瑞被允许骑马,但马匹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军马,只听侍卫长的口令。
第三天午后,他们看到了殖民地的边界。
那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远处是连绵的灰蓝色山脉,那是守望故国的北境群山,如今已成圣空帝国的边境屏障,河谷中散布着简陋的木屋和帐篷,开垦出的农田像一块块补丁,覆盖着稀疏的作物,一条浑浊的河流穿过谷地,河岸上有人在洗衣服,几个孩子在浅滩玩耍。
队伍的到来引起骚动。
殖民地的守卫,迅速列队迎接,而远处的守望遗民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望着,眼神复杂。
嘉德罗斯没有下马,只对侍卫长吩咐了几句,很快,一名中年文官被带来,他是殖民地的主管,一个面色疲惫的圣空人。
“带他看看。”嘉德罗斯用马鞭指了指格瑞,“给他半个时辰,你们跟着,保持距离。”
然后他调转马头,在侍卫簇拥下走向守卫营地,显然,真正的“巡视”另有内容。
格瑞被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炊烟和牲畜的气味,这是他熟悉的故土气息,现在却掺杂了陌生的,属于征服者的气息。
“请随我来,大人。”主管文官的语气恭敬而又疏离。
他们走向聚居区。
第一眼看到格瑞的是一位在菜园里锄草的老妇人,她直起腰,眯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几秒,手里的锄头咣当落地。
“将军……是格瑞将军吗?”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
格瑞停住脚步,他认出了她,北境松林村的织布匠,曾为军队缝补过帐篷,那时她的背还没这么驼,眼睛还看得清细密的针脚。
“是我,阿嬷。”他用守望语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放放轻。
老妇人蹒跚地走过来,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满是泥土,但把格瑞抓的很紧。
“他们还说你死了……说你在王都……”老妇人的眼泪滚落,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沟痕,“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孩子。”
她仰头看着他,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努力聚焦:“他们没折磨你吧?吃得饱吗?这衣服……穿得暖吗?”
一连串的问题,朴素而直接,最本能的关怀:孩子,你过得好吗?
格瑞的喉咙发紧,他握住老妇人的手,感受着那粗糙的皮肤和脆弱的骨骼。
“我很好,阿嬷。”他说谎,“您呢?这里……生活怎么样?”
老妇人摇摇头,但很快又点点头:“能活,能活,就是冬天冷,被子薄……但比打仗好,比死人好。”
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松开,抹了把脸:“你去看看大伙儿吧,他们……都想你。”
消息传得很快。
当格瑞走到聚居区中央的空地时,已经有几十人围了过来,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男性很少,格瑞知道,他们被分散到矿场或边境工事去了。
人群沉默着,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喜悦,有悲伤,有疑惑,也有隐藏的责备。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挤开人群。
那是个独臂的男人,左袖空荡荡地扎在腰侧,格瑞认出了他,曾是亲卫队的小队长,熔岩峡谷一战中失去了手臂。
“将军!”男人用仅存的右手重重拍在格瑞肩上,然后是一个用力的拥抱,他的力气很大,几乎让格瑞踉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狗日的圣空人,敢骗我们说……”
他意识到说错话,猛地住口,松开手臂后退一步,看向不远处监视的侍卫。
格瑞摇摇头,伸手按住男人的肩膀:“雷克,你的家人?”
“都在。”雷克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风霜,“老婆,两个小子,一个闺女,就是小子们总问……问爹爹的手去哪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活着就好!将军,你也是,活着就好!”
接着是更多的人。
一个曾是炊事兵的中年妇女塞给他一块烤饼,硬硬的,但还温热:“将军以前最爱吃我烤的饼,尝尝,还是那个味儿不?”
一个白发老匠人,曾是军械处的铁匠,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婴儿,对他深深鞠躬:“谢谢将军……要不是您投降,我和这孩子都活不下来。”
格瑞一一看过去,一一回应,他的手被握了无数次,肩膀被拍了无数次,那些粗糙的、长满茧的手掌,那些朴素的、带着哽咽的问候,像温热的潮水,冲刷着他一个月来冰封的心。
然后他看到了孩子。
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他,其中一个男孩尤其胆大,一点点蹭过来,仰起小脸。
“你就是光刃将军?”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爹爹说,你的剑会发光,一下能砍倒十个坏人!”
旁边的母亲赶紧拉孩子:“别胡说……”
格瑞蹲了下来,视线与孩子齐平,男孩身体很瘦小,脸颊凹陷,但眼睛很清澈,格瑞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几乎出自本能的动作……
他托住孩子的腋下,轻轻将他抱了起来。
男孩惊呼一声,随后咯咯笑起来,格瑞调整姿势,让孩子坐在自己左臂上,右手扶着他的背,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在军营里,在行军途中,在战事间隙,他抱过无数士兵的孩子。
“你爹爹说得不对。”格瑞对孩子说,声音温和,“光刃一次只能砍一个坏人,而且……最好不要有需要砍坏人的时候。”
男孩似懂非懂,小手好奇地摸了摸格瑞颈间的皮领,又去碰他肩头的斗篷扣。
“将军以后会保护我们吗?”男孩问,天真的问题像一把钝刀。
格瑞的手臂微微收紧,孩子的重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他能看到周围人群期待的眼神,那些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他只是将孩子轻轻放回地面,揉了揉他的头发。
“要听妈妈的话。”他说,然后站起身。
半个时辰快到了,主管文官在不远处做了个手势。
格瑞看向人群,老人们还在看着他,同龄的幸存者还在等他说话,孩子们还在用崇拜的眼神仰望他。
他深吸一口气。
“活下去。”他用最大的声音说,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不管多难,活下去。”
人群安静下来,然后有人开始点头,有人抹眼泪,有人握紧身边人的手。
格瑞转身,走向等候的文官和侍卫,走出聚居区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被他抱过的男孩还站在原地,用力对他挥手。
格瑞抬起手,也挥了挥,然后他继续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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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守卫营地时,嘉德罗斯正在听主管汇报,看到格瑞,他挥手让主管退下。
“感受如何?”
格瑞站在他面前,斗篷上还沾着殖民地的尘土。
“……他们还活着。”他最终说。
“而且过得不错,不是吗?”嘉德罗斯站起身,走到格瑞面前,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枯叶,“有食物,有住处,没有战乱,这证明我的统治比你们的王室更有效。”
格瑞没有反驳,他知道争论没有意义。
嘉德罗斯的手指停在他肩上,没有移开。
“那个孩子,”他忽然说,“你抱他的动作很自然,以前经常抱孩子?”
格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在军营里……有时会。”
“喜欢孩子?”
“他们是未来。”
嘉德罗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格瑞看不懂的情绪。
“未来。”他重复这个词,手指从格瑞肩上滑下,沿着手臂,最终握住他的手腕,“但他们的未来,现在握在我手里,就像你的手……”
他收紧手指。
“现在握在我手里。”
营火噼啪作响,远处,殖民地的方向传来模糊的歌声,是守望的民谣,关于归家的游子和永不熄灭的炉火。
嘉德罗斯松开手。
“明天回王都。”他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今晚你睡我隔壁,殖民地的夜晚……不太安全。
格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
他抬起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被握过的灼热感。
而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个孩子天真的问。
“将军以后会保护我们吗?”
他闭上眼睛,夜风吹过营地,带来故土的尘埃,落在他脸上,像一场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