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空王宫的“白塔”并非白色。 它由一种名为月影石的特殊石材砌成,白日呈珍珠灰色,入夜后则随月光强度变幻深浅,此刻深夜,塔身泛着幽微的蓝白光晕,宛如一根插在大地上的巨型骸骨。
格瑞被安置在塔顶房间。
房间出乎意料的宽敞,甚至称得上奢华。落地拱窗外是星光稀疏的夜空,室内铺着深色绒毯,床幔是厚重的暗红天鹅绒,壁炉里跃动着火焰,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大多是军事策略与大陆史,针对性明显得近乎讽刺。
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他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已经坐了三个小时,身上换了侍从的衣物,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深灰外套,质地精良却毫无个性,脚踝的银链在绒毯上蜿蜒,最终连接在床柱底部的固定环上,链长足够他在房间内活动,却够不到房门。
颈间空落落的。
格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喉结,战场上,那里曾被铠甲的高领保护,投降时,他主动卸下了所有护具,而现在,他暴露的脖颈像一种无声的邀请,等待着某种标记。
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预告。嘉德罗斯就这样推门而入,仿佛走进自己的寝宫,确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他的财产。
年轻的君王换下了白日的正装,只着一件深红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与一片胸膛,金发微湿,似乎刚沐浴过,他手里托着一个银盘,盘上盖着黑绒布。
“不喜欢这个房间?”嘉德罗斯扫了一眼 房间里的一切,走到格瑞对面的椅子坐下,将银盘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格瑞沉默地看着他。
“还是说,”嘉德罗斯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上,“你在等我?”
“陛下有何吩咐。”格瑞的声音平静无波。
“吩咐?”嘉德罗斯重复这个词,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现在没有旁人,不必用敬语,叫我嘉德罗斯。”
格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格瑞,我们来做个清晰的交易,你配合我,你的十万子民就能在边境殖民地活下去,你反抗一次,我就杀一百人,简单明了,对吗?”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格瑞的紫色眼瞳里终于荡起一丝涟漪,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您想要什么配合。”
“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嘉德罗斯盯着他的眼睛,“熔岩峡谷最后一战,你明明有机会突围,你的‘弦冰’光刃斩开了东侧山壁,那条裂缝足够让至少五百亲卫逃生,为什么你没走?”
格瑞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他最不愿回忆的画面之一,峡谷两侧被圣空的重力场封锁,地面裂开喷涌岩浆,他耗尽异能劈开山体,回头却看见亲卫们没有冲向生路,而是转身扑向追兵,用血肉之躯为他拖延时间。
“因为我是将军。”他最终说,“将军的职责不是独自逃生,是带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当我意识到只能活一个时,那个名额就不该是我。”
嘉德罗斯安静地听着,金瞳里的光芒明灭不定。
“愚蠢。”他评价道,语气却听不出贬义,“但很有趣,大多数人在绝境中会暴露本性,贪婪,怯懦,疯狂,而你选择了‘责任’,这种品质在败者身上格外讽刺。”
他掀开了银盘上的黑绒布。
盘子里是一副颈环。
是一个精美的银制品,宽约三指,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符文,正中央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火光下,宝石内部似乎有液体般的金芒流动。
“这是‘赤星银环’。”嘉德罗斯拿起颈环,指腹摩挲着宝石表面,“能压制佩戴者的异能,同时与我手上的扳指共鸣,一旦你试图强行摘下,或离开我超过三公里,它会释放电流,不至于致命,但足够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格瑞面前。
“戴上它,是你履行交易的第一步。”
格瑞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嘉德罗斯下颌的线条,以及睡袍领口下起伏的胸膛,年轻君王的身上散发出温热的水汽,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硝石的气息。
“如果我不戴呢。”格瑞说。
“那就回到地牢,你的子民也会被重新评估价值。”嘉德罗斯的语气很随意,“也许送去北境矿场?那里缺人手,死亡率高了点,但圣空需要矿石。”
格瑞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瞳里一片空洞,他微微侧过脸,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
嘉德罗斯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俯身,将银环套上格瑞的脖颈,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格瑞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嘉德罗斯的手指在他颈后摸索搭扣,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脊椎骨节。
【咔嗒。】
搭扣锁死。
银环自动收缩,调整到贴合但不窒息的程度,格瑞立刻感觉到异样,他尝试调动异能,掌心的光点只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仿佛被无形的手掐灭。
“感觉到了?”嘉德罗斯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格瑞困在双臂与椅背之间,“你的‘弦冰’现在需要我的允许才能亮起。”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格瑞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数量,能看见金瞳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嘉德罗斯的呼吸拂过他额前的发丝,那种灼热与他自己偏低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要这样。”格瑞忽然问,声音很轻,“杀了我更简单,留着我,是羞辱,还是警告?”
嘉德罗斯笑了出来。
“因为你很有趣。”他说,语气近乎天真,“我见过很多强者,他们要么臣服,要么宁死,你是第三种,你为了别人活着而选择屈服,但眼睛里的火还没灭,我想看看,这簇火能在我的掌心里烧多久。”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格瑞左眼下方。
“这双眼睛,”他低声说,“在战场上亮起来的时候,像两颗紫星,我想让它们只为我亮。”
纯粹的控制欲,剥离了政治考量,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格瑞忽然明白了,嘉德罗斯留他,不是为羞辱守望遗民,不是为彰显仁慈,而是因为这位年轻君王在漫长无敌的生涯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收藏”的对手。
(疯子。)
格瑞在心里说,但他面上毫无表情,任由那烫的指尖在自己脸上停留。
“触碰,”嘉德罗斯收回手,直起身,“拥抱,亲吻,更亲密的接触,这些都会慢慢发生,你可以反抗,但每反抗一次,代价都由你的子民支付,所以,格瑞将军……”
他退后两步,熔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学会接受我的触碰,是你作为侍从的第一课,今晚到此为止。”
他转身走向房门,却在门口停住。
“对了,银环里的宝石会记录你的生理数据,心跳、体温、异能波动……我随时能查看。所以,即使独处时,也请记住……”
他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你在我的注视之下。”
门开了,又关上。
格瑞独自坐在椅子里,许久未动,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银环的宝石在颈间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金属。
然后缓缓收紧手指,仿佛要扼死自己。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