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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帛书残

栖鸾枝

那卷丝帛在政事堂的书案上铺了整整三日,几乎没再合拢过。

谌知鸢每日早朝之后便往政事堂跑,和湛衡两人对着那团模糊的古字反复推敲。丝帛质地极薄,捻在指间像一层凝固的轻雾,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明显被涂抹重写过,边缘还残留着指甲抠过的细痕。

"这儿,"湛衡指着残篇中段另一处勉强可辨的字迹,"'双月同天,异客来渡'后面接的不是'其数不定',中间少了一行。"

谌知鸢凑过去顺着她的指尖看。确实,两句话之间隔了大约两指的空白,丝帛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原本写着什么后来又被人用刀刮去了。

"能看出刮掉的是什么字吗?"

湛衡把丝帛举到窗前,让日光从背面透过来。光线穿过薄如蝉翼的帛面,那些被刮擦过的地方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但笔画残缺得厉害。

"第一个字像'南',"湛衡眯着眼辨认,"第二个像是'诏'……不对,偏旁不对,更像……"

"更像'某'?"谌知鸢也凑上去看。

两人额头几乎碰到了帛面,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在薄帛上凝出极淡的水雾。谌知鸢偏了偏头,发现湛衡的睫毛在日光下是浅金色的,细细密密地垂着,像两排薄薄的金线。她赶紧把视线拉回帛书上。

"不是南诏,"湛衡放下丝帛,揉了揉眼睛,"那个字的偏旁是木字旁,应该是某个地名或人名的部分。可惜刮得太干净了。"

谌知鸢退回椅子上坐下,把这三日整理出来的笔记摊开在案上——她用法务审合同的方式做了个表格,横排是残篇中所有能辨认的字,纵排是它们出现的位置和上下文关联。湛衡那边也有一张纸,是她按韵律和古字通假的规律推测的缺字补录。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像两份拼图各自拼了一半。

"你推测的这几个缺字,"谌知鸢指着湛衡那张纸,"'或三人,或五人'后面,你填的是'其迹遍于四海'。为什么?"

"因为前文出现了'四海'的'海'字残笔。"湛衡把丝帛翻到最末端,那处墨迹几乎完全褪色,只剩一个弯钩状的笔画,"古文中'四海'常与'八荒'对举,后面若论异客所至之处,应接'四海之内'或'八荒之间'。但这里的残笔只有半横一弯,更像'海'字。"

谌知鸢把她那张表格拿过来比对。在她统计的字频中,"海"字在全篇出现了三次,确实比其他地名字的频率高出一倍。

"所以这卷帛书的核心意思是——"谌知鸢把表格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每当双月星亮起,会有异客被送到这个世界上。人数不定,可能是三个,可能是五个,这些人会被分散在各处。对不对?"

湛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详着面前的丝帛和笔记,修长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击的节奏均匀得像是提前算好了节拍。

"臣在想另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这卷帛书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看的。"湛衡抬眼,目光穿过窗外的日光照向远处藏书阁的方向,"它被放在藏书阁最深处的那排架子上,用油布裹着,落满灰尘。显然有人刻意把它藏起来,又不舍得销毁。写它的人知道双月星的秘密,也知道异客的存在……那他/她本人,是不是也是一个'异客'?"

这个推论让谌知鸢后脊一凉。她低头看向那卷泛黄的丝帛,忽然有种被更久远的目光盯住的感觉。两百年前那位写下"双月同天"的人,也许和她俩一样,头顶那道雷劈下来之后便莫名其妙地换了副躯壳。

"如果能找到写这份帛书的人的后人……"谌知鸢低声说。

"或者找到帛书中提到的'某地'。"湛衡把丝帛摊平,指腹在那处被刮去的痕迹上轻轻掠过,"刮掉这些字的人不想让后人知道那个地方。但越是被人藏起来的东西,越值得挖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方向:钦天监。

湛衡在宫中翻了五年旧档,钦天监的星象记录是她最早排查的一批材料。但那些记录大多是枯燥的年月日与天象日志,几乎没有提到"双月"这颗星。可她今日回想起来,有一卷封面上标着"德祐十五年"的星象册子,内页似乎比其他的薄了许多。

"德祐十五年,"湛衡起身在书架上翻找,"那是先帝登基前的一年。臣当年翻的时候觉得这本册子手感不对,但当时手头事务太多,没来得及细查——"

她翻到第三排书架,指尖一顿。那卷星象册还在,灰蓝色的函套,书脊上印着褪了色的年号。湛衡抽出来翻开,眉峰渐渐蹙紧。

"果然。"她把册子摊在案上。

德祐十五年的星象记录共计四十七页,但册子装订的厚度明显只能容纳三十页左右。中间的十几页被齐根裁掉了,切口整齐利落,是有人用锋利的刀具沿着装订线把内页剔了出去。

"德祐十五年……"谌知鸢翻着剩余的页面,"那是先帝还没登基的时候。谁有权限从钦天监的存档中裁走内容?"

湛衡把册子合上:"先帝本人,或者当时的钦天监监正。但能做出这种事的,一定知道双月星的秘密。"

"先帝知道?"谌知鸢心头一跳。

"不确定。"湛衡摇了摇头,"但先帝临终前指定臣为辅政大臣时曾说过一句话,臣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话?"

湛衡沉默了一瞬,声音微微低下去:"他说,'异数之人,须以异数待之。你和她,都是异数。'"

谌知鸢后背的凉意又攀上来一寸。先帝口中的"她"是指谌知鸢这具身体的原主赵明曦——先帝知道赵明曦是异数,也知道湛衡是异数,那他本人……

"先帝也是穿越者?"谌知鸢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臣查过先帝的生平,"湛衡道,"先帝年少时资质平平,从未显露过人之处。但二十五岁之后忽然像换了一个人,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改良农具、引种新粮……臣怀疑他改变的那个节点,就是双月星亮的时刻。"

案上那卷丝帛和星象册静静地躺在日光里。尘粒在光柱中浮动,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忽上忽下。谌知鸢看着那粒粒微尘,忽然觉得这整件事就像一幅剥了漆的古画,她们每掀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还有一件事,"谌知鸢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案上,瓶底朝上指着那两道刻痕,"你这个闪电符号是从哪儿来的?"

湛衡低头看了看瓷瓶底部,唇角微动:"臣刚来的第一年,做了个小标记。那会儿刚发现自己回不去,夜里睡不着,拿刻刀随手划的。后来这瓶子跟着臣用了好几年,底下的刻痕磨浅了,又重新描了两回。"

"我是说这个符号的灵感。"谌知鸢盯着她,"你画的是一道闪电。在现代社会,闪电符号常被用作某种标识——"

"电流。"湛衡替她把话补完了,"臣前世教过的最后一个班,班级徽章上画的就是一道闪电。意思是用知识照亮黑暗。"

她说完垂下眼,伸手把瓷瓶翻过来扣在掌心。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在窗棂上投了一瞬的影子又消失了。

"那二百六十个学生,"谌知鸢轻声问,"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湛衡握着瓷瓶的手顿了一下:"每一个都记得。他们高考前那夜,臣在信上写了他们每个人不同的短处和长处。李满堂选择题总是丢分,但大题从不空着;陈露露心态不稳,考前爱去操场跑三圈;周庭树字写得潦草,但思路往往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谌知鸢看见她唇角那个细微的弧度慢慢平了下去,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泛白。

"湛衡。"谌知鸢伸手按在她手背上。

湛衡抬眼,深潭似的眸子里有极淡的水光一闪,很快被她垂下的眼帘盖住了。

"臣没事。"她把瓷瓶放回谌知鸢面前,"陛下留着。这个瓶子跟了臣五年,瓶底那道闪电……就当是个念想。"

谌知鸢把瓷瓶握回掌心,瓶身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她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政事堂后院的庭院,一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被秋风卷着慢悠悠地旋下来,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德祐十五年那十几页被裁掉的内容,我得想办法找到。"谌知鸢背对着湛衡说,"我让青梧去查查宫中老太监里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臣去查先帝在位时的起居注,"湛衡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若先帝也是异客,他留下的密档中或许会有线索。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卷帛书上提到的'某地',臣怀疑和南诏有关。被刮掉的字如果真是'南'字加木字旁,大渊境内带南字的地名不多,但南诏有一座山名叫'木南山'。"

谌知鸢转过身来:"你连南诏的山名都查了?"

"臣这五年不是白过的。"湛衡微微抬起头看她,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她半张脸上,眉目间的凛冽化开了些许,露出一丝近乎柔和的神色,"陛下别忘了,臣是高中数学老师。解题之前,先得把题目看懂。"

谌知鸢倚着窗台笑了一声:"我现在觉得你教过的那些学生真幸运。"

"此话怎讲?"

"有个人在你们高考前夜记着每个人短板给写了二百六十封信,"谌知鸢说,"跟这个人比,什么填鸭教育题海战术都弱爆了。我要是你学生,现在可能已经拿省状元了。"

湛衡难得地弯了弯唇角,虽然那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但她眼睛里的霜确实化开了大半。

"陛下要是臣的学生,"她慢条斯理地把丝帛和星象册收进暗格,"臣会让您把排列组合与概率统计重新学一遍。您的逻辑体系很严密,但缺乏数学训练,有时候会漏掉排列的可能。"

"比如?"

"比如您推测异客的数目在三人到五人之间,"湛衡关上暗格的门,拿钥匙锁了,"但您有没有考虑过,'或三人、或五人'中间还有一个数字——四。帛书上写的是'或三人,或五人',却没有提四。这说明什么?"

谌知鸢愣住了。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说明写帛书的人故意跳过了四这个数字。"湛衡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要么,异客的数目只能是奇数,要么——四这个数字本身有问题。"

她把那张纸推到谌知鸢面前,纸上写着一行清隽的小楷:"双月异客:三、五。四者何也?"

谌知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我会让青梧去查老太监的底,"她说,"你也接着挖先帝的旧档。还有那个木南山……等南诏的局势稳定一些了,我派可靠的人去打探。"

湛衡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重新提笔批折子。谌知鸢也在对面坐下,把今日新送来的奏章搂到面前。两人隔着一盏午后的日光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关于帛书或星象的猜测,更多时候只是纸页翻动的声响填满了整间书房。

暮色降临时谌知鸢起身要走,湛衡叫住了她。

"陛下,"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小瓷瓶,和先前那只一模一样,"药丸又做了新的。北境入冬了,天寒地冻,陛下若有心再去巡视防务,带着防身。"

谌知鸢接过瓷瓶看了看,底部果然也有两道闪电刻痕。她把新瓶子揣进袖中,和旧的那只贴身放好。

"你制了多少瓶?"她问。

"制了三瓶。"湛衡低头继续批折子,"一瓶给陛下,一瓶臣自己留,一瓶备着……"

"备着给谁?"

湛衡的笔尖没有停:"备着给下一个来的人。"

谌知鸢在门口站了一瞬,看着灯下那人清瘦安静的侧影,把那句"万一没有下一个呢"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入暮色中,檐角的铁马在晚风里叮当作响,像是替她咽回去的那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回寝殿路上她摸了摸袖中两只瓷瓶的分量,一轻一重,都是同一个人亲手制的药丸和刻痕。瓷瓶贴着袖口的内袋,走路时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像心跳一样的叮咚声。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注定回不去,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