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殿的晨光从东面窗格透进来,在朱红大柱上铺了一地碎金。谌知鸢走上御座时比上回从容了许多,十二旒白玉冕冠的珠串撞在她额角,发出清脆的细响,她甚至有余裕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龙袍的前襟服帖地铺展开来。
"众卿平身。"
朝臣们站起来,有几位偷偷抬眼打量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北征归来不过两日,这位女帝的气质似乎比走之前又沉了几分,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锋芒内敛但分量还在。
"今日有几件事要议。"谌知鸢开门见山,从御案上拿起第一份卷宗,"第一件,北境战事已平,雁回关收复。阵亡将士抚恤、有功将士升赏的名单,兵部和吏部可拟好了?"
顾重出列躬身:"回陛下,兵部拟好了初稿,涉及五品以上武官升迁者七人、阵亡抚恤者两千三百余人,银钱数目大约需要……"
"钱的事户部想办法,"谌知鸢打断他,"朕只要两件事:一,抚恤银子一文不能少;二,升迁的名单上别把冲锋在前的人漏了,也别把躲在后面的人塞进去。顾重,你亲自盯着。"
顾重连连称是。
"第二件,"谌知鸢换了第二份卷宗,"吏部考功司上个月的升迁名单,朕看了一遍,有几个人的名字觉得眼熟。"
吏部尚书孔延年出列,躬身等着。
"李述、张怀安、卫乘舟,"谌知鸢一字一顿念出三个名字,"这三人递上去的履历写的是'丁忧期满,候补缺任',对吗?"
孔延年擦了擦额头:"回陛下,正是。三人丁忧期间考评均为中上,按例可以候补实缺。"
"考评是中上。"谌知鸢笑了笑,"那吏部可知,李述的胞姐嫁给了汝南王府的管事,张怀安的岳父给汝南王送过三回重礼,卫乘舟本人去岁冬天在汝南王府住了半月?"
殿内骤静。孔延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出声。
"朕不是要清算谁,"谌知鸢把那份名单搁在案上,语气不急不缓,"但汝南王还在诏狱里关着,他的门生故吏就急着往朝廷的要害位置上挤。孔大人,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孔延年扑通跪下了:"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失察的不是你一个。"谌知鸢的目光扫过阶下几位与吏部来往密切的大臣,"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汝南王的案子还没结,他党羽的名单朕手里有一份,只是暂时不想把动静闹得太大。各位爱卿若是和那边有过往来,现在主动说清楚,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装聋作哑被查出来了——"
她没把话说完,但尾音拖了那么一瞬,所有人后背都绷紧了。
"散朝吧。"谌知鸢站起身,"孔延年留一下。"
朝臣鱼贯退去,孔延年跪在原地纹丝不敢动。等殿门关上只剩两人时,谌知鸢走下御座,在他面前站定。
"孔大人,你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便掌着吏部。"她弯腰把孔延年扶起来,"朕今日拿你开刀,不是要逼你辞官,是借你的口让那些人知道——朝廷换了天。"
孔延年抬起头,老脸上皱纹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几分精光:"陛下是想让臣……"
"那三人先压着不批,"谌知鸢说,"你回去私下给你的人透个话:半月之内,主动交代汝南王往来的,朕一概不究。半月之后若还有人藏着掖着,那就是把朕的仁慈当软柿子了。"
孔延年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谌知鸢回到御座边坐下,把十二旒冕冠摘下来搁在案上,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御座旁侍立的青梧凑过来递了盏蜜水,小声说:"陛下方才好凶,奴婢在边上腿都软了。"
"凶吗?"谌知鸢接过蜜水喝了一口,"是湛衡教的。"
"湛统领?"
"她昨晚让人递了张条子进来,'孔延年明哲保身,可用。其人党羽怯懦,敲山震虎即可。'"谌知鸢把那盏蜜水喝完,搁下茶盏,"走吧,去政事堂。"
到政事堂时湛衡正站在一幅悬在墙上的舆图前,背着手看南边几个州的标注。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在谌知鸢脸上停了一下。
"陛下今日的早朝臣听说了。"湛衡转回来继续看舆图,"孔延年走的时候腿在抖。"
"他腿抖还是我的错?"谌知鸢走到她旁边一起看舆图,"你出的主意让我唱白脸,你在后面当红脸,好人坏人都让你做了。"
湛衡唇角微微一动:"臣是替陛下挡明枪暗箭的盾。盾上有划痕,刀才不长眼睛。"
谌知鸢偏头看她侧面,忽然觉得这人说话永远能兜着三个弯。明明是好意,偏要裹上一层公事公办的冷壳子,像颗核桃,得使劲儿砸才能尝到里面的仁。
"不说这个了。"谌知鸢指了指舆图上南诏边界的位置,"你折子里写的南诏调兵,什么情况?"
"南诏国主段桓一月之内调了三万兵马驻扎在边境五城,对外说是'夏秋换防',但换防没有调动两万以上的记录。"湛衡道,"臣让人查了南诏去年的粮食收成,他们境内大旱,颗粒无收。打仗抢粮,时机刚刚好。"
"他们敢动?北边刚打完,我们国力还没缓过来呢。"
"所以段桓才敢动。"湛衡转身从案上取来一摞文书,"这是臣拟的南境布防方案。南边五州兵力分散,各守一城看似稳固,实则容易被各个击破。不如把主力集中在中间三城,两侧放轻兵游走策应,形成犄角之势。"
谌知鸢接过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兵力分配、粮道规划、烽燧改置。她边看边问了几处细节,湛衡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到让人挑不出破绽。末了谌知鸢把方案合上,抬眼看了湛衡好一会儿。
"怎么?"湛衡问。
"我在想,"谌知鸢把方案搁回案上,"你高中数学教得那么好,怎么穿越过来干宰相了?你要是继续当老师,还不得教出几十个状元。"
湛衡沉默了片刻,极轻地笑了一声:"臣教过五年高三,带了二百六十个学生。高考前夜给他们每人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上放在课桌上。"
谌知鸢愣了一下:"写了什么?"
"写的是'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强大'。"湛衡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后来那批学生考得很好,全班平均分比往年高出十三分。但臣没能看到他们出成绩就来了这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一张未批的折子掀得哗哗响。谌知鸢伸手按住了纸页,忽然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
她拍了拍湛衡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心在肩头按了两秒才收回来。
"明年立秋,"她说,"我们一起去看那颗星。"
湛衡抬眼,深潭似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她没答话,只是把那摞南境方案推到谌知鸢手边,说了句"陛下若没有异议就先用玺",便转身去翻另一摞文书。
但谌知鸢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耳根泛了一丝极淡的红。
当晚政事堂散了公务,谌知鸢本打算回宫歇息,走到门口被湛衡叫住了。她从书架上取下一只乌木锦盒递过来,盒面光素无纹,只在锁扣处镶了一小片白玉。
"什么?"谌知鸢接过去掂了掂,不重。
"南边进贡的茶膏,据说醒神效果比浓茶好。"湛衡道,"陛下熬夜看折子的时候含一片在舌下,比灌蜜水管用。"
谌知鸢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码着三排墨绿色的茶膏,每一片都压成莲花形状,透着清苦的香气。她合上盖子揣进袖中,对湛衡笑了一下:"谢了。明天早朝我给你带个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你猜。"
第二日早朝之后谌知鸢真的带了东西回来——一封盖了大渊朝御玺的手谕,内容是准宁王府增设两名书吏、月俸从政事堂支取。她把谕旨放在湛衡案头的时候,后者正低头批折子,眼尾微抬扫了一眼便又落回去。
"陛下这是做什么?"
"给你添两个人手。"谌知鸢在她对面坐下,"你一个人扛着三摊活,我看你手腕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不添人迟早累垮。"
湛衡批折子的笔尖停了一停,但还是没抬头:"政事堂人手够用。"
"我说的是你府上。"谌知鸢往前探了探身,"你住的那间值房后面就一间小屋,连个煮茶的小厨房都没有。加两个书吏可以轮班值守,你也不至于半夜想翻个书还要自己爬起来掌灯。"
湛衡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谌知鸢,目光在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一息,然后垂了垂眼帘。
"谢陛下。"她说。声音很平,但握笔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松了一松。
后来那两名书吏果然添上了。谌知鸢去看过一次,是顾重从兵部挑的两个老兵退下来的文书,做事利落嘴巴严实,正适合跟在湛衡身边。她站在政事堂后院的月亮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湛衡正指着舆图对两个书吏交代什么,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谌知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寝殿的路上经过藏书阁,她忽然想起湛衡说过翻遍宫中的典籍也没有找到穿越的线索。她站在藏书阁门口犹豫了片刻,抬脚跨了进去。
阁中积灰很厚,显然常年无人打扫。谌知鸢沿着书架一路往里走,手指划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书名大多是经史子集,看不出什么异样。走到最里面一排时她忽然瞥见架顶层摞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颜色发灰,和旁边朱红牙黄的函套格格不入。
她踮脚取下来,吹掉上面的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用极薄的丝帛写成的残篇,字迹古拙,像是写了又被擦去、擦了又重写的痕迹。帛书开头几个字已经模糊难辨,但中间有一行还勉强能认出来:
"……双月同天,异客来渡。其数不定,其踪难觅。或三人,或五人,或……"
后面的字洇成了一团墨渍,再也看不清了。
谌知鸢攥着那卷丝帛在昏暗的阁中站了很久。尘粒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子悬浮在半空中。她把丝帛重新用油布裹好揣进怀中,快步出了藏书阁。
第三日早朝后她去政事堂找湛衡,把那卷丝帛铺在两人之间。湛衡低头看了许久,指尖沿着那行残字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抬眼望向谌知鸢。
"不止我们两个。"谌知鸢说。
湛衡把丝帛轻轻卷起来,没有接话,但眉心那个几不可察的皱痕加深了。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把案上几份未批的折子掀得哗啦啦翻动。湛衡伸手压住了纸页,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在掌心下纹丝不动。
"臣会继续查。"她说。
谌知鸢看着她,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