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压着村落的檐角沉沉浮动。
辞别老婆婆的小屋,村口岔道只剩林穗与苏晚两道身影。
神秘人依旧失联未归,这片中枢地带本就危机四伏,少了一人加持,周遭死寂的雾气便更显侵人。
“先按原计划走。”林穗攥了攥掌心,压下心底的不安,目光望向东方河滩的方向,“不能等,雾絮材料必须尽快集齐,否则我们根本找不到那位实验家的踪迹。”
苏晚轻轻颔首,神色冷静:“分开行动风险太大,我们两人结伴,刚好互相照应。记住刚才老婆婆的话,这片河滩雾絮附着梦境残响,触碰极易引动幻境,务必小心。”
两人并肩踏入漫无边际的浓雾之中。
脚下土路逐渐过渡成湿软的滩涂,泥水浸透鞋面,发出细碎黏腻的声响。四周视野被白雾死死锁死,远近景物全然模糊,天地间只剩一片单调、压抑的灰白,连风都变得凝滞迟缓。
前行数百米后,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东边河滩,到了。
整片河面静谧得诡异,水面纹丝不动,像一块尘封多年的冰冷镜面。无数蓬松洁白的雾絮浮在水面,随着极轻的气流微微起伏,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这便是他们此行要寻的核心材料。
林穗放缓脚步,远远望着河面:“这就是能用来制作萃取容器的雾絮。”
“不要直接徒手抓取。”苏晚立刻抬手拦住她,目光紧紧盯着浮动的雾絮,语气凝重,“这里的雾不是自然雾气,吸附了大量梦境碎片。普通人触碰短暂失神,在中枢地带,失神的瞬间就足以坠入无底幻境。”
她说着,抬手凝出一缕极淡的柔光,轻轻飘向河面。
柔光触碰到雾絮的刹那,整片河面骤然震颤。
层层波纹炸开,漂浮的雾絮飞速聚拢、扭曲,在半空编织出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轮廓。
人影模糊不清,姿态僵硬,重复着抬手、封存、俯身取水的单调动作,机械又空洞。
是那位消失的女实验家。
林穗瞳孔微缩,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是残像?”
“是她留在雾里的执念记忆。”苏晚静静看着那道重复劳作的虚影,轻声道,“她长期在此萃取雾絮,把自身记忆碎片、情绪痕迹全部留在了这片水域,雾气复刻出了她日常的样子。”
雾中残像持续了短短数秒。
下一瞬,原本空洞的人影忽然猛地顿住。
原本低垂的头颅骤然抬起,没有五官的虚影,骤然透出一道锐利冰冷的视线,直直锁定岸边的两人。
没有温柔,没有茫然。
只剩极致的警惕与疏离。
林穗心头狠狠一沉。
彻底印证了老婆婆的话。
实验室里遇见的、温和茫然、宛若失忆的研究者,是假的,或是残缺的。
而此刻雾中残像展露的、清醒戒备、步步设防的模样,才是她最真实的常态。
短短片刻,虚影骤然崩碎,漫天雾絮四散纷飞,重新落回平静的河面,仿佛方才的异象从未发生。
周遭重归死寂。
“她不是意外失忆。”苏晚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关键,“她是主动封存、剥离了自己的部分记忆。这些雾絮,就是她用来寄存记忆、维持自我意识的载体。”
林穗恍然,随即俯身,借着苏晚柔光的屏障,小心采集水面的雾絮。
雾絮触感微凉柔软,似冰晶似棉絮,入手即凝,稳稳落在收纳袋中,不会消散、不会融化。
河滩安静得过分。
只有水声、呼吸声,还有指尖轻捻雾絮的细微响动。
就在收纳袋即将装满、材料堪堪凑齐的一刻。
西侧密林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沙沙——
细碎、隐秘,刻意藏在风声里。
林穗动作瞬间僵住。
苏晚的眼神也骤然冷了下来。
这片无人踏足的雾滩,荒废已久,除了她们二人,绝不该有任何人迹。
“有人在看我们。”林穗压低嗓音,身体下意识戒备,转头望向浓雾笼罩的林缘。
密林深处,一道极淡的黑影转瞬一闪而逝。
速度极快,不偷袭、不靠近,只远远窥探,察觉被发现,立刻隐匿入雾。
不是梦境傀儡,不是雾中残像。
是活生生的人。
“自我们出村开始,就被盯上了。”苏晚眸光深沉,缓缓收拢周身柔光,“对方没有动手,说明目的不是杀我们,是——看着我们找材料。”
对方在引导。
引导她们集齐雾絮、找到枝干、备好手记纸张,一步步顺着对方铺好的线索,去找那位消失的实验家。
林穗攥紧沉甸甸的收纳袋,心底所有零碎的疑点瞬间串连在一起。
实验室空无一人、研究者状态割裂、雾域残留记忆残影、暗处有人窥探尾随……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偶然。
女实验家的消失,是人为藏匿。
整片中枢村庄的迷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材料够了。”林穗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看向西侧密林方向,“不打乱节奏,下一站,崖边取硬质枝干与兽皮纸。”
既然对方想让她们往前走。
那她们就顺势走下去。
浓雾翻涌不息,遮盖了山林所有真相。
两人收好心绪,转身踏入更深的雾林之中。
而无人察觉的河滩暗处,水底阴影沉沉,一双蛰伏已久的眼睛,静静目送两道身影离去,沉默注视,寸步不离。
收齐雾絮,我和苏晚转身扎进西侧密林的浓雾里。
刚入林,身后河滩那点微弱的水光瞬间被白雾吞得一干二净。林间没有任何路,草木全是潮腐的湿冷气息,雾浓得离谱,抬手几乎看不清自己的指尖。
周遭彻底静音。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片山林,死寂得像一块封死的坟墓。
“不对劲。”苏晚脚步骤然停住,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走的是上坡路,按地势应该有风,但这里的雾是静止的。”
我心头一紧,立刻止步。
低头看向脚下,刚刚踩过的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白雾填平,仿佛我们从未踏足过这里。
“梦境修正。”我沉声说。
这片中枢地带的迷雾,在抹除我们的行进痕迹。
苏晚抬眸望向密林深处,眸光清亮却紧绷:“它在逼我们偏离路线,再乱走,我们会被锁进林间循环幻境。”
话音刚落。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远不近,跟得极有分寸,和我们的步频完全错开,刻意让人听得见,却转头看不见。
我猛地回头。
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
“不是残像,不是风声。”我指尖微沉,警惕拉满,“是刚才河滩那个人,他跟进来了。”
那人不偷袭、不现身,就一味尾随。像是在耐心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完既定流程。
苏晚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暖光微光,微光触雾的瞬间,周围凝滞的白雾轻轻震颤,显露出一条被雾掩盖的窄窄山道。
“崖边的路被雾藏住了,只有微光能破开表层幻障。”
我们顺着微光引路,继续往上走。
越往高处,雾气越冷,空气里渐渐掺进一丝极淡的金属冷味,是实验室器械残留的气息,极淡,却确凿无疑。
那位女实验家,绝对长期在这片崖边活动。
走了约莫半分钟。
前方雾色忽然分层。
一层纯白,一层深灰。
交界处立着一排排笔直、质地坚硬的黑褐枝干,树干光滑坚硬,完全不同于普通林木,正是老婆婆所说、能用来构架雾絮容器的硬质枝干。
终于到了崖边取材地。
我刚伸手准备折下枝干。
身侧雾里,忽然飘出一句极轻、极温柔的女声。
“别碰。”
语气绵软、茫然,是失忆状态的实验家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
苏晚瞬间挡在我身前,眼神骤然锐利:“现身。”
白雾翻涌扭曲,一道单薄的人影缓缓从树后走出。
是她。
真真切切的实体。
一身干净的实验白褂,衣角沾着雾水,眼神空洞茫然,看着我们,像初次见面那般懵懂无害。
她静静站在雾里,轻声重复:“别碰这些树,碰了……会醒的。”
我死死盯着她。
河滩残像里那双冰冷戒备的眼,和此刻这双纯粹空白的眼,在我脑海里剧烈重叠。
两种人格,两种状态,同时存在于这片雾域。
苏晚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试探:“你在怕什么?怕你自己醒来?”
女人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摆,神色慌乱无措:“醒来……会做错事。我不能醒。”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她身后深灰色浓雾深处,再度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次很近,近得几乎就在她背后。
那道一直尾随我们的匿踪人,就站在实验家的身后雾里。
他在看着她,也在看着我们。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实验家不是躲起来了。
她是被人困在了“失忆的状态里”。
有人在暗处,强行锁住她的清醒人格,只留这副懵懂无知的外壳,游荡在这片雾林与村庄之间。
我缓缓收回手,不再触碰枝干,目光穿透层层迷雾,死死盯住那片深灰雾区。
“你到底是谁。”
林间风声骤停。
雾,彻底不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