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港的第三天,周六。
温飒一大早就敲响了江晚汐的房门。

"江晚汐!起床了!琴房!说好的!"
门里闷闷地传来一声。
"……几点。"


"八点半!音乐教室九点开门!你再不起来我踹门了!"
"别踹。"

又过了十分钟,江晚汐才出来。头发乱着,毛衣穿反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温飒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运动鞋,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攥着两瓶水。

"你毛衣穿反了。"
江晚汐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的标签翻出来,又塞回去。
"没反。"


"标签在外面!"
江晚汐低头重新翻正,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温飒推着她往卫生间走。

"快点洗脸刷牙。今天第一节课,江老师不能迟到。我备课都备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备什么,反正我准备好了。"
江晚汐被推进卫生间,门关上。
九点零五分,两个人站在音乐教室门口。
周末的学校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走廊里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温飒掏出钥匙——提前跟音乐老师要的,说"复习功课",老师没多问就给了。
门开了。
音乐教室里阳光很好。百叶窗漏进来的光条切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钢琴立在教室角落,黑色烤漆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温飒走过去,掀开琴盖。
"砰"一声,灰尘被震起来,在阳光里打了个旋。

"哇,真钢琴。比你在奥克兰那个电子琴高级多了。"
江晚汐走过来,站在钢琴旁边,伸手在琴盖上抹了一把,灰扑扑的手指在光里格外明显。
"没调音。"


"能弹吗?"
江晚汐在琴凳上坐下来,试了一个音。中央C。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走音的偏差,但还行。
"凑合。"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温飒一屁股坐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琴凳上。温飒比江晚汐高出小半个头,肩膀挨着肩膀,腿也碰在一起。
温飒搓了搓手,放在琴键上方,深吸一口气。

"来吧。第一课。江老师请开始你的表演。"
她手指落下去。
"咚!!!!"
一声巨响炸在音乐教室里。低音区的F键被她一掌拍下去,声音嗡嗡地震着,像有人在学校里放了一炮。
温飒自己都愣了。

"……我是不是太重了?"
江晚汐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轻点。"


"怎么轻?这玩意儿又不是按钮,我控制不好力度——"
她又试了一下。这次好一点,但中指和无名指黏在一起,按了两个键。

"啊!它自己粘住了!"
江晚汐伸手,把她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摆好。
"手型。像握鸡蛋。"

温飒低头看着自己被摆好的手指,像五根僵硬的胡萝卜。

"握鸡蛋?我这手是握西瓜的吧。你看看,我指头比你的粗一圈,按两个键就打架。你那个小手——"
她捏了一下江晚汐的手指。

"这么细,当然好按。我这个叫天生不适合弹琴。"
江晚汐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温飒捏着,没有抽回来。
"练。"

温飒松开她的手,重新摆好手型。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按下去,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C、D、E。

″CDE!我会了!"
"慢练。"


"知道知道。江老师,来个简单的。小星星行不行?我小时候听过的。"
江晚汐叹了口气,把手覆在温飒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按下去。
温飒整个人僵了。
江晚汐的手指凉凉的,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压着她的指节,带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走。距离近得温飒能闻到她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她呼吸落在自己耳侧的微热。
温飒的声音突然小了。

"江晚汐……你这样我学不会。"
江晚汐没有抬头。
"专心。"

温飒咽了一下口水。

"我专不了心。你手好凉,放我手上我心跳都快了。你知不知道你离我多近——"
江晚汐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按着温飒的手指往下走,一个音,又一个音。
"再吵不教了。"

温飒立刻闭嘴。
但她的耳朵红透了。
两个人安静地弹了几个小节。江晚汐的手覆在温飒的手上,带着她把《小星星》的前四句走了一遍。温飒的手指从僵硬到慢慢放松,虽然还是按不准,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一掌拍下去了。
弹完一遍,江晚汐松开手。
温飒的手指留在琴键上,还有点发麻——不是按琴键按的,是江晚汐碰的。
温飒转头看着她。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江晚汐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她低头看着琴键,表情很淡,但耳尖有一点粉。
温飒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江晚汐。你七年没碰琴,现在重新弹了。我陪你。以后你弹琴,我都坐在旁边。你弹多久我坐多久。"
江晚汐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温飒的脸上,她的高马尾歪了一点,耳骨钉在光里闪了一下。眼睛亮亮的,看着江晚汐,一眨不眨。
江晚汐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

一个字。但温飒知道,这是江晚汐能给的最重的承诺。
温飒笑了。她转回头,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

"那再来一遍。这次我自己弹。你别碰我了——不对,你碰我也行——算了你碰我我学不会——"
江晚汐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弹。"

温飒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
这一次,C大调的音阶,一个音一个音,虽然慢,虽然有几个按错了,但旋律是完整的。
音乐教室里,阳光静静地照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影子在钢琴漆面上叠成一个。
温飒弹完最后一个音,转头看着江晚汐。

"江老师,我及格了吗?"
江晚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进步这么大!从一掌拍出巨响到现在能弹音阶,这叫还行?这叫天赋!"
"明天继续。"


"明天也来?"
江晚汐点了点头。
温飒的笑容大得几乎要裂开脸。

"好嘞!江老师!明天我带奶茶!你喝什么?还是那家巷口的?"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你上次喝了芋泥的,前天喝了杨枝甘露。今天换一个——"
江晚汐站起来,合上琴盖。
"走了。"

温飒赶紧跟上。

"哎等等我!江晚汐你走慢点!我鞋带松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抬头的时候看到江晚汐站在门口等她,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温飒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江晚汐。"
"嗯?"

温飒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尖。

"你耳朵红了。"
江晚汐偏过头。
"热的。"

温飒笑了。她没有拆穿她。

"走吧。回家。外婆说中午吃红烧肉。"
两个人并肩走出音乐教室。钥匙在温飒手里转了一圈,锁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不知谁在打篮球的拍球声。
阳光铺满整条走廊。温飒侧头看了一眼江晚汐,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了一块。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样子。1
kswl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