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人民医院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省城的夜风比云港更干、更冷,刮在脸上像砂纸。温飒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在前面,江晚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没有牵手。
不是不想,是温飒在车上的时候就松开了。从病房出来之后,她的手就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红包——江晚汐写纸条的那只红包,她今天也带在身上。
她们沿着医院的围墙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窗户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大部分都灭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被放大,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温飒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巷子中间,背对着江晚汐,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江晚汐也停下来,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温飒开口了。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江晚汐,我爸拍我手背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等这个动作等了十八年。他从来没摸过我的头,没抱过我,没说过一句好听的。今天他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跟拍一块石头似的——但我还是差点哭了。"
她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手背,像是还能感受到那个触感。

"我出来之后一直在想,我到底在怕什么。怕他逼我联姻?怕他骂我?还是怕我自己心软?"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汐。巷子太暗了,她看不清江晚汐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都不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怕的是,我一旦心软了,就再也没办法离开。我怕我原谅他之后,就又变回那个什么都不敢反抗的温飒。我怕我留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云港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我刚才在病房里看着他,我突然觉得——他老了。他真的老了。他不是那个能决定我人生的人了。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会偷偷喊我名字的老头。"
她停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想通了。我不是走不了。我是可以走,但我选择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江晚汐近了一些。

"江晚汐,我想回云港。"
江晚汐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温飒,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她看着温飒,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好。"

一个字。
温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领子里,热热的。

"就一个字?"
"嗯。"

温飒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下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了。她低头看着江晚汐,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见了面之后想了什么?不问我——"
江晚汐打断她。
"不问。你说回,就回。"

温飒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江晚汐,你这个人真的……"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她伸出手,抓住了江晚汐的袖口,攥紧了,像抓住什么东西。

"明天买票。下午的。我想在走之前去看看我妈。"
江晚汐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没有抽走。
"我陪你。"

温飒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不长,尽头是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像一小片温暖的岛屿。她们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那片光下面,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飒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我爸床头那封信,他应该会看的。"
"嗯。"


"我妈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让我带给他的,我没拆。"
"不用拆。"


"江晚汐。"
"嗯。"


"谢谢你陪我来。"
江晚汐没有回答。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温飒还红着的鼻尖,指尖冰凉。
"冷。走快点。"

温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松开江晚汐的袖口,转过身,大步朝巷子另一头走去。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一甩一甩的。
江晚汐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确实弯了。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两点,她们坐上了回云港的大巴。
和来的时候一样,温飒靠窗坐。但这一次她没有盯着窗外发呆。她靠在江晚汐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
江晚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开她。她伸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温飒露在外面的半截耳朵。
车窗外,省城的轮廓渐渐远去,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和山丘交替出现,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暖洋洋的。
温飒在睡着之前,嘟囔了一句话。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

"江晚汐……下次……我们一起去新西兰吧……"
江晚汐低头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温飒没有听到。她已经睡着了。2
蹲蹲,还想看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