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雪

云港很少下雪。

这座海滨小镇冬天的湿冷是渗进骨头里的那种，但真正能积起来的雪，往往一整个冬天也见不到几次。所以当周二早上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早读课的时候，雪开始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坠落，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操场的跑道上、枯黄的草坪上。课间的时候，已经有学生跑到走廊上伸手去接雪花了，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下雪了”，很快被值班老师呵斥回去。

温飒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逐渐变白的校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着落下的雪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雅从前排探过头来。

温飒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林雅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温飒没有回答。她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将近十厘米厚。

整个校园被一层洁白覆盖，树枝被积雪压弯了腰，路灯的顶部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冲出教学楼，有的在雪地上踩脚印，有的弯腰团雪球，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温飒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晚汐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没有撑开。她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处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边缘——那是去年冬天她常戴的那条，洗得有些褪色了，但看起来很暖和。

温飒快步走过去。

温飒愣了一下。

江晚汐没有多做解释，撑开伞，走到温飒身边，把伞举过两个人的头顶。

温飒站在伞下，看着江晚汐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被冻得有些发红，但握得很稳。她忽然觉得，那句“等你”比任何情话都更能击中她的心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江晚汐身边靠近了一些，让两个人都能被伞遮住。

雪越下越大。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光芒。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汽车缓慢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温飒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便利店门口的台阶旁边——那里的雪堆里，露出一个东西的一角。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雪，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布偶兔子。

灰白色的绒毛，耳朵长长的，其中一只耳朵上系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粉色蝴蝶结。它的身上沾了一些泥水和雪屑，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了。布偶兔子的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表情，那双黑色的塑料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在看着什么。

温飒把布偶兔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

江晚汐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拿着那个布偶兔子，站在雪地里，环顾了一圈四周。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任何寻找东西的人影。

温飒犹豫了一下，把布偶兔子身上的雪拍干净，然后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把它放了进去。

江晚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温飒的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灰色的兔耳朵，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晚上，火锅的热气和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外婆今天心情很好，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电磁炉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色的汤底散发着麻辣的香气，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在窗户上凝结成一层雾气。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筷子在锅里起起落落，偶尔交换几句简单的对话。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暖洋洋的，火锅的热气把寒冷隔绝在了玻璃之外。

吃完饭，温飒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江晚汐去帮外婆调试呼吸机，调试完之后回到客厅，看到温飒正蹲在沙发旁边，把那个捡来的布偶兔子放在暖气片旁边烘干。

布偶兔子的绒毛已经干了，蓬松起来，看起来比刚捡到的时候精神多了。温飒把它放在暖气片上方的架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坐稳。

江晚汐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布偶兔子。

温飒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江晚汐，笑了一下。

江晚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布偶兔子那只褪色的蝴蝶结上。

温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头看着暖气片上那只安安静静坐着的布偶兔子，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堆积成柔软的白。屋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布偶兔子坐在上面，两只长耳朵垂下来，脸上带着永恒的微笑。

像是它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