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洛斯克城堡虽然大得像个迷宫,但只要你有一颗“偶遇”的心,每一条走廊都能变成鹊桥。
食堂里,云澜正对着西方料理发愁。
她偷偷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包酱牛肉,还没拆封,对面就坐下了一个金灿灿的身影。
西奥多端着餐盘,眉头微蹙,似乎在说“这张桌子是你买下来的吗”,但还是坐下了。他切牛排的姿势优雅得像在解剖艺术品,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云澜伸长的手臂。
“布莱克伍德先生,”云澜把酱牛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坐我对面,我很有压力。”
“那是你的问题。”西奥多叉起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嚼。
云澜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来。因为西奥多的领带夹今天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他那副“我是贵族我最高贵”的气场配上这个歪领带夹,像一只翅膀没梳整齐的孔雀。
她没忍住,伸过手去,指尖飞快地把他领带夹掰正了。
西奥多的叉子停在半空。绿眼睛猛地瞪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层薄红。
“你——谁允许你——”
“好了别叫了,”云澜收回手,捏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不客气。”
伊森从隔壁桌探过脑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利亚姆低头猛戳自己的土豆泥,肩膀疯狂抖动。
天文台那次更离谱。云澜本来是想找个高处看月亮——云天宗的月亮和这边的长得不太一样,云天宗的月亮更圆更亮,像个被人擦了又擦的银盘子。她御剑飞到塔顶时,却发现西奥多已经在那里了。
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架黄铜望远镜,金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正侧头看她。
“你跟踪我?”他眯起眼。
“我飞上来的。”云澜收起剑,拍拍剑身,“你听见了吗,他说我跟踪他,你有耳朵你评评理。”
青梧在她腰间“嗡”地一声震颤,像是在翻白眼。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西奥多忽然把望远镜递过来:“要看吗?”
“什么?”
“土星。今晚能看见它的光环。”他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我只是不想等你下次被人发现迷路在天文台,然后全校都知道我跟你一组。”
云澜接过望远镜,透过镜筒看见一颗淡金色的星球,周围镶着一圈薄薄的光环,像戴了顶不合适的草帽。
她笑了,转头想跟西奥多说什么,却看见他正盯着她看。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的戒指上。
他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禁林边缘的偶遇则完全是意外。云澜追踪一只发光的蝴蝶,一路追到禁林边。那蝴蝶停在一根树枝上,她踮脚去够,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不知道禁林晚上有八眼巨蛛?”
她回头,西奥多抱着手臂靠在树上。他换了身便服,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那张脸更白更冷,像一尊被月光浇出来的瓷像。
“你怎么也在?”云澜反问。
“巡逻。”他说,“我是级长。”
“级长来巡逻禁林边缘?”
“……”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就走。
云澜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连忙追上:“哎你等等,巨蛛长什么样啊?”
“八只眼睛。”
“废话。我说的是——”
“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你看你这孩子,”云澜拍拍他的肩膀,“问问怎么了嘛,活泼点好。”
西奥多踉跄了一下。
真正抓马的事发生在第三个星期。
云澜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云天宗的夜晚安静得像被墨水泡过,而洛斯克的夜有城堡的呼吸声,画像的低语声,还有远处某个幽灵的呜咽声。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
睡不着。
她从储物戒里抽出青梧,剑身泛着幽幽的碧光。
青梧的虚影从剑身里浮出来,是个半透明的少年模样,眉眼清隽,神情却带着几分偏执的痴意。他围着云澜转了一圈,无声地开口:“睡不着?”
“嗯。”云澜挠挠头,“你说那布莱克伍德睡没睡?”
青梧的虚影皱起眉。他对所有接近云澜的人都抱有本能的敌意,当年魔道入侵时灌进他灵识的那些东西让他对“外人”格外警惕。
但主人问了,他就得答。他飘到窗边,朝某个方向指了指:“……灯火还亮着。”
云澜眼睛一亮。
三分钟后,青梧托着她御剑而起,灵力像水波一样铺开,悄无声息地掠过城堡的塔尖。
西奥多的寝室窗户留了一条缝——纯血贵族喜欢通风(据说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当然云澜觉得是因为脑袋有泡)。云澜把剑悬停在窗外,朝里面探头。
西奥多坐在书桌前,披着一件墨绿色睡袍,手里端着杯红茶,面前摊着一本《高级变形术:人体与物质的互逆原理》。他的金发被睡前的水汽沾湿了几缕,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白天的锋利,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抬头。
然后他看见窗外倒挂着一个人。白衫猎猎,长发垂落,一张笑盈盈的脸凑在窗玻璃上,冲他摆了摆手。
“布莱克伍德先生?”
西奥多手一抖,红茶差点泼在书上。他猛地呛了一口,杯子“咚”地砸在桌面,茶水溅出来漫过羊皮纸。他撑着桌沿站起来,睡袍带子都散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睡衣领口和那根金链护身符。
“你——你——你在外面干什么?!”
“睡不着,路过,”云澜翻身从窗外落进来,衣袂如云,“想问你需不需要睡前故事?”
西奥多死死扣住桌角,指节泛白。他的绿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微妙的、被冒犯到的慌乱——半夜被一个姑娘从窗外翻进来问要不要听睡前故事,布莱克伍德家的继承人活了十七年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你是从窗户进来的。”他声音有点抖。
“嗯。”
“六层楼高的窗户。”
“对呀。”
西奥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脸上那层“我是贵族我冷静”的壳终于重新糊了上去。
他松开桌角,整了整睡袍带子,深吸一口气。
“……既然来了,就别挂在窗口丢人现眼。”他侧身让开,“进来。别碰我的书。”
云澜毫无心理压力地跳进来,赤着脚踩在他的地毯上,开始巡视领地。西奥多的寝室比她想象中要……整洁。
书桌上一排羽毛笔按长短排列,墨水瓶的瓶盖朝着同一个方向。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中间压出一道凹陷。
壁炉里火烧得正旺,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盘薄荷糖。
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西奥多抱着手臂站在书桌边,绿眼睛跟着她转,活像在盯一只闯进瓷器店的猫。
“你看完了吗?”
“你柜子里有几本书?”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云澜蹲下来,研究他床头的挂毯图案,“这个纹路跟我们宗门的一个法阵有点像诶。你们也有类似的东西吗?”
西奥多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蹲在地上、白衫铺了一地、正用手指戳挂毯纹路的云澜,忽然觉得那些白天里精心布置的“偶遇”都变得可笑了。
他花了三个星期制造相遇,在食堂挑她旁边的座位,在天文台故意等到她来的时候,在禁林边缘假装巡逻,想有意无意提起金加隆的事。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结果她半夜从六楼窗户翻进来,蹲在他床边研究挂毯,赤着脚,头发散着,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他走过去,俯身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别蹲那儿。脏。”
“你地毯比我的床还干净。”
“那就去坐椅子。”
云澜不肯坐椅子。她溜到壁炉边,盘腿坐在地毯上,伸出手去烘火。
火焰把她的侧脸映成暖橘色,睫毛影子在脸颊上轻轻晃动。
西奥多坐到旁边的沙发上,重新端起那杯被泼了一半的红茶,假装看书。
看了三行。没看进去。他隔着书页边缘看她。
她烘着烘着,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
白衫的袖子从手腕滑落,露出半截小臂,左手中指的储物戒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脑袋歪到一边,靠在壁炉的石框上,睡着了。
青梧的虚影从她腰间浮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西奥多。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西奥多和剑灵对视了三秒,然后他放下书,走过去,俯身,把云澜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轻得离谱。像抱了一捧云。
青梧的虚影像炸毛的猫一样绷直了,剑身嗡嗡作响。
“她睡这儿会落枕,”西奥多面无表情地朝剑灵解释,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她又要说‘你房间的地毯不舒服所以我脖子才不舒服’。”
青梧的虚影眯起眼。他的目光在云澜熟睡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份偏执的痴意里混进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虚化,缩回了剑身,只留下一道极轻的嗡鸣,像是在说:……行吧。
西奥多把云澜放到自己床上。
他的枕头还带着薄荷和旧书页的味道,她陷进去的时候眉头舒展开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像是“师兄别偷我灵果”。
西奥多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左手中指的戒指在被子外面,反射出一点幽幽的乌光。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阵,脑子里那些被他压了三周的思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
左手中指。
他查过西方习俗。左手中指是热恋。她有道侣了?
不对,东方兴右手。难道她道侣是西方人?
可她不是第一次来西方吗?难道有人比他下手还快?
她昏了头吗?那人的判断力是被金加隆糊住了吗?他哪里比不过那个不知名的臭小子了?!
——不对。她不知道金加隆的含义。
但那枚金加隆已经认主了。布莱克伍德家的传家宝认了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她有道侣。她左手中指戴着戒指。
他西奥多·布莱克伍德,纯血二十八族之首的继承人,难道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为爱当三。
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而脑子更乱了。
他撑着桌沿,镜子里映出自己一张濒临崩溃的脸。金发乱了几缕,睡袍歪了,眼睛里全是从前不会有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碾碎了,又重组,又碾碎。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云澜。她睡得很沉,像只被毛线团裹住的小兽。
他走回床边,蹲下来,把滑到地上的被子一角重新给她掖好。指尖碰到她袖口的一瞬间,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你最好没有道侣。”他压低声音,对着她熟睡的脸说,“不然我会让那个人知道,什么叫布莱克伍德家的手段。”
青梧在剑鞘里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声极轻的冷笑。
千里之外,云天宗的后山。
一面水镜悬在半空,七个脑袋挤在镜面前,差点把彼此的鼻子压扁。
“防住了吗防住了吗?”二师兄急得团团转。
大师兄眯着眼睛凑近水镜:“好像……不是防不防的问题吧?”
“那是什么问题?”四师兄挤进来。
六师兄幽幽地说:“你们师妹,半夜御剑,翻窗,去了人家男生的寝室。”
水镜前静了一瞬。
“……你师妹。”
“你师妹。”
“你师妹。”
“你师妹。”
“你师妹。”
“你师妹。”
二师兄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那然后呢?”
七师兄凑得最近,眼睛都快贴到水镜上了。他盯着画面里西奥多给云澜掖被子的动作,看着那个金发少年蹲在床边低声说话的样子,面色古怪地沉默了好几秒。
“……好像防住了,”他慢慢开口,“但我看那小子牙都要咬碎了。”
“……是气的还是……”
“气里有别的。”
水镜又静了一瞬。二师兄幽幽叹了一声气:“澜澜啊,你深造归深造,别把人家的心也深进去了。”
后山的灵鹤被这声叹气惊醒了,扑棱棱飞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