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穿过洛斯克学院的大拱门,就看到哥特式的尖塔耸入云端。手里的传音石还在隐隐发烫。
“澜澜你放宽了心,谁欺负你你就拿鞭子抽他,抽完记得道歉。”
云澜点点头,掐断了通信。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闪着光,里面有师门的无数法器,还有大师兄塞的零嘴。
当时大师兄一把鼻涕一把泪,提着两大包灵果给她:“妹啊,你去到那边别饿着自己,吃完了师兄再给你寄!”
她给路过的教授问好,给画像里的贵妇问好,甚至给盔甲里的幽灵问好。束发里的金属露出寒光,差点把幽灵吓得当场投胎。
嘴角微抿上扬十五度,双手交叠放于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一副“我很乖不闯祸”的样子。
带她的卢卡教授都感慨:“东方来的就是懂礼术。”
这副样子是出发前师父七天速成的:“去了那就别给云天宗丢脸。”
当时她拍胸脯保证:“师父放心!我撑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显然她高估了自己。
下楼梯时,她看着四下无人,脚腕发力跃起,云靴在墙上借力一蹬,在空中一个华丽的燕子翻身,足尖轻点地,就下了两层楼。
“芜湖!这地的楼梯还会自己跑,这样下就方便多了。”
跟上来的配剑青梧“嗡”了一声,似在附和。
等走进教室,什么“别丢脸”,早就丢到了爪哇国去。她只记得二师兄送她去传送阵时,使劲擤鼻涕:“澜儿啊,去了那边当自己家,别委屈了自己。”
家里的云澜会怎么做呢?
会倒吊在房梁上看话本。
她抬头仔细打量,大玻璃弧顶,没有房梁。
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双腿齐拢,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在一片黑色制服中,她的白色云纹袍就像雪貂误入黑豹群
不舒服。
于是旁边的同学就见证了雪貂在半分钟之内换了五个姿势
最后定格在右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左腿盘在椅座上,脑袋支在手上,以一种非常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坐?躺?同学放弃形容。
但下一秒,门口的骚动打断了她的情绪。
一个金发少年走了进来。很高,骨架子撑起黑色的洛斯克制服,剪裁极好,左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雕着某种盘旋的兽类。他脖子上隐隐露出一条金链,嵌进白色衬衫领口里。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男生,一个黑发,一个棕发,三人进来时,教室里的空气好像都静了一瞬。
金发少年目光扫了一圈教室,落到云澜身上。她的坐姿实在太扎眼了,整个人横在两张椅子上,白衫在黑色制服中间像一捧雪。
他的脚步停住。
那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鼻梁高挺的轮廓在侧光下显出几分刻薄的弧度。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云纹袖口到踩在椅子上的布鞋,然后是那头松松束着的长发——发尾微微翘着,因为刚才那个燕子翻身还没完全顺下来。
他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是一种“我见多了”的轻慢。
他身后那个黑发跟班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下巴,径直绕过云澜,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始至终,他离她至少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那是谁?”红头发女生压低声音问同伴。
“西奥多·布莱克伍德,”同伴用气声回答,“你敢信?布莱克伍德家的独子。听说他爸爸是魔法部的大人物,全国纯血家族都得看他家脸色。”
“那他旁边那两个呢?”
“伊森和利亚姆,跟班呗,但人家跟班也是纯血,都是大户家的旁支……”
云澜把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嚼灵果的动作没停。
布莱克伍德?名字倒挺好听。
不过那副“你脏了我的空气”的表情,她在宗门后山的小灵兽脸上也见过——三师兄那只白孔雀刚被洗干净的时候,对泥巴地里打滚的野兔就是这副表情。
有意思。
正想着,麦霍沃教授大步走了进来,黑袍翻飞,目光如刀。她扫了一眼全班,最后视线定在云澜身上。
“你是云天宗来的交换生?”
“是的教授。”云澜立刻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乖乖坐直,八颗牙齿的微笑再次上线。
麦霍沃教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窗边的西奥多:“布莱克伍德先生,你和她一组。这学期所有的变形术双人练习,你们搭伴。”
教室里又静了一瞬。红头发女生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叫伊森的跟班猛地抬头看了西奥多一眼,利亚姆则低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他好像在憋笑。
西奥多缓缓站了起来。他把玩着手里的魔杖,杖尖在指尖转了一个完美的圈,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到云澜桌前。
他低头看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给他的金发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边,绿眼睛里映着她仰起的脸。
“布莱克伍德家族的合作对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在抛一枚金币,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从来都是巫师界的顶尖天才。卢卡教授——”他朝麦霍沃那边歪了一下头,连“教授”两个字都说得敷衍,“大概是老糊涂了,才会把一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家伙塞进我的组。”
他说“一窍不通”的时候,魔杖尖朝她的储物戒点了点。
云澜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甜腻腻的社交微笑,也不是那种“你看这孩子多活泼”的敷衍笑。
她是真的被逗笑了,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七师兄临行前最后一句话——对了师兄原话是:“澜澜,要是有人敢凶你,你就告诉他,你师兄一个能打十个。”
嗯,现在她就想这么告诉他。
但她没有。
因为她刚才笑的那一下,余光正好瞥见——西奥多把玩魔杖的时候,杖尖转圈的动作太大,一枚金色的小东西从制服内袋里滑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桌角。
是枚金币,金灿灿的,比普通金加隆色泽更暗沉,边缘刻着某种盘旋的纹路,像是蝙蝠的翅膀又像是藤蔓。
西奥多还在居高临下地等她回话。那枚金币就在他手肘旁边,他完全没注意。
云澜垂下眼睛,长袖一拂,桌角空空如也。
“你说得对,”她仰起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我确实对魔法一窍不通。所以——”她把脚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站起身,比西奥多矮了大半个头,气势却不弱,“麻烦布莱克伍德先生以后多多关照了。”
她说“多多关照”的时候,左手中指的储物戒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西奥多的目光确实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半秒。
他没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伊森和利亚姆跟在他身后,伊森频频回头看云澜,利亚姆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等他们坐回窗边,云澜才在袖子里悄悄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沉甸甸的金色硬币。花纹很精致,触手温热,不像普通的铸币,倒像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
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古文字,她看不懂,但隐隐觉得这玩意儿不简单。
她本想等会儿找个机会还回去,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当她抬起头,恰好对上窗边西奥多的侧脸。他正在和伊森说话,下巴微微抬起,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冷硬又好看。
确实好看。但也确实欠揍。
云澜把金币又往袖子深处塞了塞,决定先玩两天再说。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窗边的西奥多说完话后,右手无意识地去摸了一下内袋的位置。摸空了。他动作顿了一瞬,指尖在空了的袋口摩挲半秒,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准确地落在云澜的袖口。
那眼神里有算计,有不怀好意的笑意,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期待。
他收回视线,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慢吞吞地写了一行字:
“鱼已上钩。”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戒指挺好看的。”
写完他皱着眉把第二句划掉了。
划了两道,不够,又涂了三道,最后整张羊皮纸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跟那个空荡荡的内袋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