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寂。
高专宿舍楼的晚风,悄无声息掠过窗沿。
白川理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枕边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莓糖甜味。
那是属于人间的、极其细微的温度。
从前的他,没有昼夜之分,没有疲惫,也无情绪。
万年伫立天道之上,所见皆是规则、数据、轮回。
万物在他眼中,只有推演结果,没有悲欢离合。
可现在。
他的思绪很乱。
杂乱到连最简单的静态观测,都无法平稳进行。
白天训练场那一瞬间的本能突进。
没有计算,没有预判,没有概率罗列。
仅仅一念,身体便顺势而动。
那是直觉。
是独属于人类,鲜活、不稳定、毫无逻辑可言的东西。
也是神明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看着自己的掌心。
干净、白皙,和普通少年别无二致。
可就是这双手。
今天第一次没有记录卷宗,没有评判优劣。
第一次写下了「我」。
一个只属于白川理,不属于天道观测者的字。
走廊静得过分。
五条悟房间早已没了动静,大概是睡熟了。
那人看似闹腾,心思简单,睡得向来安稳。
夏油杰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
他总是安静内敛,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不露分毫,独自消化。
最特别的是硝子的房间。
门缝始终漏出一缕极淡的暖光。
白川理很清楚。
硝子不是失眠,也不是无聊。
她只是清醒。
比同期任何人都更早看透咒术界的荒唐。
看透高层虚伪,看透任务无谓,看透术师短命。
她懒得争辩,懒得反抗,懒得矫情。
只用懒散和漫不经心,把自己隔绝在浑浊之外。
治得了满身伤痕,治不了世道崩坏。
所以她吃糖,她贪觉,她随遇而安。
这是她唯一的自保方式。
白川理收回目光。
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担忧,愈发清晰。
他不再是以旁观者身份俯瞰众生的神明。
他现在身处局中。
是五条悟口中的同期,是夏油杰默认的同伴。
是家入硝子眼里,新来的普通学弟。
他第一次,不想看着既定的未来发生。
不想看夏油杰被日复一日的不洁感侵蚀本心。
不想看五条悟背负所有孤独登顶。
更不想看硝子坐在医务室里。
年复一年,救人、送别、看着所有人走远。
无能为力,清醒煎熬。
可他又清晰明白。
他不该干预。
天道观测者的职责,是记录,是旁观,不是篡改。
数万年来,他从未破例。
唯独这次降临人间。
一切规则,都在悄悄松动。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铺满高专长长的走廊。
白川理准时睁眼,起身下床。
作息规律,刻在骨子里。
哪怕拥有了人类情绪,也改不掉万年的习惯。
简单洗漱过后,他带上笔记本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
五条悟靠在栏杆上,单手插兜。
墨镜推在头顶,露出一双澄澈又张扬的蓝眸。
一早就在和夏油杰闲聊。
话题无非是今天的训练、食堂的点心、无聊的琐事。
少年人的日常,简单又热闹。
夏油杰站在他身侧,安静听着。
偶尔应一句,语气平和温柔。
两人的相处模式,从入学开始便是如此。
一闹一静,浑然天成。
见白川理走出房门,五条悟立刻转头挥手。
“理!早啊!今天体术训练可要认真打!”
“我不会再放水了噢!”
夏油杰也朝他轻轻点头。
目光温和,带着同期间自然的熟稔。
“早。”
白川理轻声回应,缓步走近。
他的情绪依旧克制,外表依旧温润如常。
没人看得出来,他昨夜辗转思索半宿。
没人察觉,这位新来的同期。
正在一点点,挣脱神明的桎梏。
“硝子还没起?”
白川理顺势开口。
他下意识留意那个慵懒又清醒的女生。
五条悟闻言哈哈一笑。
“她啊,不到最后一秒绝不出门。”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觉绝不早起。”
夏油杰淡淡补充。
“除非集合、任务、或者班会。”
“否则没人喊得动她。”
话音刚落。
楼梯口便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带着刚睡醒的松弛倦怠。
家入硝子走了上来。
短发微乱,眼底带着惯有的睡意。
校服依旧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袖口空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嘴里含着一颗糖,甜味气息淡淡的。
抬眼扫过三人,随意颔首。
语气平淡,不热情、不疏离。
“早。”
就是这样。
她永远淡淡的。
不刻意融入热闹,也不刻意孤立自己。
同期的吵闹她照单全收。
旁人的矫情她从不参与。
看透一切,却从不点破一切。
五条悟习惯性调侃她。
“硝子你也太能睡了,每天都睡不够。”
硝子淡淡瞥他一眼,糖棍在舌尖转了转。
语气直白通透,带着淡淡的毒舌。
“不睡干什么。”
“提前看高层画大饼,还是提前看任务死人。”
一句话,轻轻带过,却道尽所有清醒。
五条悟噎了一下,没话说了。
夏油杰眸色微动,沉默不语。
只有白川理心底一清二楚。
这就是真正的家入硝子。
懒散只是表象。
淡漠只是保护色。
她比谁都清楚咒术界的肮脏与残酷。
只是她无力改变,也不屑迎合。
“今天上午是咒式基础巩固。”
硝子随口开口,提醒众人。
语气漫不经心,却条理清晰。
“下午实战对抗。”
“夜蛾老师会抽查咒力掌控。”
她懒、爱睡、爱吃糖。
但该记的、该懂的、该做的,从来不会出错。
这是她的分寸。
也是她独有的清醒自持。
四人并肩走向训练场。
阳光落在四人肩头。
四个未来命运彻底纠缠、彻底割裂的人。
此刻还只是简简单单的同期。
吵闹、平和、安稳。
白川理走在队伍里。
不再旁观,不再记录,不再冰冷预判。
他真切地走在这片阳光里。
真切地拥有了,属于人间的羁绊。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笔记本。
空白的纸页,等待新的字迹。
但他心里清楚。
往后所有的文字。
不再是天道卷宗。
只属于他,白川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