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刘耀文的画架都没再倒过。
严浩翔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几块旧铁皮,用钳子弯了弯,焊成四个地钉,往土里一砸,画架的腿被箍得死死的。风照旧从湖面上卷过来,铁皮地钉纹丝不动,只有画布边角被吹得噼啪响,像一面小旗。
刘耀文围着那四个地钉转了两圈,蹲下去用手掰了掰,硬邦邦的焊点硌着指腹。他抬头看严浩翔,那人正靠在修车铺的门框上擦一只旧扳手,油污蹭在掌心,看起来脏兮兮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你闲得慌。"刘耀文说。
"怕你画到一半又被风刮跑,"严浩翔把扳手丢进工具箱,铁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到时候哭鼻子我可不哄。"
刘耀文嗤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画画。但后脖颈的皮肤一点点烫起来,烧到耳尖,他假装低头调颜料,余光里严浩翔钻进铺子底下修一辆送来的旧摩托,整个人又仰躺着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脚踝上沾了一点油星。
他画了两笔又停下来。
草滩上那幅画的留白处,他添了一个侧影。还没细化,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坐在机车上,脚踩地面,单腿撑着车,脖颈的弧度画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看了看自己的笔触,抿着嘴角把画架往旁边转了转,正对着铺子敞开的那扇门。
严浩翔刚好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揉了揉后腰。阳光斜照进铺子,他眯着眼睛找水杯,看见门口的画架正对着自己,手里动作顿了一下。
"画什么呢?"他远远地问。
"湖。"刘耀文面不改色。
"湖在那边,你画架朝这边。"
"我——"刘耀文噎了一下,"我先画门框,不行?"
严浩翔没再追问,仰头喝了半杯水,喉结上下滚动。水从杯沿滴下来,顺着他下颌滑到锁骨,洇进T恤领口那一小片布料里,留下深色的湿痕。刘耀文的笔尖在画布上停得太久,颜料慢慢渗开来,洇出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下午严浩翔去镇上取零件,走之前把机车推到铺子门口,后座那块旧布还在。他跨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
"去不去?"
"不去,画没画完。"
"那给你带点什么?镇上有家烤饼,皮脆馅厚。"
刘耀文想了想:"糖。要上次那种带水蓝糖纸的。"
严浩翔没应,油门一拧就走了。铜铃铛叮叮响着远去了,刘耀文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连铃声都听不见,才重新把目光落回画布上。
他在画的角落加了一颗小小的铜铃铛,用很淡的金色点了反光。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浓云。从湖面上压过来的风变冷了,带着水腥气,苇丛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弹起来,像在做某种整齐的操练。刘耀文把画架收回帐篷,铁皮地钉拔出来的时候沾了一截黑乎乎的湿泥。
雨来得急,豆大的水点砸在帐篷顶上,噼里啪啦像是谁往下倒豆子。刘耀文缩在睡袋里看手机,信号格还是灰的,倒是严浩翔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雨大了,我在镇上躲会儿,晚点回。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雨声太密,他听着听着有点犯困,眼皮往下坠的时候听见帐篷外有脚步声。踩着水洼跑过来的那种,又快又响。
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力掀开。
严浩翔全身湿透了。黑背心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肋骨的轮廓,头发往下滴着水,眉毛上挂着亮晶晶的雨珠。他手里护着个油纸包,塞在怀里,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严严实实的。
"操,"他喘着气,水珠从下巴往下淌,滴在帐篷的地布上洇开一小滩,"半路雨就下来了,我寻思骑着回来快,结果越下越大。"
刘耀文从睡袋里弹起来,一把拽过旁边的干毛巾按在他头上。严浩翔被他按得往后仰了一下,没躲,任由刘耀文用毛巾胡乱地擦他的头发和脸,水珠甩到帐篷壁上,一路淌下来。
"你傻不傻,"刘耀文擦到他耳朵的时候听见自己嗓子有点紧,"找个地方躲到雨停不行吗。"
严浩翔从毛巾底下探出一只眼睛,睫毛湿漉漉的,眨了眨。"烤饼凉了不好吃。"他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塑料袋外层全是水,里头却干干爽爽的。拆开油纸,烤饼的热气扑面而来,面香和肉馅的咸鲜混在一起,在这个雨夜的小帐篷里浓得化不开。
还有一包糖。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五六颗硬糖,每颗都裹着那种水蓝色的糖纸,在帐篷的应急灯底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刘耀文看着那包糖,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严浩翔已经把烤饼塞到他手里,自己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糖拆开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为了这个老子淋了二十分钟的雨。"
"你身上全是湿的。"刘耀文把烤饼放下,又扯过毛巾,"把衣服脱了。"
严浩翔咬着糖,斜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太明显了,刘耀文脸腾地红了,把毛巾砸在他脸上:"想什么呢!衣服湿透了穿着不感冒?!我帮你拧干挂起来,你裹睡袋里待着!"
严浩翔从毛巾后面露出半张脸,虎牙明晃晃的,笑得有点坏。但手上还是听话地把湿透的背心脱了下来,露出精瘦的上半身。灯光底下能看见他肩胛骨边缘有一道旧疤,白得像细月牙,横在浅蜜色的皮肤上。
刘耀文接过湿衣服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的腰侧,皮肤冰凉,因为淋了雨。他动作顿了一下,把干毛巾重新搭在严浩翔肩上,又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丢过去。
"先穿我的。"
严浩翔套上T恤的时候,布料有点短,露出半截腰。他扯了扯下摆,没扯下来,干脆不扯了,裹着睡袋坐下来,双手捧着搪瓷缸取暖——刘耀文给他倒了热水。
帐篷外雨声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应急灯的光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中间那包水蓝糖纸上,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斑。
刘耀文掰了一块烤饼递给严浩翔。严浩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你那画,今天画了门框?"
刘耀文差点被饼呛到,咳了两声才稳住:"嗯,门框。"
"门框上挂铃铛了?"
刘耀文咳嗽得更厉害了。
严浩翔咬着饼,眼睛弯起来:"我回来的时候瞥了一眼。你这门框还挺别致,方方正正的,还带个侧影。"
"你——"刘耀文把剩下的烤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瞪他,"你骑车回来还有工夫看画?路那么滑你不怕摔——"
"怕什么,"严浩翔把搪瓷缸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水汽蒙了他的眼睛,"后座那根绳子你系得那么紧,摔了也有人兜着。"
刘耀文瞪着他,半晌,嘴角那个涡自己浮了上来。他伸手从糖袋里摸出一颗水蓝糖纸的硬糖,拆了,没吃,把糖纸展平了放在掌心。
严浩翔看着那片糖纸,忽然伸手从自己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也是一片糖纸,但被折成了之前那种小蝴蝶的模样,翅膀有点皱,大概是在雨里捂久了。
"本来想回来再折的,"他说,"还没干透。"
刘耀文接过那只湿漉漉的小蝶,连同自己手里那片平展的糖纸,一起放在了枕头旁边。两只小蝶,一只展着翅膀,一只还没成形,并排躺着,像等着被折完。
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淅沥沥,再到滴答滴答。帐篷顶积的水顺着布面往下滑,偶尔落一滴在帐篷门边,闷闷的一声轻响。
严浩翔裹着睡袋靠着铺位,眼皮慢慢往下垂。刘耀文坐在旁边,看着他呼吸渐渐变平变匀,额头上的湿发被热气烘干了,软塌塌地贴在眉骨上。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停在严浩翔的太阳穴旁边,没再动。
"画完了给你看。"他小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睡着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个门框,还有铃铛,还有侧影。"
帐篷外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一条缝,漏进来一丝月光,照在枕边那两只水蓝的糖纸蝶上,薄薄的翅膀半透明,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刘耀文躺下来,侧过身,脸朝着严浩翔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睡袋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他闭上眼睛,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烤饼香,还有从严浩翔身上传来的、自己那件T恤上的洗衣粉味道。
"晚安。"他轻声说。
严浩翔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接上了。但刘耀文没看见,在他翻过身去的那一刻,睡着那人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虎牙尖尖的,在月光里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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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会有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