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在锅里滚了第三遍的时候,严浩翔往里头扔了一把晒干的野椒。红褐色的碎末在汤面上散开,鲜气里蹿出一缕辛辣的暖意,钻进刘耀文的鼻腔,惹得他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严浩翔头也没回地问,正拿长柄勺舀起一点汤吹了吹尝。
"没。"刘耀文盘腿坐在矮桌边,面前摊着那幅昨天被风刮坏的画。灰蓝色的底子上他已经重新起了稿,勾勒出湖岸和苇丛的轮廓,但最中间那块地方还空着,雪白的画布像一小片没落笔的雪。
"你那地方,"严浩翔把汤碗端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画,"打算画什么?"
刘耀文用笔杆点了点那片空白:"画个人。"
严浩翔没接话,把汤碗放下,又转身去炉子边盛自己的那碗。他的动作有些快,汤差点泼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刘耀文抬头看他,看见他后颈那截被油烟气熏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
两个人对坐着喝汤。野椒的辣劲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刘耀文的额角沁出薄汗,鼻尖红红的。严浩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是那种很老式的蓝白格子棉布——隔着桌子递过来。
"擦擦。"
刘耀文接过来的时候闻到手帕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机油混着烟草再被风晾干后的那种。他把手帕按在额头上,棉布吸走了汗,留下一片干净的凉。
"你铺子里那辆机车,"刘耀文擦了脸把手帕叠好放在桌角,"自己能修?"
"废话,我就是干这个的。"
"能带人吗?"
严浩翔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从碗沿上方投过来,刘耀文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神情好像在问一件特别平常的事。但严浩翔看见他握勺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能是能,"严浩翔慢吞吞地说,"后座那根新绳子你换的,绑个人不成问题。"
刘耀文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小小的涡又浮出来。他放下勺子,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汤渍:"下午带我转一圈。"
下午两点,日头最烈的时候,严浩翔把机车从棚里推出来。刘耀文发现他把后座擦了又擦,还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垫在上面。那根新换的绳子被严浩翔绑了个漂亮的结,尾巴上甚至缀了一颗从废零件堆里翻出来的铜铃铛,风一吹叮叮响。
"够讲究。"刘耀文跨上后座,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扶。
严浩翔把他的手拽过来,按在自己腰侧的T恤上。掌心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轮廓,硌着点汗意,体温隔着薄薄的棉布传过来,烫得刘耀文差点缩手。
"抱紧。"严浩翔拧动油门,声音混在引擎的轰鸣里,"摔下去我可不管。"
机车蹿出去的时候刘耀文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整个人贴上了严浩翔的后背。风倒灌过来,他听见严浩翔在前头闷闷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脊背传过来。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被车速拉扯成细碎的一串音符。
他们沿着湖岸的土路跑,芦苇从两边掠过去,密的时候几乎要擦到肩膀。灰绿色的苇穗扫过刘耀文的小臂,留下痒酥酥的痕迹。严浩翔把速度放慢了些,偏过头喊了一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
"什么——"刘耀文把脸凑近他的后脑勺。
"我说——"严浩翔又偏了一点,嘴唇几乎蹭到刘耀文的下巴,"前面有片野花滩——要不要去看——"
刘耀文的耳朵被他的呼吸烫红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去。"
机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径,苇丛忽然退开,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低洼的草滩铺在湖弯里,颜色看着不像真的——浅粉的、淡紫的、乳白的野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过就整片摇晃,像一张被谁抖动的地毯。花滩尽头连着湖水的浅湾,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石头上趴着几只巴掌大的水龟,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严浩翔把车停在滩边,单脚撑地,熄了火。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水鸟的啼叫。刘耀文从后座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靴子陷进软软的草泥里。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以前跑废品回收的时候发现的。"严浩翔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跟过来,"那时候这条路还没这么窄,后来水涨上来淹了一半,就没什么人来了。"
他低头点了根烟,是那种不带滤嘴的便宜货。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次才点上,他深吸一口,烟雾被风撕成丝缕,很快散没了。
刘耀文蹲下来看那些花。近看才发现每朵都小得可怜,花瓣薄得像蝉翼,却成千上万地挤在一起,硬是开出了一片热闹。他伸手碰了碰一朵浅粉色的,花茎软软地弯了弯,又弹回来。
"严浩翔。"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多久了?"
严浩翔吐了一口烟,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两年吧。"他说,"之前在城里待过,修车行给人打工,后来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钱。我就把工具一卷,回了这儿。"
他顿了顿,烟灰被风吹落,掉在花丛里找不见了。"反正这儿也挺好。清净。"
刘耀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过身面对严浩翔,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花香和淡淡的烟味。
"那你怎么不问我,"刘耀文说,"我为什么来这儿。"
严浩翔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刘耀文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显得颜色很浅,像被晒淡了的湖水。他的目光坦荡荡地迎着严浩翔,嘴角那个涡若隐若现。
"你要说自然会说。"严浩翔把烟掐灭,按进自己口袋里的一个铁皮小盒中,"我不问。"
刘耀文盯着那个收烟蒂的动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用力,像是胸口什么地方松了一下。
"我画了六年画了。"他说,"在城里画,给画廊画,给广告公司画。后来有个展,策展人把我一幅画卖了,没告诉我,拿的钱自己揣了。我去找他,他说那画不值钱,卖不掉才要骗人。"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卵石,石头滚进水里,咚的一声。
"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画点自己想画的。"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他眯了眯眼。
"那你画到了吗?"他问。
刘耀文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颜料印子,灰蓝的,紫的,还有一点今早新调的金色。
"快画到了。"他说。
严浩翔朝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指节上有旧机油洗不掉的印痕,掌纹很深,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走吧,回去了。"他说,"再晚风就凉了。"
刘耀文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严浩翔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背,痒痒的,像刚才苇穗扫过胳膊的那种触感。
他们踩着花滩往回走。刘耀文经过那辆机车时,铜铃铛被风吹动,又叮叮响了几声。他伸手拨了一下,铃铛旋转起来,映着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闪了一小片光斑在他眼睛里。
"严浩翔。"
"又干嘛。"
"你那个旧机车,油箱上有没有地方能放画板?"
严浩翔跨上车,回过头来,虎牙露着,眼睛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
"你再多说一句,"他拧了一下油门,引擎突突响起来,"我就把你画板绑在车头当挡风板。"
"你不会的。"
"你试试?"
刘耀文跨上后座,手臂重新环上去。这一次他贴得更近了,下巴搁在严浩翔的肩窝里,说话时热气正正拂过严浩翔的耳廓。
"你舍不得。"
严浩翔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没说话,猛地拧了油门,机车蹿出去的时候刘耀文在后头笑出了声,笑声被风撕碎又拼起来,碎金一样洒了一路。
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比来时更欢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