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杨博文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踏进教室。
走廊里还没有多少人,晨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椅上投下一道道浅金色的条纹。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取出课本摊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身旁那张空着的座位。
左奇函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铅笔盒摆在右上角,水杯立在桌角。杨博文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低头翻开英语单词本,假装专心背诵。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左奇函背着书包走进来,在座位上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温牛奶,轻轻推到杨博文的课桌边缘。
杨博文的手指顿了顿。
"家里让我放学直接回家。"他压低声音,眼睛仍旧盯着单词本,"以后……不能一起走了。"
"我知道。"左奇函的声音很轻,"那就不一起走。"
杨博文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他把牛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碰到纸盒上还残留的温度,心里某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点。
早读铃响,全班齐声朗读课文。杨博文跟着众人的节奏念着单词,余光却始终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存在。左奇函翻书的动作、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偶尔轻轻咳嗽一声,这些细碎的信号像一根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牵住他的注意力。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函数大题,转身让大家自行演算。
杨博文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思路卡在了第二步的换元上。他咬着笔帽,草稿纸上画了又划,始终理不出头绪。正发愁的时候,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课桌边缘滑了过来。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老师没有注意,才用指尖压住纸条,悄悄展开。上面是左奇函的字迹,清瘦工整:
"换元设 t = x + 1/x,注意定义域 t ≥ 2。"
杨博文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他按照提示重新列式,果然顺畅地解出了答案。写完最后一步,他在纸条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又悄悄推了回去。
左奇函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回头,但杨博文能感觉到他似乎也笑了。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的同学转过身来借橡皮,杨博文递过去的时候,对方随口说了一句:"你俩最近怎么都不说话了?之前不是天天凑一块儿吗?"
杨博文的手僵在半空。
"快月考了,都在复习。"左奇函从旁边接过话头,语气平淡自然,"哪有时间闲聊。"
那同学"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了回去。
杨博文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做题。可没过一会儿,他感觉到课桌底下,左奇函的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一下,很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他没有躲开。
整个上午,两人几乎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所有的交流都压缩在纸条的只言片语、课桌下不经意的触碰、以及偶尔对视时眼神里的默契里。杨博文发现,即便不说一句话,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左奇函的情绪——他解题顺利时的从容,被老师点名回答时的笃定,还有……时不时投向自己的、带着关切的目光。
而口袋里的棉花娃娃,也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传来剧烈的情绪波动。杨博文知道,左奇函在刻意收敛,怕共感给他造成负担。
中午食堂排队,两人被人流冲散了。杨博文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远远看见左奇函和几个男生坐在一桌,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一个离那桌不远、但又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坐下。
扒了两口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左奇函发来的消息: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东北角的双杠那边,见一面。"
杨博文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快速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继续吃饭,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热。
体育课上,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杨博文绕了个弯,沿着跑道边缘慢慢走到操场东北角。双杠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左奇函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双杠上,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
"来了。"他看见杨博文,直起身。
"嗯。"杨博文走到树荫下,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什么事?"
左奇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递过去。
"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他说,"牛奶也只喝了一半。"
杨博文接过糖,指尖不小心碰到左奇函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杨博文垂下眼,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奇函,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什么?"
"在学校不能光明正大地说话,放学也不能一起走。"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躲到这里。"
左奇函看着他,目光柔和。
"博文,你看着我。"
杨博文抬起头。
"我不觉得委屈。"左奇函的语气很认真,"能在教室里坐你旁边,能给你传纸条,能在体育课的时候见你五分钟,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你不需要因为这些觉得亏欠我。"
杨博文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别过脸,假装看向操场另一边正在打篮球的人群,声音有点哑:"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放学回家,想在课间正大光明地和你说话,想像以前一样。"
"以后会的。"左奇函说,"等月考结束,等流言慢慢淡下去,等你家里不再盯着这件事。我们不急。"
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集合时间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队伍走去。杨博文走在前面,左奇函落后两步。快到队伍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奇函,谢谢你。"
左奇函在他身后,嘴角弯了弯。
"走吧。"
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两颗靠得很近的心,在小心翼翼的距离里,悄悄跳动着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