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六年秋,昌邑。
昌邑在兖州境内,比河间、河北更靠南些,土地平阔,河渠纵横,是产粮的好地方。刘彻挑这块地给刘髆,是花了心思的——既不太远,方便随时照看;又不太近,免得皇子仗着离京城近便胡作非为。
出发那日,刘髆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不撒手,里面装着他自己收拾的“宝贝”:一块捡来的圆石头、一根树枝、半块吃剩的饼。卫永儿趁他不注意把饼摸出来扔了,他又从包袱底翻出个更小的饼渣,一脸认真地说“这是路上吃的”。
刘彻笑得不行,蹲下来跟儿子平视:“髆儿,父皇带你去看你的昌邑。你去了要好好看,看那里的田、那里的百姓、那里的河。回来告诉父皇,昌邑缺什么。”
刘髆用力点头,又把那半块饼渣往包袱里塞了塞。
刘弗陵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忽然跑回屋里抱出自己的小包袱,往刘彻面前一递:“父皇,我也去!”
刘彻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去。都去。你姐姐妹妹也去。”
刘瑶和刘玥被乳母抱出来时,两个小公主还懵懵懂懂的,刘瑶手里攥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渣,刘玥趴在乳母肩头打哈欠。刘彻把刘弗陵放下,又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接过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喽!去昌邑!”
两个小公主被转得咯咯笑,桂花糕渣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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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了十日,到了昌邑。
昌邑城比河间和河北的城池都大些,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街市热闹。车队进城时,刘髆扒着车窗往外看,看见街边有卖糖人的、卖泥塑的、卖布老虎的,眼睛都不够用了,扒着窗沿喊:“父皇!那个!那个!”
刘彻策马靠近车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是泥人。想要?”
“想要!”
刘彻朝随从抬了抬下巴,随从立刻跑去买了一套泥人回来。刘髆接过来,一个一个分:这个给刘弗陵,这个给刘瑶,这个给刘玥,最后剩下一个最小的留给自己。分完了又觉得亏了,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街市,刘彻无奈,又让人买了一整套,这才消停。
卫永儿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刘玥凑过来扒着她的胳膊,指着刘髆手里的泥人咿咿呀呀地要。刘髆给了妹妹一个,刘瑶看见了也伸手要,刘髆又给了一个,最后发现自己手里又只剩最小的那个了,瘪了瘪嘴,卫永儿赶紧把他搂过来哄:“回去母亲给你捏一个,比这个还好看。”
刘髆这才高兴起来:“母亲会捏泥人?”
“会。”卫永儿摸着他的脑袋,“从前在卫家学的。”
刘彻在窗外听见了,探头进来:“永儿还会捏泥人?朕怎么不知道?”
卫永儿冲他笑:“夫君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刘彻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等到了行宫,朕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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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昌邑行宫,安顿下来之后,刘彻果然缠着卫永儿捏泥人。
卫永儿被他磨得没法子,让小灵从空间里弄了些黏土出来,坐在廊下捏。刘髆和刘弗陵一左一右蹲在旁边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四只眼睛盯着母亲的手。刘彻坐在对面,手里端了盏茶,也看得认真。
卫永儿先捏了个小兔子,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朵竖着。刘髆一把抢过去:“我的!”
她又捏了个小老虎,刘弗陵伸手要:“我的!”
接着捏了两只小鸭子,刘瑶和刘玥一人一个,两个小公主攥在手里摇来摇去,嘴里“鸭鸭”地喊。
最后她捏了个小人,穿着袍子戴着冠,往刘彻面前一放。
刘彻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朕?”
“像不像?”
刘彻端详了半天,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认真评价:“冠歪了。”
卫永儿笑得前仰后合。刘髆凑过来看了看,一本正经地说:“父皇的冠本来就是歪的。”刘彻作势要拍他,刘髆尖叫着跑开,刘弗陵也跟着跑,两个小兄弟在院子里兜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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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刘彻带着刘髆去看昌邑的田地。
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了割倒的秸秆和翻过的泥土,农人在田埂上烧秸秆,青烟一缕缕升上天空。刘彻牵着刘髆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卫永儿和另外三个孩子,再后面是随行的官员和护卫。
刘髆走两步就停下来问:“父皇,这是什么?”
“这是麦茬。麦子割了,剩下的根。”
“那是什么?”刘髆指着一个老农手里的镰刀。
“镰刀。割麦子用的。”
刘髆想了想,忽然问:“父皇,昌邑的百姓都能吃饱吗?”
刘彻脚步一顿,低头看他。三岁半的小家伙仰着脸,问得认真,不像随口一问。刘彻蹲下来,跟他平视:“髆儿为什么这么问?”
刘髆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村庄:“因为父皇说,昌邑是我的地方。我的地方,百姓要吃饱。”
刘彻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站起来,指着远处的村庄和田野:“髆儿,父皇不能跟你保证昌邑的百姓每顿都吃饱。天灾、虫害、时疫,都可能让人吃不上饭。但父皇能保证,朝廷会管。粮不够了,调粮。地不够肥了,改土。河决了,修堤。这就是王爷和朝廷要做的事。”
刘髆听得半懂不懂,但“粮不够了,调粮”他听懂了,用力点头:“那髆儿也要管!”
刘彻笑了,把他抱起来举到肩上:“好。父皇教你管。”
刘髆坐在父皇肩头,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高兴得手舞足蹈,朝后面的母亲和弟妹们挥手:“母亲!弟弟!妹妹!看我!”
卫永儿在后面抱着刘瑶,刘弗陵牵着她的衣角,刘玥趴在乳母怀里,都抬头看他。刘瑶咯咯笑着朝哥哥伸手,刘弗陵也跟着喊“哥哥”。刘髆在父皇肩上笑得露出两排小奶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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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昌邑住了半月,刘彻带着刘髆看了粮仓、看了学堂、看了河堤。刘髆年纪太小,看了也记不住多少,但有一件事他记住了。
行宫附近有家农户姓张,老夫妻俩带着一个孙子过日子。儿子儿媳去年闹时疫没了,就剩祖孙三人,日子过得紧巴。刘髆在行宫外头玩时认识了那家的小孙子,两人差不多大,刘髆管他叫“张小”。
张小没什么玩具,刘髆就把自己的泥人分了一半给他。张小收了泥人,从家里抱了只刚满月的小狗来给刘髆看。刘髆喜欢得不行,天天跑去找张小玩,连刘弗陵都顾不上了。
临走前一天,刘髆忽然跑来找刘彻,仰着脸说:“父皇,张小家没有米。”
刘彻放下手里的奏报,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张小说的。他爷爷每天只给他吃两顿,还吃不饱。”刘髆攥着父皇的袖子,“父皇,昌邑的粮仓里不是有米吗?给张小家一点行不行?”
刘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刘髆的手:“走,父皇带你去看粮仓。”
粮仓在昌邑城北,满满当当全是今年新收的粮。刘彻让守仓的吏员打开仓门,指着里面让刘髆看:“髆儿,这里的米是昌邑百姓交上来的税粮,是用来备荒、养兵的。父皇可以给张三家拨一点,但不能随便给。因为如果开了随便给的口子,别人也来要,仓里的粮很快就没了,真到了荒年,就救不了人了。”
刘髆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问:“那怎么办?”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刘彻蹲下来,“给他的不是米,是让他能自己挣米的本事。张小的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父皇已经让昌邑太守免了他家的税,又给他们家划了一块官田,让他们种些好打理的菜蔬,能换些钱粮。这样他们自己就能过日子了。”
刘髆听不太懂“授人以鱼”,但“让他们自己过日子”他听懂了,点了点头:“那髆儿以后也要这样。”
刘彻摸摸他的头:“对。髆儿以后要记住,王爷管百姓,不是给东西就完了,要让他们自己能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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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长安的路上,刘髆趴在车窗边看了很久的昌邑田野。临走时张小送了他一块自己捡的石头,说是“昌邑的石头”。刘髆把石头放在包袱最上面,跟父皇给的小印放在一起。
“父皇。”他忽然回头喊。
刘彻策马靠近车窗:“怎么了?”
刘髆把石头举起来给他看:“张小给我的。他说以后我去昌邑,还找我玩。”
刘彻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笑了:“收好。等髆儿再去昌邑,父皇带你去找张小。”
刘髆点点头,把石头小心地塞回包袱里,又趴在车窗边看了会儿渐渐远去的昌邑城。
卫永儿抱着已经睡着的刘玥,刘瑶靠在她另一边打盹,刘弗陵趴在母亲膝头翻着小画册。刘髆看了一会儿窗外,也困了,缩回座位上靠着母亲,很快就睡过去了。
刘彻策马走在车旁,听着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回头看了看。四个孩子都睡了,卫永儿也靠着车壁闭了眼,夕阳从车窗斜照进去,照在她和孩子们身上,暖融融的一片。
他放轻了马步,慢慢走在车队最前面,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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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未央宫
霍光望着天幕上刘髆抱着石头跟父皇说“张小以后还找我玩”的画面,嘴角弯了弯。
他辅佐刘弗陵多年,见过太多宗室子弟骄纵的模样。那些王爷们封了地,只想着怎么从封地里多刮些钱粮,从没想过封地里的百姓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吃饱。可昌邑王三岁半时,就知道替张小家要米。
“昭帝陛下的兄弟,”霍光低声对上官皇后说,“原来是个心地厚道的。”
上官皇后轻声道:“汉武帝教得好。他告诉昌邑王,王爷管百姓不是给东西就完了,要让他们自己过好日子。”
霍光点头,望着天幕上刘彻蹲在粮仓前跟儿子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画面,忽然想起昭帝朝推行的一项新政——各封国设“劝农使”,教百姓改良耕作。那政令的源头,原来在这里。
他转身对宫人道:“把昌邑王刘髆的旧档找出来。他那封地昌邑,昭帝朝时曾报‘民无饥馑’,把那道奏报抄一份,送去甘泉宫。”
宫人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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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未央宫
许平君看着天幕上刘髆把泥人分给张小、又替张小家求米的画面,眼眶有些湿。
“昌邑王三岁半就知道心疼百姓了。”她转头对刘询说,“陛下,臣妾想起您说过的,您小时候在民间也见过吃不上饭的人。”
刘询点头,目光落在天幕上刘彻蹲在粮仓前跟儿子耐心讲道理的画面上。曾祖父对孩子的耐心,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朕小时候饿过肚子,”他低声说,“知道吃不饱是什么滋味。所以朕登基后最上心的事就是粮仓。曾祖父教髆王的那番话,朕也想教给平儿——给百姓的不是米,是让他们能自己挣米的本事。”
许平君靠在他肩上:“陛下已经在教了。去年京畿大熟,陛下让各乡设义仓,又派劝农使下乡。平儿长大了一定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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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刘髆走在田埂上的画面,对长孙皇后说:“汉武帝带儿子看封地,走田埂、进粮仓、看河堤。朕当年带承乾去洛阳,也是这么教的。”
长孙皇后微笑:“陛下教承乾看春耕,汉武帝教髆王看粮仓,倒是异曲同工。”
天幕上刘髆坐在父皇肩头朝母亲和弟妹挥手的画面让李世民看了又看,忽然说:“朕想带雉奴去趟洛阳。承乾已经大了,雉奴还小,该让他也看看民间的样子。”
长孙皇后点头:“雉奴年纪小,看了未必记得,但看过了总是不一样。”
李世民望着天幕上刘彻把刘髆放下来、牵着他往行宫走的背影,轻声道:“汉武帝这人,打仗狠,治国严,可教孩子倒是有一套。朕自愧不如。”
长孙皇后摇头:“陛下对孩子们用心,臣妾都看在眼里。只是陛下太忙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朕以后多抽些时间。像汉武帝这样,带着孩子走一走,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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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元狩六年秋·昭阳殿
回到长安后,刘髆把那块昌邑的石头放在了枕头底下,每晚都要摸一摸再睡。
这天晚上刘彻来昭阳殿,坐在榻边看几个孩子。刘髆已经睡着了,手还伸在枕头底下,攥着那块石头。刘彻轻轻把他手抽出来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被他攥得温温热热的。
他把石头放回枕头底下,替儿子掖了掖被子,又去看另外三个小的。刘弗陵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蹬到了脚底下。刘瑶和刘玥挤在一起,两个小脑袋抵着,睡得像两只小动物。
卫永儿走过来,轻声道:“髆儿这几日天天念叨张小。还说等明年开春再去昌邑,要给张小带长安的糖。”
刘彻笑了:“朕明年春天再带他去。”
“夫君政务不忙?”
“忙。”刘彻理直气壮,“但陪儿子去封地也是正事。朕看了一辈子奏折,知道哪本是真的哪本是糊弄人的。朕得让髆儿从小就学会看真的。”
卫永儿看着他在月光下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当皇帝当得比她想的要好得多。
“夫君。”她轻声说。
“嗯?”
“你今天说得很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髆儿听懂了。”
刘彻低头看她,笑了:“朕也是看了你空间里那些书才学会的。从前朕只知道给百姓发粮,后来才知道,光发粮不行,得让他们自己能种出粮来。”
卫永儿靠在他肩上:“那也是夫君肯学。”
刘彻搂住她,两人站在榻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床上四个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窗外的桂花树已经开了,甜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永儿。”
“嗯。”
“朕觉得,当皇帝最有意思的事,是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长得比朕想的还好。”
卫永儿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