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六年夏,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昭阳殿里冰盆摆了三座,宫人轮着扇风,卫永儿还是热得懒懒的,靠在窗边翻书,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三个小的在殿中跑来跑去闹成一团,刘瑶和刘玥追着刘弗陵要抢他手里的布老虎,刘髆蹲在门口拿小棍在青砖地上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刘彻下朝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满地狼藉,再看卫永儿靠在窗边热得恹恹的模样,心疼得直皱眉:“怎么不多摆几个冰盆?”
卫永儿摇头:“够用了,摆多了浪费。”
刘彻不听,转头就吩咐内侍再去冰窖取冰。卫永儿拦不住,由他去了,又低头翻了一页书。刘彻凑过来看了一眼,是《齐民要术》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批着字,有些是卫永儿的笔迹,有些是小灵从后世书中摘出来的注解。
“河间乡塾的教材?”他问。
卫永儿点头:“小灵抄了三十套,够用了。等秋后送过去。”
刘彻坐到她身边,把刘瑶捞进怀里,又伸手揉了揉刘髆的脑袋,忽然说:“朕今日在宣室殿想了一桩事。”
卫永儿抬眼看他。
“朕想给髆儿封王。”他说,“髆儿三岁半了,该有个正经的名分。朕打算封他为昌邑王,封地昌邑。另外——”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瑶,又看了看正在追刘弗陵的刘玥,“瑶儿和玥儿的汤沐邑再加一处。瑶儿加河间旁边的安平,玥儿加河北旁边的常山。算是朕给两个小闺女的额外添妆。”
卫永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夫君这封得倒勤快。”
“朕的儿女,自然要早早安排妥当。”刘彻理直气壮,“再说,髆儿封了王,日后也好跟着朕学理政。朕打算等他再大些,每年带他去封地住几个月,看看民生,学学怎么当个王爷。”
刘髆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喊:“父皇!王爷是什么?”
刘彻冲他招招手,刘髆扔了小棍跑过来,扑到父皇膝边。刘彻把他抱起来放到腿上,认真道:“王爷就是管一块地方的人。父皇给你一块地,你长大了要把那里管好,让百姓吃饱穿暖。”
刘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那妹妹们呢?”
刘彻笑了:“妹妹们也有。父皇给她们又加了地方。”
刘髆转头看了看妹妹们,刘瑶正趴在父皇另一条腿上啃手指,刘玥抱着布老虎跑过来,仰着脸喊“父皇”。刘髆想了想,认真地说:“父皇,我会帮妹妹们管的。”
刘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把刘髆搂紧了些:“朕的儿子,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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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的旨意是七月初下的。
宣室殿上,满朝文武肃立。刘彻坐在龙椅上,卫青立于武将之首,霍去病站在舅舅身旁,刘据立在太子位上,面色平和。
内侍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朕承天序,封建诸子,以藩屏汉室。皇子髆,年三岁有奇,聪慧仁厚,封为昌邑王,赐食邑昌邑。皇长女瑶,昭阳公主,加汤沐邑安平。皇次女玥,甘泉公主,加汤沐邑常山。钦此。”
刘髆被乳母抱上殿来,穿着小小的王袍,戴着小小的王冠,懵懵懂懂地跪在殿中央,照着乳母提前教好的样子磕了个头。那王冠有些大,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上,磕头时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满殿文武想笑又不敢笑。
刘彻坐在龙椅上,嘴角抽了抽,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散朝后,刘彻把刘髆抱回昭阳殿,进门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刘髆还戴着那顶歪歪的王冠,仰头问:“父皇笑什么?”
“笑朕的髆儿方才在殿上差点把王冠磕掉。”刘彻把他放在榻上,替他正了正王冠,“这冠太大了,朕让人再给你做一顶小的。”
刘髆却不肯摘,扶着王冠认真地照了照铜镜,又跑去给卫永儿看:“母亲!我是王爷了!”
卫永儿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看见了。髆儿是大孩子了,以后要好好学着管地方。”
刘髆用力点头,又跑去给刘弗陵看。刘弗陵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抬头看了一眼哥哥头上的王冠,伸手戳了戳,被刘髆躲开:“别碰!这是王爷的!”
刘弗陵瘪了瘪嘴,卫永儿赶紧过去打圆场,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塞给刘弗陵。小家伙得了吃的,立刻忘了王冠的事,专心啃蜜饯去了。
刘瑶和刘玥也被乳母抱过来看哥哥的新帽子。刘瑶伸手去够,刘髆护着王冠往后退,两个小公主咯咯笑着追他。刘髆绕着院子跑,边跑边喊“别抢王爷的帽子”,刘彻坐在廊下看四个孩子闹成一团,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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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卫永儿在灯下整理小灵抄好的农书篇目,刘彻靠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顶白天歪掉的小王冠,若有所思。
“永儿。”
“嗯?”
“朕今日在殿上封髆儿时,忽然想起父皇当年封朕的弟弟们。”他声音很轻,“那时朕还小,站在殿侧看着弟弟们一个个被抱上来,磕头,领旨,封王。朕那时候想,等朕做了皇帝,也要这样封自己的孩子。”
卫永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他。
刘彻把王冠放在膝上,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可朕后来知道,封王不只是给块地方。王爷做不好,百姓受苦,朝廷也跟着受累。朕这些日子看空间里那些史书,看到后世多少王爷骄奢淫逸,鱼肉百姓,最后闹得国破家亡。”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朕不想让髆儿变成那样的王爷。”
卫永儿伸手握住他的手:“所以夫君才要带他去封地,教他看民生。”
刘彻点头:“朕不光要带髆儿去,日后弗陵长大了也带。朕得让他们从小知道,王爷不是白当的。那顶王冠戴在头上,是要替朝廷守一方水土、养一方百姓的。”
卫永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刘彻问。
“笑夫君想得远。”卫永儿靠在他肩上,“髆儿才三岁半,你就想到他将来做不好王爷、鱼肉百姓、国破家亡了。”
刘彻也笑了,把王冠放到一旁,反手搂住她:“朕这不是未雨绸缪么。”
“那夫君慢慢绸缪。”卫永儿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刘彻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头已经闭上眼了,呼吸渐缓。他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又拿起那顶小王冠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王冠放在枕边,躺下来从背后环住她,闭了眼。
窗外长安城夏夜燥热,昭阳殿里的冰盆渐渐化了,叮咚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偏殿里刘髆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王爷”,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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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未央宫
霍光望着天幕上刘髆戴着歪歪斜斜的小王冠磕头的画面,忍俊不禁。
他辅佐刘弗陵多年,知道昌邑王刘髆在昭帝朝的地位——武帝第五子,封昌邑,年少而终,后人提起他时,多半只记得“昌邑王”三个字。可天幕上这个歪戴着王冠的小男孩,曾在父皇膝边认真地许诺要帮妹妹们管地方。
“原来昌邑王小时候是这样的。”霍光低声说。
上官皇后在一旁轻声道:“太仆,汉武帝在殿上封昌邑王时,心里想的是百姓。他说不想髆王变成鱼肉百姓的王爷。”
霍光点头,目光落在天幕上刘彻深夜把王冠放在枕边、从背后环住卫永儿入睡的画面上。汉武帝对待子女的用心,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他转身对宫人道:“把昌邑王刘髆的封王诏书找出来,抄一份,送去甘泉宫供奉。”
宫人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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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未央宫
许平君看着天幕上刘髆戴着歪王冠满院子跑的场面,笑得前仰后合。
“陛下您看,昌邑王小时候好生可爱!”
刘询也笑,目光却落在刘彻深夜跟卫永儿说“不想让髆儿变成鱼肉百姓的王爷”那一幕上。曾祖父这话说得重,可重得在理。
“朕小时候在民间,”他忽然说,“见过不少欺压百姓的豪强。那时候想,若朕做了官,一定要治他们。后来朕做了皇帝,才知道最难治的不是豪强,是那些仗着身份胡作非为的宗室。”
许平君收了笑,认真听他讲。
“曾祖父封髆王时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刘询望着天幕上刘彻把王冠放在枕边的画面,“他怕的不只是儿子没出息,他怕的是儿子有出息却不用在正道上。”
许平君握住他的手:“那陛下呢?陛下怕什么?”
刘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朕怕平儿将来也变成朕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许平君靠进他怀里,柔声道:“那臣妾陪陛下一起教他。从小教,像汉武帝教昌邑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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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髆歪戴王冠的模样,大笑不止。
“朕记得青雀小时候也这般。朕给他封王那日,他把王冠戴歪了,满殿大臣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长孙皇后微笑:“青雀那时候才四岁,戴不住王冠。”
“汉武帝这个昌邑王也才三岁多。”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刘髆回昭阳殿、父子俩在铜镜前照王冠的画面,忽然收了笑,认真道,“不过他方才跟卫夫人说的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朕。”
长孙皇后侧目:“陛下指的是?”
“封王不只是给块地方。”李世民望着天幕上刘彻放在枕边的王冠,“朕封了那么多宗室,可曾好好教过他们怎么当王爷?承乾是太子,朕亲自教。可其他儿子,朕给他们的不过是封地和官职,却没教过他们怎么用好那些东西。”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现在教也不晚。青雀、雉奴都还小。”
李世民点头,望向天幕上刘彻在夏夜里搂着卫永儿入睡的画面,轻声道:“汉武帝想得远。朕也该想远些。”
天幕上长安城的夏夜渐渐淡去,最后定格在那顶歪歪斜斜放在枕边的小王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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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元狩六年夏·昭阳殿
封王后的第三天,刘髆终于肯把王冠摘下来了。
他跑到卫永儿面前,仰着脸认真地说:“母亲,我不想戴了。太重。”
卫永儿蹲下来接过王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就不戴。等髆儿再大些,戴得住了再戴。”
刘髆松了口气,转身就跑去找刘弗陵玩了。两个小兄弟蹲在院子里继续看蚂蚁,刘弗陵指着蚂蚁问哥哥这是什么,刘髆认真地说:“这是蚂蚁。我是王爷,我管它们。”
刘弗陵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蚂蚁,忽然伸手把蚂蚁队伍拨乱了。刘髆急了:“别拨!它们要排队!”
刘弗陵咯咯笑着跑开,刘髆在后面追,两个小兄弟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刘瑶和刘玥被乳母抱着在廊下看,两个小公主拍着手笑。
卫永儿拿着那顶小王冠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跑的孩子,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刘彻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院子里的景象。
“王冠收起来了?”他问。
“嗯。嫌重。”
刘彻笑了:“朕小时候也嫌重。戴一会儿就偷偷摘了藏袖子里。”
卫永儿侧头看他:“夫君也有过这般淘气的时候?”
“朕也是人。”刘彻伸手把王冠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收着吧。等髆儿大了再给他。”
卫永儿把王冠收好,又看了看院子里追蚂蚁的儿子们,轻声说:“夫君,你说髆儿将来会是个好王爷吗?”
刘彻也望着刘髆,小家伙追上了刘弗陵,正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护着蚂蚁窝,不许他再捣乱。那认真又稚气的模样,让刘彻嘴角弯了弯。
“会。”他笃定地说,“朕亲自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