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五月,长安城便热得像蒸笼,宫中的冰窖每日往昭阳殿送三次冰,搁在铜盆里用羽扇轻轻扇着,勉强让殿中维持住一丝凉意。卫永儿却还是热得难受,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整个人像揣着一只小暖炉,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彻比她更睡不着。
他搬了一方矮榻放在她床榻旁边,每晚守在边上,她翻一次身他就醒一次,递水、扇风、揉腰,样样不落。卫永儿好几次在半夜迷迷糊糊睁眼,都看见他半撑着头看她,眼底泛着青黑,手里还攥着那把大羽扇。
"夫君去睡吧。"她伸手推他,"你这样熬着,明日早朝怎么办?"
刘彻把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继续扇风:"朕明日不早朝了。告病。"
卫永儿无奈:"堂堂天子,为了陪夫人生产告病,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话。"刘彻理直气壮,"朕的夫人给朕生孩子,朕陪着她,天经地义。"
卫永儿说不过他,只好闭了眼由他去。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感觉他又把手贴在她肚子上,掌心温温热热的,像在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弗陵啊,你也别太折腾你母亲了。再忍半个月,出来父皇什么都给你。"
她弯了弯嘴角,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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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刘弗陵来了。
那天一早卫永儿就觉得不对劲,腰酸得厉害,小腹一阵阵收紧。她刚想叫刘彻,一转头发现他压根没去上朝,就坐在床榻边看奏折,显然是打定主意赖在昭阳殿不走了。
"夫君……"她攥住他的袖子,"好像要生了。"
刘彻手里的奏折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弹起来:"来人!稳婆!太医!全叫来——"他喊了一半又硬生生压低声音,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永儿别怕,朕在。"
卫永儿忍着疼冲他笑了笑:"我不怕。"
然后是熟悉的一片忙碌。稳婆鱼贯而入,太医在外面候着,宫人端着热水和巾帕进进出出。刘彻被拦在产房外,跟上次一样在门口转圈,走两步就停下来喊一声"永儿",听到她的回应才继续走。
这回卫青不在长安,他领兵去巡视边关去了。平阳公主得了消息赶来,远远就看见刘彻在廊下踢柱子,踢一下骂一句"怎么还没好",踢一下骂一句"朕的永儿受苦了"。
平阳公主哭笑不得,上前行礼:"陛下稍安,女子生产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臣妾进去陪永儿。"
刘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皇姐,你让她别怕。朕在外面守着。"
平阳公主拍拍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转身进了产房。
这一回比生刘髆时要快些。许是灵泉水养着身子的缘故,卫永儿虽然疼却有力气,稳婆让她用力她就用力,让她歇她就歇,平阳公主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汗,时不时说些闲话岔开她的注意力。
约莫两个时辰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刘彻腿又软了。
他在廊柱上靠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卫永儿这回没有上次那么狼狈,额发虽然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却不算太差,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小的襁褓,正低头看着里面的婴孩笑。
"夫君,"她抬头,眼中亮晶晶的,"又是个儿子。"
刘彻走过去,低头看向襁褓。里面的婴儿比刘髆出生时要小一些,脸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嘴一张一合,哭声倒是响亮得很。他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耳垂,软得不可思议。
"跟髆儿长得像。"他说。
卫永儿摇头:"我觉得像你。你看他眉骨,跟你一个模样。"
刘彻凑近了仔细看,又看看婴儿,又看看她,忽然笑出声来:"朕的眉骨朕自己看不到,你说像就像。"
他接过襁褓,比上次抱刘髆熟练多了,稳稳当当地搂在臂弯里。婴儿在他怀里渐渐止了哭,小嘴瘪了瘪,又张开了,像是在找什么。
"他饿了。"卫永儿说。
刘彻赶紧把他放回母亲怀里,低头看着儿子急急地拱进卫永儿怀里找奶吃,小脑袋一拱一拱的,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朕给他取好名字了。"他轻声说。
卫永儿抬头:"什么?"
"弗陵。"刘彻伸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朕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卫永儿念了一遍:"弗陵。好名字。"
她把吃饱了开始犯困的刘弗陵轻轻拍着哄睡,又抬头看了看刘彻。他坐在榻边,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枕上,低头看着母子俩,眼底有欢喜、有疲惫、有不舍得移开的珍重。
"夫君累了。"她说。
刘彻摇头:"朕不累。朕看着你们,浑身都是劲儿。"
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卫永儿失笑,用空着的手拍了拍他:"躺下歇会儿。弗陵睡了,我也歇。你守了大半日了。"
刘彻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躺了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她,伸手环过她的腰把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他的呼吸很快沉了下去,像是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
卫永儿低头,怀里刘弗陵睡得正香,小脸蛋埋在她胸口,偶尔吧唧一下嘴。她再转头看刘彻,他已睡熟了,眉间不知何时舒展了许多,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产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家三口细微的呼吸声。
平阳公主在屏风外悄悄看了一眼,转身对宫人们摆了摆手,示意都退出去。她走到廊下,仰头看了看六月的艳阳天,忽然笑了。
"卫家女儿,"她自言自语,"当真是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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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弗陵满月那天,甘泉宫办了一场小宴。
这回没有请太多人,只有卫子夫带着刘据,平阳公主,再加上几个跟卫家交好的宗室。刘彻抱着才满月的刘弗陵在席间转了半圈,谁要抱都不给,连卫子夫伸手接过来了,他又绕回来从她怀里"接"了回去,理直气壮:"朕儿子认人,别人抱就哭。"
卫子夫无奈地笑:"陛下从前抱太子时也没这么上心。"
刘彻面不改色:"那时朕年轻,不懂事。"
满座都笑了。
刘髆坐在母亲膝上,好奇地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他快两岁了,已经能说简单的词句,伸手指着刘弗陵,仰头看卫永儿:"弟弟。"
卫永儿亲了亲他的额头:"对,是弟弟。髆儿以后要疼弟弟。"
刘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伸手去够弟弟的小手。刘弗陵在襁褓里无意识地攥住了哥哥的食指,刘髆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弟弟抓我!"
刘彻看着两个儿子互动,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他把刘弗陵放回卫永儿怀里,又抱起刘髆举到空中转了个圈,刘髆的笑声把满殿的宫人都逗乐了。
卫子夫坐在主位旁侧,看着这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忽然对身边的刘据说:"你父皇许多年没这样笑过了。"
刘据点点头,望着父亲把刘髆放在肩头、又低头去逗襁褓中刘弗陵的模样,轻声道:"卫夫人待父皇,是不一样的。"
卫子夫没有再说话,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上依旧是端庄平和的笑。
宴散之后,刘彻把已经困极了的刘髆交给乳母带去睡,自己抱着刘弗陵在殿中踱步,等儿子打完了嗝才小心放回摇篮里。卫永儿靠在榻边看他忙前忙后,忽然说:"夫君,你从前带太子殿下时,也这样吗?"
刘彻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想了想才回答:"据儿出生时朕还年轻,天天打仗、巡边、跟匈奴较劲,陪他的时候少。后来他长大了,朕又忙着治天下、改制度、削藩……"他摇了摇头,"朕这个父皇,对太子是有些亏欠的。"
卫永儿握住他的手:"现在弥补也不晚。太子殿下敬重夫君,他心里都明白。"
刘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望着摇篮里熟睡的刘弗陵,又隔着窗看了看外头偏殿刘髆睡着的方向,低声道:"朕亏欠据儿的,朕会在髆儿和弗陵身上补回来。朕要把以前没来得及给孩子的,都给他们。"
卫永儿靠进他怀里:"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
刘彻搂着她的肩,两人在摇篮边坐了很久。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青草香气,和远处御苑荷塘里隐约的蛙鸣。
刘弗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拳头伸到嘴边啃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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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未央宫
霍光看着天幕上那个满月宴的场面。
年轻的刘弗陵躺在摇篮里,小手攥着哥哥的食指,父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霍光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有些发酸才移开目光。
原来陛下满月时,汉武帝抱了他整整一晚上没撒手。原来陛下才这么丁点大的时候,父亲曾为他推了一整个午后的政务,只为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睡觉。
霍光转过身,对宫人道:"把朕案上那卷《孝经》收起来。"他顿了顿,"换一卷《诗经》来。陛下小时候,卫夫人读给他听的,该是《诗经》才对。"
上官皇后在旁边听见了,轻声问:"太仆如何知道是《诗经》?"
霍光望着天幕上卫永儿在摇篮边低低哼唱的小调——隔着千年听不真切,但那旋律温柔绵长,像极了《诗经》里"呦呦鹿鸣"的调子。
"臣猜的。"霍光说,"天幕虽未明示,但卫夫人那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孩子,心里该装着柔软的东西。"
上官皇后没有再问,也望着天幕上摇篮中沉睡的婴儿,良久,低声道:"昭帝陛下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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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未央宫
许平君看着天幕上刘弗陵满月宴的画面,再看刘彻一手抱一个儿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汉武帝真是越老越稀罕孩子。"
刘询却望着另一个细节——卫子夫坐在席间的那副笑容。
"平君,"他轻声说,"你看皇后娘娘。"
许平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卫子夫端着酒盏,面上笑着,眼底却有极淡极淡的一点落寞。
"皇后娘娘心里……"许平君犹豫了一下,"是不好受的吧?"
刘询沉默了一会儿,道:"朕的母亲也曾在宫里过过这样的日子。看着别人的孩子被父皇捧在手心,自己的孩子只在初一十五才能见一面。"他握紧了许平君的手,"所以朕说过,朕的孩子,朕每一个都要亲自带。"
许平君靠进他怀里,没有接话。
天幕上的画面已经转到了刘彻搂着卫永儿在摇篮边说话的场景,暖黄的灯照着两张含笑的面容,和一个安睡的婴儿。许平君望着,忽然说:"卫夫人真是难得。她得了汉武帝全部的宠爱,却从未张扬过。连陛下方才提到皇后娘娘,臣妾才想起来,卫夫人入宫这么久,从未与椒房殿有过任何不睦。"
刘询点头:"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也是曾祖父最珍重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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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弗陵在摇篮里攥哥哥手指的画面,不由得想起自己几个孩子小时候的模样。
"朕记得青雀刚出生时,雉奴也是这般凑过去抓他的手。"他对长孙皇后说,"兄弟手足,天生就亲。"
长孙皇后微笑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个细节上:"汉武帝对太子刘据,倒是存了几分愧意。"
李世民叹了口气:"帝王之家的父子,能有几分真心已是不易。汉武帝能意识到亏欠太子,已经比许多皇帝强了。"
天幕上刘彻搂着卫永儿说"要把以前没给孩子的都给他们"时,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朕有时候也在想,朕给承乾的够不够。朕对他期望太大,要求太多,可他毕竟是朕的长子。"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待承乾是严了些,但承乾心里都明白。他是太子,自然要担得多。"
李世民望着天幕上刘彻在夏夜中搂着妻儿的背影,轻声道:"但愿朕的孩子们,将来也能记得朕陪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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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元狩三年六月·昭阳殿
夏夜漫长,昭阳殿里点了一盏小灯,照着摇篮里熟睡的刘弗陵。
卫永儿已经醒了,侧躺着看摇篮的方向。刘彻还睡着,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沉稳。她慢慢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他。
睡着的刘彻比醒着时要柔和许多。眉间的威严散了大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在笑。卫永儿伸手,轻轻拂过他鬓角——那里已经找不到白发了,灵泉水养了大半年,他整个人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岁时的模样。
她想起今夜宴上卫子夫的背影。
那是她的姑姑,是卫家的皇后,是太子的母亲。她入宫以来,卫子夫对她一直周全体面,没有半分刁难。但卫永儿知道,那是卫子夫身为皇后的教养和体统,而不是身为女子的心甘情愿。
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像是感应到她的情绪,刘彻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道:"永儿……别想太多。"
卫永儿一愣,以为他醒了,抬头看他——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平稳,分明还在睡。她失笑,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荷塘里的蛙鸣停了,夏夜的万籁俱寂中,只听见刘弗陵在摇篮里极轻的吧唧嘴声,和刘彻绵长的呼吸。
卫永儿闭了眼。
愧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知足。这一生走到这里,她想要的都有了——一个真心待她的夫君,两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一个没人能夺走的家。至于别的,她不去争,也不该争。
她在刘彻怀里翻了个身,也沉沉睡去了。2
越看越上头,这对甜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