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髆周岁生辰那日,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昭阳殿早早便热闹起来,宫人们穿梭往来,在廊下挂红绸、在殿中摆果盘、在暖炉边温好热酒。刘彻天没亮就醒了,披着外衣在殿中转了三圈,一会儿问抓周的物件备好了没,一会儿问太常寺的祝词写了没,一会儿又问给髆儿做的新衣裳熨了没。
卫永儿被他吵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无奈道:"夫君,天还没亮透呢。"
刘彻折回来坐到榻边,精神抖擞:"朕睡不着。今日是髆儿周岁,朕比打匈奴还紧张。"
卫永儿看着他眼底明晃晃的兴奋,忍俊不禁,伸手替他拢了拢外衣:"不过是抓个周,又不是上战场。夫君稳重些。"
刘彻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又转头朝外喊:"乳母!把皇子抱来!"
刘髆被抱来时还迷迷糊糊的,小脸睡得红扑扑,趴在被子里揉眼睛。刘彻接过来搂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朕儿子长得真快。"
卫永儿凑过来看,刘髆听见母亲的声音,睁开眼,立刻咧嘴笑了,小胖手朝她伸过去。卫永儿握住那只暖烘烘的小手,在他肉嘟嘟的指头上亲了一口。
"髆儿今日满周岁了,"她柔声说,"等会儿要抓个好物件,图个吉利。"
刘髆当然听不懂,只是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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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抓周礼在昭阳殿正殿举行。
殿中铺了大红毡毯,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整整齐齐放着十余样物件——竹简一卷、毛笔一管、玉印一方、小木剑一柄、铜镜一面、锦囊一只、算筹一束、五谷一捧,还有一枚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玉佩,是刘彻特意从自己贴身佩玉上分下来的一块,雕着螭龙纹。
卫子夫来了,卫青和平阳公主也到了,连东宫的刘据都带着太子妃过来凑热闹。满殿都是笑声和贺喜声,昭阳殿里暖融融的,与外头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刘彻亲自把儿子抱到长案前,放他坐在毡毯上。刘髆穿着崭新的锦缎小袍,领口滚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白白嫩嫩,一双黑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髆儿,"刘彻蹲下来,指着满桌东西,"挑一个。"
刘髆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目光落在满桌花花绿绿的物件上。他先是伸出小手够那柄小木剑,指尖刚碰到剑柄,又缩了回去,转头望向别处。
满殿的人都屏着呼吸看他。
刘髆爬了两步,越过算筹和五谷,小手最终落在那一卷竹简上。他抓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扭头去够旁边那枚螭龙玉佩。两只小胖手一手攥一样,攥得紧紧的,仰头朝刘彻咧嘴笑。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卫子夫率先笑道:"抓了书简和玉佩,将来必是文德兼备的君子。"
卫青也点头:"髆王小小年纪便有主见,日后定有大出息。"
刘彻把儿子连同那两样东西一起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朗声道:"朕的儿子,自是最好!"
刘髆被举起来也不怕,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刘彻脸上。刘彻也不嫌,拿袖子胡乱擦了,又亲了儿子好几口。卫永儿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闹,笑着摇了摇头,眼角却有些湿润。
她低头,悄悄按了按小腹。
还没满两个月,她谁都没说——连刘彻都没告诉,想等再稳一稳。但方才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能看着孩子一个个长大,陪着夫君一天天老去,这样的日子,过多少年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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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周礼后的家宴设在偏殿,暖炉烧得旺,隔着屏风还能听见外头雪落的声音。刘彻喝了半壶热酒,脸上泛着微红,怀里一直抱着刘髆不撒手。小家伙玩累了,趴在他肩上睡得口水都流到龙袍上了。
卫青坐在下首,端着酒杯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陛下,髆王睡了,不如让乳母抱去歇着?"
刘彻摆摆手:"朕抱得住。朕儿子轻着呢。"
卫青无奈,转头对平阳公主递了个眼色。平阳公主笑着起身走过去,从刘彻怀里把刘髆接过来:"陛下再抱下去,龙袍都要被口水浸透了。让乳母抱去吧,您也好歇歇。"
刘彻这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看着乳母把儿子抱进内殿,眼睛还追着那团小小的锦缎影子不放。
卫永儿在一旁替他斟了杯热茶:"夫君看什么呢,又不是见不到了。"
刘彻接过茶,低声说:"朕方才在想,髆儿周岁了。去年的今日,他才那么大点儿——"他比了个大小,"朕抱都不敢用力抱,怕折了他。如今竟能满殿爬了。"
卫永儿挨着他坐下,轻声道:"日子过得快吧?"
刘彻点头,握了握她的手:"朕以前从未觉得日子过得快。可自打有了你和髆儿,这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一转眼就是一季。"
卫永儿靠在他肩上,没有接话。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覆在昭阳殿的琉璃瓦上,覆在庭中那排光秃秃的桃树枝上,覆在长安城重重叠叠的宫阙之上。暖黄的灯光从殿中透出来,把落雪映成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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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宾客散尽,昭阳殿重归安静。
刘彻在榻上陪着已经醒来的刘髆玩了一会儿积木,等儿子又睡着了,才轻手轻脚躺下来。卫永儿已经梳洗过了,散着长发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正翻看。
刘彻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看什么呢?"
"《诗经》。小灵说空间里那些田可以种些花草,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刘彻伸手把书册从她手中抽走,放在一旁:"明日再看。今日是髆儿的好日子,也是你的好日子。你辛苦了。"
卫永儿失笑:"我有什么辛苦的。"
"怀他十月,生他半日,喂他一年。"刘彻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贴在她背上,"哪一样不辛苦。"
卫永儿被他搂着,心头暖暖的,闭了闭眼。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夫君,妾身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嗯?"
卫永儿抬手,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这里,又有了。"
刘彻整个人一僵。
他低头,先是看了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她的脸,再低头看她的肚子,反复三次,才艰难地挤出声音:"……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我原想再等稳些再说的。"卫永儿见他愣住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夫君怎么了?"
刘彻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来,又怕惊动旁边的刘髆,硬生生把要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压着嗓子说:"永儿!你——又有了?"
"嗯。"
刘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卫永儿感觉到肩头一片温热的湿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夫君怎么又哭了?"
"朕高兴。"刘彻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朕就是高兴。"
卫永儿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四个孩子的父皇了,还动不动就哭。"
刘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朕这是欢喜。永儿,你真是朕的福星,一辈子的福星。"
他低头,把耳朵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像上次一样认真地听着。卫永儿由他去,手轻轻放在他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
刘髆在旁边的襁褓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又缩回去了。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压在枝头,偶尔传来一声细响。
昭阳殿里暖得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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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未央宫
霍光仰头看着天幕上抓周那一幕。
刘髆攥着竹简和螭龙玉佩朝刘彻咧嘴笑的时候,霍光也笑了。他记得史书上对昌邑哀王的记载不多,只知是汉武帝第五子,封地昌邑,年少而终。可天幕中的这个周岁孩童,眉目清朗,抓周时目光笃定,哪里像史书里那寥寥几笔能写尽的。
"原来髆王周岁时是这样的。"他低声说。
上官皇后在一旁轻叹:"卫夫人当真福泽深厚,又怀上了。这回该是昭帝陛下了吧?"
天幕适时地转到了卫永儿拉刘彻的手覆在自己腹上的画面。刘彻惊喜到落泪的模样,让霍光心头一颤。
他辅佐刘弗陵多年,听过无数次天子在梦里含糊喊"母后"的声音。此刻看着天幕上刘彻把耳朵贴在卫永儿腹上,那腹中分明就是日后的大汉天子刘弗陵。
霍光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转过身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太仆?"上官皇后轻声唤他。
霍光摆摆手,声音有些哑:"臣无事。只是觉得……昭帝陛下曾在母腹中,被这样珍爱过,实在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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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未央宫
刘询看着天幕上刘髆抓周的画面,嘴角含着笑。
"朕的叔祖髆王周岁时,竟这般机灵。"他转头对许平君说,"挑中了竹简和玉佩,都是好兆头。"
许平君却盯着另一幕:"陛下您看——卫夫人又有了!"
天幕上刘彻埋头在卫永儿肩窝里哭的画面让许平君又是笑又是心酸:"汉武帝这么大的天子,听说夫人有孕竟喜极而泣,可见当真是把卫夫人放在心尖上了。"
刘询握住她的手:"朕若听到平君再怀身孕,也会这般高兴的。"
许平君红了脸,轻轻捶了他一下。
天幕上昭阳殿内暖灯如昼,刘彻搂着卫永儿在榻上说悄悄话。刘询看着那画面,忽然说:"曾祖父这辈子征战四方、权倾天下,可朕觉得,他最得意的仗,是娶到了卫夫人。"
许平君点头,靠在他肩上:"臣妾也这样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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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为刘髆办周岁宴的场面,不无感慨地对长孙皇后说:"汉武帝待子,倒是真心实意。"
长孙皇后微笑:"陛下待承乾和青雀,也是真心实意。"
李世民点头,又看那天幕上卫永儿悄悄跟刘彻说自己又有了身孕的画面,忽然笑出声来:"汉武帝这模样,跟朕当年听说皇后怀了青雀时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也笑:"陛下那时可是在早朝上直接走了,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朕那是高兴。"李世民理直气壮,"汉武帝不也一早就醒了满殿转圈么。朕和他,是一样的。"
天幕上刘彻把耳朵贴在卫永儿腹上,一脸郑重其事地"听"着。李世民望着看着,忽然轻声道:"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汉昭帝刘弗陵。"
长孙皇后也望向天幕:"在母亲腹中就被这样期盼过,昭帝该是个有福的孩子。"
李世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刘彻搂着妻儿躺在昭阳殿暖融融的灯火里,在漫天风雪中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帝王也好,百姓也罢,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刻——榻上有妻,怀中有人,窗外风雪再大,也侵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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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元狩二年冬·昭阳殿
雪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刘彻醒了一次。怀里卫永儿睡得很沉,侧脸埋在枕间,呼吸匀长。他轻轻把手覆在她腹上,掌心下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新的小生命正在悄悄地长。
刘髆在旁边的襁褓里也睡着,小拳头抵在嘴边,偶尔吧唧两下嘴。
刘彻看着这一大一小的睡颜,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战功、所有的权柄、所有的荣耀,都不如这一刻来得实在。
他低头,亲了亲卫永儿的发顶,又探身过去亲了亲刘髆的额头。
"朕的永儿。"他极轻地说,"朕的髆儿。"
还有腹中那个还不成形的孩子——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按了按卫永儿的肚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有你。朕的第二个孩子。朕也盼你。"
窗外,新雪覆了旧雪,长安城万籁俱寂。
昭阳殿里的灯熄了,暖意却没散。一家三口挤在锦被之下,在冬日最深的夜里,睡得安稳而绵长。
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