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年,建章宫。
未央宫以北,建章宫巍峨如天上宫阙。今夜,皇帝刘彻在此大宴群臣,为北征匈奴归来的大将军卫青接风洗尘。
宫中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偏殿内,卫永儿正站在母亲身旁,听母亲低声叮嘱。
“永儿,今日是你舅舅凯旋之宴,陛下亲设,百官云集。你虽年纪尚幼,但已及笄,该见见世面了。”卫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目光中满是慈爱与骄傲,“你舅舅说了,今日来的都是朝中显贵,若有合适的……”
卫永儿垂眸,面纱下朱唇微抿。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身为卫氏女,又是卫青的侄女,她的婚事自然不能草率。只是……她抿了抿唇,透过面纱望向殿中金碧辉煌的景象,目光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臣子,落在高位之上那个明黄身影上。
那是刘彻。
四十五岁的大汉天子,正值盛年,眉目间既有帝王的威严,又带着年少时便有的锐利与不羁。他坐在那里,便是整个天下的中心。
卫永儿心头微微一动。
“永儿。”卫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身披将军甲胄,眉宇间是征战沙场的肃杀,但看向侄女时却柔和了几分,“随我来,该向陛下行礼了。”
卫永儿点头,莲步轻移,跟在舅舅身后走入大殿正中央。
“臣卫青,携侄女永儿,叩谢陛下隆恩。”卫青行大礼。
卫永儿随之跪拜,身姿如风中弱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之气。
殿中霎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知道卫大将军有一侄女,年方十五,容貌倾城,却极少露面。
“卫卿之侄女?”刘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酒意,几分笑意,“为何以面纱遮面?莫非是怕朕这殿中灯火太盛,灼了佳人?”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卫永儿不卑不亢:“回陛下,妾身自幼体弱,偶感风寒,恐面有倦色,不敢失仪于君前。”
“呵。”刘彻眯了眯眼,放下手中酒觞,“朕倒是不信。”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臣听闻卫小姐容貌出众,却以纱遮面,莫非是看不起我等凡夫俗子,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说话的是***,他立于殿侧,身边站着一个形容娇怯的女子,正是他今夜要献上的妹妹李姬。
卫永儿抬眼看去,隔着面纱与***对视一瞬,眸中清冷如霜雪。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平阳公主忽然笑了,站起身来,走到卫永儿身边,挽起她的手:“哎呀,本宫倒是忘了,永儿这丫头自幼习舞,前些日子还在我府中跳了一支舞,惊艳四座。今日既是家宴,不如让永儿跳一支舞,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我们卫家的女儿,可不只是面纱后的容貌。”
平阳公主说着,朝刘彻眨了眨眼:“皇弟以为如何?”
刘彻抚掌而笑:“皇姐既有此提议,朕自然无有不允。卫小姐,你可愿一舞?”
卫永儿垂首:“妾身遵命。”
她转身,莲步轻移,往偏殿走去。
偏殿中早已备好舞衣。卫永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铜镜前,缓缓揭下面纱。
镜中映出一张脸——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朱唇不点而红。肌肤胜雪,隐隐透着桃花般的粉润。她微微侧首,镜中之人便如月宫仙子落入凡间,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丝少女的清纯与灵动。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过如此。
卫永儿轻轻叹了口气,换上了舞衣——一袭水红长袖,腰间缀着细碎的银铃,裙摆如云霞铺地。她将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枝白玉步摇。
当她重新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一凝。
虽然面纱已然揭去,但那身舞衣勾勒出的身段,那步步生莲的姿态,已经足以让人屏息。她走到殿中央,向刘彻行了一礼。
乐声起。
卫永儿动了。
她先是如惊鸿展翅,双臂舒展,长袖翻飞如云;继而腰肢轻折,如弱柳扶风,却又带着一股坚韧的力道。那是折腰舞的精髓,是未来霍去病府中那位舞姬所创的绝技,却被卫永儿在此时融合了另一支舞——唐玄宗时梅妃的惊鸿舞。
她旋转,如风中飘絮;她下腰,如弓弦满张;她腾跃,如鹤唳九天。
长袖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化作流云,时而凝为飞瀑。腰间银铃随动作叮当作响,似碎玉落盘,又似春雨敲窗。
满殿寂静,只有乐声与铃响。
刘彻看得目不转睛。他见过无数美人,也见过无数舞姿,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既有少女的清媚,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缥缈仙气。那水红舞衣在她身上如火如霞,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流转的光华,让人忍不住想要揭开她所有的秘密。
一曲终了。
卫永儿最后一个动作是单膝跪地,双臂向后舒展,如天鹅引颈,然后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眼睛,直直望入了刘彻的瞳孔深处。
殿中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刘彻站起身来。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回荡,“朕今日方知,何为倾国倾城。”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来到卫永儿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妾身卫氏,小字永儿。”
“永儿……”刘彻低低重复这个名字,忽然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夫人。”
满殿哗然。
刘彻继续道:“赐居昭阳殿——大汉最美的宫殿,便给你住。另赐甘泉宫随时居住,随时伴驾。”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声音柔和了几分:“朕会让天下人都知道,卫家的女儿,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卫永儿抬眸,盈盈拜倒:“妾身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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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昭阳殿。
宫灯如昼,暖帐流苏。殿中陈设皆是天下最华美的器物,铜镜映出满室珠光,香炉中升起袅袅龙涎。
卫永儿坐在镜前,由宫女卸下钗环。镜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她今日所做的一切,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戴面纱引人好奇,在平阳公主提议下起舞,用那支融合了未来绝世舞姿的舞蹈惊艳帝王。她知道刘彻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喜欢新鲜的、独一无二的美。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封为夫人,更没想到会被赐居昭阳殿。
昭阳殿……那可是大汉历代最受宠的妃子才能住的宫殿。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却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驾到——”
卫永儿心头一跳,起身迎驾。
刘彻已经换了常服,玄色深衣衬得他身姿挺拔,虽然年过四旬,却看不出丝毫老态,反而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霸气。他走进殿中,目光落在卫永儿身上,微微一顿。
“不必多礼。”他扶住她行礼的手,“朕今夜不想听那些君臣之礼。”
卫永儿垂眸:“是。”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乖顺。只是朕记得,你跳舞时那双眼,可是会说话的。”
卫永儿抬眸:“陛下记得。”
“记得。”刘彻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朕记得你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裙摆的飞扬。永儿,你知道朕今日为何封你为夫人吗?”
卫永儿摇头。
“因为朕看了你一眼,便觉得前四十五年都白活了。”刘彻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朕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是看过千年的岁月,却又清澈如初雪。”
卫永儿心中一震,面上却只是羞怯地低下头:“陛下说笑了。”
刘彻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然后他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卫永儿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永儿。”他低声唤她。
卫永儿轻轻应了一声:“陛下。”
“叫朕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卫永儿从浅眠中醒来。她迷迷糊糊间觉得身边有温热的呼吸,下意识地,她侧过身,伸手环住了那人的腰。
那是她两世为人养成的习惯——睡梦中总想抓住些什么。
刘彻还没睡,正半撑着头看她的睡颜。忽然被她抱住腰,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然后他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夫君……”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猫儿呢喃,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刘彻耳中。
他浑身一震。
夫君。
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卫子夫当年叫的是“陛下”,那些妃嫔们叫的是“陛下”或“皇上”,就连他的母亲,也只唤他的封号。
没有人叫过他夫君。
他看着怀中少女无意识的睡颜,看着她精致眉眼间全然放松的依赖,看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那般自然,仿佛他们已做了多年的夫妻。
刘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永儿。”他低声,“好。”
时空:汉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未央宫椒房殿
上官皇后仰头望着天幕,见那位水红舞衣的少女被封为夫人,又见昭阳殿中那一声“夫君”,面颊微红。
霍光匆匆入殿,躬身:“皇后,天现异象,臣特来护卫。”
话未说完,天幕已变。
画面中昭阳殿桃花烂漫,卫永儿腹中隆起,刘彻亲手端来安胎药,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欣喜。而后啼声响亮,刘彻抱着襁褓中男婴,朗声道:“朕老来得子,此子取名弗陵!”
画面再转,少年刘弗陵在甘泉宫读书,卫永儿坐于榻边缝衣。少年抬头,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刘彻,却多了几分母亲的灵秀。
“母亲,”他唤道,“父皇说今日要考我《孝经》。”
卫永儿放下针线,温柔一笑:“陵儿莫怕,母亲陪你同去。”
天幕定格在这一刻。
霍光怔怔望着,良久才低声道:“原来昭帝陛下的生母,是这位卫夫人。”
上官皇后轻叹:“看这位夫人待陛下的模样,当真是慈母心肠。她容貌那般出众,又能教出陛下这般英主,实在难得。”
霍光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这位卫夫人……后来可安好?”
天幕似有所应,缓缓浮现一行字:“卫氏永儿,寿终七十,育有子嗣,伴君至终。”
霍光躬身行礼,神情郑重:“愿陛下生母在天之灵安息。”
上官皇后也合掌默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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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宣帝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未央宫
刘询与许平君并肩而立,看着天幕上少年刘弗陵唤“母亲”的画面。
许平君轻声:“原来昭帝陛下的母亲这般温柔美丽。”
刘询点头:“朕的叔祖父幼年失母,此事一直是宫中旧憾。今日方知,他母亲竟是这样一位绝世佳人,只是……为何从未听人提起?”
许平君握了握他的手:“天幕所示,必有天意。或许这位卫夫人不愿张扬,只想安静守着儿子长大。”
刘询望着天幕中卫永儿为刘弗陵整理衣领的侧影,忽然道:“朕若是昭帝,有这样一位母亲,必是此生至幸。”
天幕渐渐淡去,最后显出卫永儿含笑的面容,那双眼中似有星辰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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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甘泉宫
刘奭仰头望着天幕,见刘弗陵唤“母亲”那一幕,不由得心头发热。
“昭帝之母……”他喃喃,“竟是这般人物。”
匈奴使者啧啧称奇:“汉家天子之母,果然天姿国色。”
王昭君立于殿侧,望着天幕上卫永儿为幼子缝衣的画面,低声自语:“这位夫人既能育下昭帝,又能得汉武帝半生宠爱,该是何等聪慧。妾身若能学得她半分……”
刘奭听见了,转头看向她:“王侍诏,你也觉得这位卫夫人值得敬仰?”
王昭君垂首:“陛下,妾身只是觉得,一位母亲能为儿子做到如此,已是不易。更何况这位夫人容色倾城,却不为外人所知,一心教养幼子,实在难得。”
刘奭点头,复又望天幕。画面中卫永儿抬眼望来,那双眸子温柔如水,仿佛隔着千年岁月,看着自己孩子的子孙。
刘奭躬身,行了一礼:“曾祖母在上,孙儿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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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观天幕,看到刘弗陵唤“母亲”时,长孙皇后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腹部。
“这位卫夫人,”长孙皇后柔声道,“得汉武帝一生钟爱,又育下昭帝这般明君,实在是有福之人。”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朕看倒不全是福气。她能在深宫之中护住幼子,让刘弗陵安然长大继位,其中艰难,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长孙皇后点头:“陛下说得是。宫中险恶,能平安养大孩子已是不易,更何况她还教出昭帝这样的帝王。”
天幕最后显出卫永儿的身影——她站在甘泉宫外的桃花树下,一手牵着少年刘弗陵,一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风吹起她的衣袂,她回眸一笑,美得如画中仙人。
李世民轻叹:“朕今日方知,汉武帝晚年竟有如此红颜知己。”
长孙皇后微笑:“陛下若是羡慕,臣妾也愿为陛下……”
李世民失笑,将皇后搂入怀中:“朕有皇后足矣。只是看着这位卫夫人,觉得她这一生,当真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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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缓缓暗去,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卫永儿与刘弗陵母子相依的背影上,桃花纷飞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