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芷夏拎着保温桶走出家门。
桶里是母亲熬的小米粥,里面卧了两颗红枣。母亲出门前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送完粥就回来,别待太久,医院里病菌多",然后自己拎着另一袋换洗衣服先走了。芷夏站在楼道里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里那只保温桶沉甸甸地坠着,把她整个人往右边拽了一点。
六月底的早晨已经热得不像话了。芷夏沿着人行道往医院走,经过早点摊时闻到煎饼和油炸面团的香气,经过菜市场时闻到湿漉漉的青菜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经过巷口时看见一只橘猫趴在墙根下,尾巴耷拉着,和画里那只差不多的姿势——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那些声音和气味从她身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什么也没沾上。
她在想保温桶里那两颗红枣。母亲放了红枣,说明粥不是给病人吃的,病人不能吃甜的。那粥是给谁的呢?
"送完粥就回来。"
她忽然有点不想进医院大门。
市人民医院的门诊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年深日久已经有些发黄了,像一颗用久了的牙。芷夏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被消毒水的气味呛了一下,那是稀释过的含氯消毒液混着空调冷凝水的味道,冷冰冰的,钻进鼻子里能把夏天的热气全顶出去。电梯门口排着长队,她侧身挤进楼梯间,从步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若秋在内科病房三楼,走廊尽头靠窗那张床。
芷夏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病房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若秋倚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朝窗外偏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太清楚了,清楚到能看见她脸颊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像有人拿一把细刷子把血色不均匀地涂上去了。
母亲坐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正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厚度均匀,宽度一致,没有一处断掉。母亲削苹果从来不断皮,芷夏从小到大都知道。
"来了?"母亲抬头看见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苹果皮已经削完了,完整的一整条堆在旁边,像一条褪下来的红裙子。"粥放桌上吧,我一会儿给你姐晾凉。"
芷夏走进病房。床尾的栏杆上搭着若秋的校服外套,蓝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对折得甚至能看见熨过的折痕。床头柜上摆着两本书,一本是英语单词书,封面写着一串她看不懂的字母组合;另一本是物理竞赛真题集,边角已经翻卷了,书脊处用透明胶带加固过,胶带边缘沾着灰。
若秋没回头。
芷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塑料桶底碰到玻璃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像在安静的房间里不小心碰落了什么。
"……你来了。"若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病中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绵软,每一个字尾音都往下坠。"参赛证在枕头底下。你自己拿。"
芷夏愣了一下。她以为今天只会送粥、看一眼、然后走——像以前每次姐姐生病时那样,她来探病,姐姐在看书或做题,两人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三句。但这次,第一句就是"参赛证"。
"姐,我——"
"我没有力气说第二遍。"若秋仍然没转头看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发着烫,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一道弧形的阴影,像一把没完全打开的扇子。
芷夏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母亲从旁边投过来的目光——那种介于"快接啊"和"别吵你姐休息"之间的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悬在她肩膀上方没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掀开枕头的边角。医院的枕头是白色的,枕套上印着"市人民医院"的蓝色字样,底下露出一截参赛证的挂绳,红蓝相间的尼龙绳,绳尾打着一个结。
她把参赛证抽出来。塑封的卡片捏在手里比她想象中要薄,正面印着"省中学生物理竞赛集训营"几个字,中间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若秋扎着马尾,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不太笑,只是嘴角动了动。旁边用黑色油性笔写着"林若秋"三个字,笔迹是周教练的,横折钩的钩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小号的镰刀。
"别给我丢人。"
若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高音,没有强调,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像四颗被摆成一排的白色玻璃珠,光滑、圆润、没有温度。
芷夏攥着参赛证的手忽然收紧了。塑封卡片的边角硌进她的掌心,有点疼。她张开嘴——那句话已经涌到舌尖了,"我不想去""为什么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会给你丢人"——它们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想往外冲,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麻雀。
但她看见了若秋的手。
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针头被医用胶布固定着,胶布边缘已经有些卷起了,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针孔周围的毛细血管破裂了,瘀血从皮下渗出来,把那一片皮肤染成了一种不均匀的、深一块浅一块的暗紫。那只手之前应该还扎过别的针,青紫的区域不止一处,有的颜色深一些,有的已经褪成暗黄色,像在皮肤下面画了一张褪色的地图。
那是她姐姐的手。从小到大握钢笔、翻书页、在草稿纸上划满公式的那只手,此刻安静地摊在白色的被面上,手背上的淤青比白床单更刺眼。
"别给我丢人。"
涌到舌尖的那群麻雀忽然全闭嘴了。一只一只落回去,落在胸腔里那只笼子的底部,不叫了。芷夏把参赛证慢慢握进掌心,塑封的边缘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会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小很多,像是怕被谁听见,"不会给你丢人。"
若秋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芷夏还没来得及看清姐姐的表情——是放心还是嘲讽,是相信还是不信——若秋已经把脸转回去了。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从颧骨滑下去,又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嘴唇中央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很久没喝过水。
母亲站起来,把保温桶拧开。小米粥的白汽冒出来,带着谷物煮透了的甜香,撞上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两股味道相互侵蚀,最后只剩下一种温吞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先回去了。"芷夏把参赛证揣进口袋。卡片从手心滑进布料里的时候凉了一下,然后就不再有感觉了。
母亲说"路上小心"的时候正在倒粥,头也没抬。若秋什么也没说。
芷夏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框上方的通风口正往外输送冷气,一阵一阵的,吹在她的后颈上。她往左边偏了偏头,从门缝最后看了一眼。
若秋还是那个姿势倚在床头,脸朝着窗外。阳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那道浅浅的裂纹全都清清楚楚;一半在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轮廓模糊地浮着。她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还搭在被面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像一排小小的、安静的贝壳。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被六月底的太阳照得油亮亮的。风一过,满树的叶子都在翻动,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窗台上。梧桐树后面是住院部的另一栋楼,灰色水泥外墙上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有些半开着,像无数只盯着这边的眼睛。
芷夏把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那边传来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过瓷砖接缝的时候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咔嗒"声。芷夏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快到她意识到自己在加快速度的时候,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面上站了一会儿。墙壁是冰凉的,表面涂着一层淡绿色的墙漆,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她的后脑勺抵着那片剥落的墙漆,感觉到粗糙的边角硌着头皮,不大舒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参赛证。塑封卡片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照片上的若秋扎着马尾、嘴角微动。旁边"林若秋"三个字的油性笔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大概是被汗浸过或者被什么东西蹭过,比芷夏想象中旧一些。
芷夏把参赛证翻到背面。背面的信息栏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印了一行小字——"省物理学会制"。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回正面。照片上若秋的眼睛正对着镜头,不笑,但也不算冷淡,只是一种"看完了就可以移开"的平静。
她在楼梯间的窗口站了一会儿。外面是住院部的后院,有人推着轮椅在晒太阳,轮椅上的老人仰着脸闭着眼,脸朝着六月末尾那轮白晃晃的太阳,嘴角微微往上弯着。旁边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栀子花,花瓣边缘开始发黄了,但香气还在,从窗口飘进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两种味道谁也不让谁,就那么在空气里僵持着。
芷夏把参赛证揣回口袋。转身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漫漫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着你姐了?她说什么了?参!赛!证!拿到没?!"
三条消息连发,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多。芷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拿到了。"
漫漫秒回:"我怎么感觉你不高兴?你姐凶你了?"
芷夏打了"没有"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若秋凶她了?好像不太对。说若秋没凶她?也不对。
最后她回了一句:"回去再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早晨已经过去了。太阳升到了门诊楼顶的上方,阳光从正上方压下来,把芷夏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躲在脚底下,短得不像她自己。她站在台阶上抬眼看了看天空,六月末尾的蓝色是一种快要被热融化的蓝,淡得近乎白,好像再晒一个钟头就会彻底蒸发了。
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参赛证。塑封卡片的边缘在布料外面印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四四方方的,像一枚还没拆封的标签。
芷夏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菜市场、早点摊、那条趴着橘猫的巷口。橘猫换了个姿势,肚皮朝天躺着,四只爪子蜷在胸前。
她走过了那个巷口,又折回来。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猫的肚皮上方比划了一下,没碰——她记得橘猫之前是趴着的,耳朵朝后压着,尾巴耷拉在墙根下。她现在蹲下来看,那只猫翻了个身蜷成了一团,尾巴绕着身子盘了一圈,跟画里那只猫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猫会动。原来她在画里把它钉住了。
芷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她揉了揉膝盖继续往前走。口袋里那张参赛证的边缘一直硌着她的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提醒她一次。她想到明天早上八点,省师范大学物理楼,她要拿着这张印着姐姐照片、写着姐姐名字的卡进去,然后坐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面前放一张她可能一道都做不出来的试卷。
"别给我丢人。"
这句话忽然又响了一下。这一次它钻进她脑子里的时候,尾音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短到几乎可以假装没听见。
她回到家的时候,桌上那碗昨天母亲端来的绿豆汤还在。汤面结了一层更厚的皮,皱皱巴巴地缩在碗沿上,像一小片干涸的湖。芷夏拿勺子戳了一下那层皮,它裂成几块,沉进浅绿色的汤里。
手机又震了。漫漫发来一条长语音。芷夏点开,漫漫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我跟你说方晓棠!就那个方晓棠你知道吗?去年全省物理竞赛第三名那个!她也去集训营!你姐没跟你提过吧?那人特别难搞你小心点——还有顾星河!这名字你总知道吧?我跟你说你见到他千万别盯着看超过三秒!"
语音条还在播放,漫漫的声音还在往外蹦。芷夏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老樟树还在叫,蝉从早上叫到现在,一声没歇过。
她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参赛证又掏了出来。塑封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照片上若秋的嘴角还是那个角度,不笑也不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芷夏把参赛证放在写字桌正中间,压在昨天那张通知书的上面。两张纸叠在一起,"林若秋"三个字出现了两遍——一遍在通知书的铅字里,一遍在参赛证的油性笔迹里——像一个人对着镜子照了两个不同的影子。
她拿起那支削过的HB铅笔,在参赛证背面右下角那个"省物理学会制"的下面,又写了一个字。比昨天那个"去"字更小,笔画更轻,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声的回应。
她写的是:"好。"
窗外的蝉忽然换了一个调,从长鸣变成了短促的一串一串,像在练习一个发不标准的音节。芷夏站在窗前听完了一整段蝉鸣,才把参赛证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那个字。
铅笔灰嵌在塑封纸的夹层外面,一蹭就会模糊。她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果然糊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但她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窗台上那盆去年的薄荷枯了大半,剩下几片叶子还在硬撑,边缘卷着,颜色发褐,但凑近了闻——还有一点凉丝丝的味道。芷夏掐了一片枯叶的尖尖,没掐断,又松开了手。
明天早上八点。省师范大学物理楼。
她关上窗户的时候,蝉又换了一个调。那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薄薄的,细细的,像一根线穿过针眼——穿过去之后,那头就再也拉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