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老樟树上的蝉,从六月开始就没停过。它们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压在声带上,像是不喊到力竭就不算活过。
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像被捅了窝的蜜蜂,哗地一下全散了。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走廊栏杆上对着楼下喊"暑假去不去海边",有人边走边争论昨晚那道压轴大题到底该用动能定理还是能量守恒——声音一层叠一层,从三楼蔓延到一楼,最后散进六月末尾白晃晃的阳光里,再也捡不回来。
林芷夏没动。
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等教室里只剩三个人,等那两个值日生把黑板擦了又擦最后也走了,才慢慢从桌肚里抽出一本速写本。封面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沾着洗不掉的铅笔灰和一点点水彩渍,翻开的每一页都带着她指纹的温度。
她翻到最新一页,开始画窗外的蝉。
准确地说,是画蝉鸣的形状。
这种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声音怎么会有形状呢?但芷夏就是能看见。那条从树冠中心荡出来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带着夏天正午那种白晃晃的热浪质感,先在空气里膨胀,然后撞上玻璃窗碎成细小的光点,最后顺着窗帘的褶皱滑下来,落在她桌角那摊已经干透的修正液上。她画的就是那些碎掉的光,很小,很轻,掉在纸上就成了铅笔灰。
那根2B铅笔在她指间转了三个来回。笔尖压到纸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蝉鸣的尾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互不相识的声部忽然找到了同一个调。
外面的热闹彻底散去了,操场上只剩体育生在跑圈,远远传来球鞋蹭塑胶跑道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跳到嗓子眼又落回去。
"林芷夏?"
她抬头。班主任刘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摞成绩单,白色的A4纸在穿堂风里簌簌抖着,像一群待飞的白蛾。
"你怎么还没回家?"
"马上走了。"芷夏合上速写本,铅笔夹在刚刚那一页。
刘老师"嗯"了一声,低头翻了一页成绩单,目光扫过某一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像有什么话到了舌尖又被舌头压回去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彻底听不见了。
芷夏知道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年级排名那一栏,她的名字前面有三十七个人。三十七。她数过。刘老师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你姐姐可从来没掉出过前三"这种话,他咽回去过很多次了。每次咽回去的时候喉结都会动一下,芷夏观察过。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好从西边那栋实验楼的夹角斜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影子先她一步爬上台阶、趟过草坪、穿过学校大门的铁栅栏——好像在替她探路,又好像在替她逃跑。
芷夏家在城东的老职工宿舍楼里。六层没有电梯,他们家在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从她小学毕业那年就坏了,物业贴过三次维修通知,后来不了了之。她踩着熟悉的台阶一级级往上数——第三级有块松动的瓷砖,踩上去会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错位;第七级拐角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柜,每次侧身经过时书包带都会蹭到柜门上的贴纸,那些贴纸从"喜羊羊"褪色成灰白色的轮廓,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电话声。隔着一道防盗门,声音被铁皮削薄了一层,但还是听得清每一个字。
是母亲的声音。
"……真的烧得厉害吗?医生怎么说?"
芷夏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金属齿和锁孔之间那一点距离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那集训的事怎么办?周教练那边都报上去了……"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半。门开了。
母亲背对着她站在客厅茶几边,一只手握着座机话筒,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围裙上沾着中午切西红柿的汁水印子,现在已经干成深褐色了,像一小片一小片锈迹。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挂钟的秒针还规律。
"行行,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
电话挂断的那一声很轻。母亲转过身看见芷夏,先是一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掌心和额头碰撞出一声闷响:"正好你回来了。"
客厅的吊扇吱呀呀转着,扇叶经过某个特定角度时总会发出一声呜咽,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茶几上一张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边角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桌面,"嗒、嗒、嗒",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急。
芷夏低头看了一眼。是省物理学会发的集训营通知书,深蓝色的抬头,下面印着烫金的学会会徽——一个原子轨道模型,电子沿着椭圆的轨迹绕核旋转,周而复始,不知疲倦。落款处盖着红章,那抹红色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沉,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摁下来的。
通知书旁边还摊着一份体温记录单,上面手写的数字从37.8一路爬到39.2。笔迹是母亲的,数字的尾巴都往上翘,她写"2"的时候总爱多绕一个圈。
"你姐发烧了,刚你爸送去医院。"母亲把通知书拿起来递给她,动作很急,纸角几乎戳到她鼻尖,"省集训营后天报到,名额不能浪费,你替她去。"
芷夏没接。那几秒钟里她听见吊扇呜咽了两次,水龙头滴了三下,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就安静了。
"妈,我——"
"你不是也学过物理吗?高二文理分科你选的理科,那就能去。"母亲转身往厨房走,顺手把吊扇关小了一档。扇叶慢下来,呜咽声拉得更长,最后变成一声叹息就停了。"晚饭自己热一下,我去医院给你姐送点换洗衣服。"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闷响——冰箱里的冷气扑出来的时候,芷夏闻到了隔夜剩菜的味道,混着一点蒜末和酱油的咸。那些气味在六月的厨房里发酵了一整天,现在已经熟透了,沉甸甸地窝在空气底层不肯散。
芷夏一个人站在茶几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接过了那张通知书——也许是母亲塞过来的,也许是它自己粘在她掌心里的。纸张是那种挺括的铜版纸,边角锋利得几乎能划破指腹,她捏着它就像捏着一片薄薄的冰。
通知书上"林若秋"三个字是打印的,宋体小四号,端端正正。每一个笔画都干干净净,横平竖直,像一排被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旁边"性别女""学校市一中""年级高二"这些信息也都是打印的,唯独"备注"那一栏是空的,白得让人想往上面写点什么。
她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是集训营地址和时间安排,省师范大学物理楼,为期三周,食宿全包。最后一行写着"请携带个人洗漱用品及学习用具,届时将进行摸底考核,成绩作为后续培养参考依据"。
摸底考核。四个字排在一起,像四颗小石子,不声不响地堵在喉咙口。
她把通知书放回茶几上,走进自己房间关了门。
芷夏的房间比姐姐的小一半,原本是家里的储藏间改的,推开门就是一张窄床和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写字桌。床单是浅蓝色的,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褪成灰蒙蒙的一片。桌面上永远摆着没收好的水彩笔,红的挨着绿,蓝的压着黄,一支靠着一支,像一群刚吵完架还不得不站在一起的陌生人。
墙上贴满了她画的东西——窗外的树、操场边的双杠、早晨雾蒙蒙的远山、还有半夜睡不着时趴在窗台上看见的对面楼顶的鸽子。没有一张画的是人。她不擅长画人,人的眼神太难抓,抓不住的东西她就不碰。
书包扔在床上,速写本从侧面滑出来,摊开在刚才画蝉鸣的那一页。芷夏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波纹画得太满了,满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撞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上反弹回来。
她伸手把那一页撕下来。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呲啦"一声,像什么东西断掉了。她把它揉成团,指节捏得发白,然后扔进桌角的纸篓里。纸团落进去的时候砸到几张旧草稿纸,发出一声很闷的响,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晚上九点多母亲从医院回来,在客厅和父亲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手机变成一种扁平的、失去温度的电波声,断断续续地钻进芷夏的耳朵。她听见"三十九度二""炎症指标""要住院观察三天",然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最后母亲说"集训那边让芷夏去吧"——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等电话那头反驳,但父亲没有。
然后是母亲叹气的声音,很轻,像吊扇扇叶经过某个特定角度时发出的那种呜咽,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门被敲响了。"芷夏,睡了吗?"
"没。"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白瓷碗边沿搁着一把不锈钢勺子,勺柄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她把汤放在写字桌上最干净的那块地方——芷夏平时铺画纸的位置——然后顺手理了理桌角那堆乱七八糟的水彩笔,红的插回红的笔筒,蓝的靠回蓝的旁边。
"你姐的事……你爸的意思也是让你去。反正你暑假也没别的安排是吧?"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墙上那幅画了远山的水彩。远山是黛青色的,山腰有一层薄雾,那幅画芷夏画了三个下午,但雾的颜色始终不对,总差那么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隔着。
"别想太多,就当去玩一圈。"
芷夏低着头搅那碗绿豆汤。勺子碰着碗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汤面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晃动的,被绿豆粒切割成一格一格的。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是凉的,糖放得不多,舌尖上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很快就散了。
"妈。"
"嗯?"
"姐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手里正捏着一支深蓝色的水彩笔,笔帽拔了一半又原样盖回去。"两三天吧。烧退了就行。"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手扶着门框上那块被无数个夏天晒褪色的漆皮,"对了,你姐让跟你说——"
芷夏抬头。
母亲想了想,摆摆手:"算了,她烧糊涂了说的,我也没听清。早点睡。"
门关上了。那扇门合拢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把桌面上绿豆汤的热气吹偏了方向。灯被外面客厅的余光映出一道窄窄的亮缝,芷夏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鼻子里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绿豆汤的甜、水彩笔的胶水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樟树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苦香,这些气味掺在一起,被夏天的闷热搅拌成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她翻开手机。班级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暑假去哪玩,消息刷得飞快,对话框顶端的未读数字从"23"跳到"47"又跳到"86"。她往上翻了几屏,看到上一条和自己有关的消息还是三天前——班长在群里问"还有谁没交物理作业",有人回"林芷夏吧",然后班长说"哦那算了"。
算了。
她锁了屏幕。手机暗下去的那一刻,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只出现了零点几秒,像一个来不及看清的过客。
十一点的时候芷夏又翻开了那本速写本。纸张因为少了一页而变得薄了一些,翻到那一页时手指会微微顿一下,像走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踩空了一级台阶。她往前翻,从最后一页往前数,找到一张两年前画的画。画的是走廊尽头的窗,窗台上蹲着一只橘猫——尾巴耷拉在窗台外面,耳朵朝后压着,正在舔前爪——她其实画得不好,猫尾巴的比例完全不对,后腿的位置也偏了两厘米,但她一直留着。
那是姐姐唯一一次夸她"还行"。
那天若秋路过她的房间,瞥了一眼画架上的草图,脚步没停,嘴里飘出来两个字。后来芷夏追出去问"你说什么?还行是什么意思?",若秋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响,把"还行"两个字关在了外面。
"还行"就是不够好的意思。芷夏一直知道。
但她舍不得扔那张画。因为"还行"是姐姐给过她的唯一一把尺子,虽然那把尺子刻度模糊、长短不定,但至少,它量过她。
她把速写本合上,枕在脑袋底下。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往东南方向蔓延,蜿蜒的,深浅不一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水流过它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只剩一道一道的裂纹证明它曾经湿润过。她忽然想,如果后天不去集训营,那张通知书大概会原样被收进档案袋,然后明年夏天重新打印出"林若秋"三个字的时候,谁也不会记得中间空过一个人的名字。
可要是去了呢?"别给我丢人。"——若秋没说出口但迟早会说的话,已经在芷夏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遍又一遍。那四个字带着姐姐特有的语气,又冷又硬,像冬天第一口咬下去的冰糖葫芦,外面的糖壳碎了之后,里面的山楂酸得人一激灵。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棉布粗糙的纹理贴着额头和鼻尖,把外面的世界全部隔绝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蝉鸣慢,比滴水快,不快不慢地敲着胸腔内侧,像在试探这具身体到底能承受多少。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二下。金属撞击声一下一下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钻进被子,钻进耳朵,钻进那层被心跳声铺满的黑暗里。
芷夏掀开被子坐起来。额头沾着一层薄汗,被空气一激凉飕飕的。她光着脚踩到地上——水磨石地面被夜风吹了一整天,冰得脚心一缩——走到写字桌前,把那张被母亲折过又展平的集训营通知书重新展开。铜版纸在台灯光下泛着冷淡的光,那些铅字一个一个整齐地排列着,"林若秋"三个字纹丝不动地坐在纸张正中央,它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这张纸会属于另外一个人。
芷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过的铅笔。HB的,笔尖不是很尖,写过几个字之后会变钝,需要转着角度写才能保持细度。她在通知书背面空白的地方,慢慢地写了一个字。笔画很轻——横要平,竖要直,那个"去"字的最后一笔向右上方微微提起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写完她把纸翻回正面,手指沿着折痕把它抚平,折成三折,放进书包最外层那个平时放饭卡和钥匙的小口袋里。拉链拉上,金属齿一粒一粒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细长的"嘶"。
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叫不动了。整栋楼都沉在夏天的深夜里面,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道口警示音——叮叮叮,叮叮叮,短促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一声追着一声——然后渐远,然后消失,然后一切归于更深更浓的寂静。
芷夏重新躺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黑暗里她看不见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床边椅背上挂着的校服,看不见写字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绿豆汤。但她看得见书包的方向。看得见书包最外层那个小口袋里,一张被折了三折的铜版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纸张背面一个铅笔写的"去"字笔画很轻,轻到不凑近看几乎等于没有。
可她知道它在那儿。
窗户没关紧。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个角。外面的路灯照在窗台上,又通过窗台漫反射到她枕边的速写本封面上——那片暖黄色的光很小,很淡,不够照亮什么,但足够让黑暗有个轮廓。
夜色里什么都沉沉的。只有那个"去"字,在漆黑的书包夹层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笔画上还残留着台灯的温度,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发芽的念头。
明天天亮,那张通知书上的"林若秋"就会被涂改液盖住,然后旁边歪歪扭扭写上"林芷夏"三个字。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樟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树上不知哪只睡着的蝉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半梦半醒的鸣叫——很短,像半句话只说了一个字就咽回去了。
那个字,听起来也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