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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恐惧

只为ta折腰

胸口好像有一只长着尖锐指甲的手把她心脏狠狠往下拽,易惜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多年前徐南儒轻描淡写说的话。

他说,易惜,我们是私生子,永远不可能踩到你头上。

他说的他们,也许也在映射着他自己。

“惜惜,从明天开始你就从现在的地方搬出来,我不允许你跟他接触。”

易惜看着渐渐冷却的茶水,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徐南儒那么一个人,他们凭什么……

“你说什么?”易城气坏了。易家几代从商从政,在北方这座城已经有了举足轻重的位置,而他的女儿自然也要站在最高点,拥有最好的。

这关乎他的脸面,也关乎易家的荣耀。

“爸以前什么都宠着你,给你穿最好的,用最好的,但关于这件事,你必须得听我的。”

“我没让你给我用最好的穿最好的!我要的东西你从来都给不起!”易惜猛然起身,“徐南儒是我要的人,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好,好!那你有本事就把我给你的东西全都还回来!想跟他在一起就不要再进易家的家门!”

客厅一下子陷入寂静。

易乐看着易惜握紧的拳头,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她跟易惜不合,但跟她也不一样。但易乐清楚,爸的不跟她不一样,爸的不合只是表面的,他其实很爱惜惜,也许,比她还多很多。

她想,易惜应该也是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她从前吵架,但从来不会真的对着爸爸大脾气。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她都见过,所以她也清楚地感觉到这次易惜的不一样。

这是她长记以来第一次见易惜对爸爸的态度,她没法形容她此时的眼神,愤怒、脆弱、难以置信……很多很多,最后只化成让人心惊的坚定。

易惜转身拿出自己的包,把里面的卡、车钥匙、门匙、现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倒在了茶几上。

“行啊,这些都是你的,你要拿走,我给你就是。”易惜扔下包就往外走。

“易惜!”易城怒斥,“他是言家不要的孩子!无权无势,只是个私生子,他怎么配得上……”

“你不要再说了!”易惜停住脚步,背对着众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在忍,易惜握着拳头,再回头的时候眼眶也红了:“呵,私生子吗,爸,你当年领着你的私生子进门的时候,也带着这么厌恶的心情?”

一句话出,客厅的人都变了脸色。

“你当初有多开心你忘了?妈妈才死了多久,他们这群人就到我们家来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还有他。”易惜指向易云钊,眼中带着狠决和厌恶,“当初我说我意图图不轨,你都不信我!”

“易惜!”蒋明丽起身,“你要怎么样都可以,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再这样污蔑云钊,云钊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都清楚得很,他从小就对你百般忍让,你怎么能……”

接下来的话蒋明丽也说不出来了,她撇过头去哭了,易城心软,忙搂着她肩膀安慰她。

易惜冷眼看着夫妻恩爱,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易云钊身上。

他此时也在看着她,他的脸失了血色,异常苍白。

易惜讥讽一笑,缓缓抬起手,对他竖了个中指。

夺门而出。

林姨追出来叫她,易惜只当听不见。

冷风萧瑟,易惜突然想起了那个最让她惧怕的夜晚。那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后来易云钊回来了,昨天他们刚吵过架,所以易惜一看到他就冷着脸上楼。

但她没想到,一身酒味的易云钊跟了上来,徒然伸手撑住了她的房门。

“易惜。”他微曲着身体,红着眼叫她的名字。十六岁的易云钊已经是个少年郎,他长得很高,和小个子的易惜形成鲜明的对比。

易惜仰着头看他:“你喝酒了?哼,我要告诉爸,说你跟同学出门喝得醉醺醺回来!”

“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我。”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哥!”易云钊突然吼声。

“哥?嗤,你还真以为你姓易,易云钊?”

“是啊,我不姓易……我根本不信易……”

“知道就好,你走开!”

“喂,我要关门了!你走开!易云钊!你干吗进来!”

后来又说了什么,易惜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她房间的地板上,那个喝醉酒的少年把她压在身下,像个发狂的野兽。

十六岁和十三岁,一个是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不谙世事、浑身是刺的小女孩。尖叫声中,是他扯了她的衣服,在她身上摸索。

她一开始是咒骂,后来是哭喊。

男孩因第一次始终不得章法。

他很粗暴,她很痛。

最后,她猛然拿起从桌上掉落下来的方形闹钟,用最尖锐的角度,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也制止了他的行为,没让事情发展到最差的一步……

一切戛然而止,黑夜,鲜血,恐惧。

那一晚,易惜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和没了声响的易云钊,和满地的鲜血,待了好久好久。

后来,易云钊先回来了。

再后来,易云钊被送去了医院。

在那片混乱中,没人记得她,没人来问问她。

她就这么一个人,被陌生的恐惧包裹到绝望。

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想做的,就是到他身边去。

易惜在路上走了很久,这座城市,她很熟悉,可是却从来没有徒步去感受它。

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大概也就今天有这种兴致了。她的脚已经酸的不像话,穿着小皮鞋“散步”。

坐着电梯上楼,低落的心情也慢慢高涨。这一刻,她满心想看到他,她想跟他说她很喜欢他,也想跟他说她家里的那些人有多讨厌。

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想跟他说,也觉得,他都能理解。

“叮。”

电梯打开。

易惜一瘸一拐走向他家门口,刚要伸手按门铃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陌生人的声音。

“送你吧,天太黑,你一个人不安全。”是徐南儒,他此时的声音不似她印象中那般冷硬,而是带着她不熟悉的温柔。

易惜站在门口,看着徐南儒和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只是第一眼她就知道,这种女人才是徐南儒会喜欢的女人。成熟、端庄,漂亮且非常雅致。

三人视线相对,易惜微僵。

“徐老师,出,出门?”

徐南儒看了她一眼,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跟你说。”

徐南儒看了看手表:“明天说,我晚上到家应该很迟了。”

“南儒,你们有事就说吧,我能自己回去。”他身边的女人对着易惜轻点,很礼貌。

可这种礼貌在易惜看来却如刀尖般锋利。

“不行。”徐南儒异常坚决,他说完又对着易惜,“我先送她回去,我回来时如果你还没睡,到时候说。”

说着,他便想绕过她。

“我不要。”惜那一刻,易惜拉住了他的手腕,“老师,我想现在说。”

徐南儒眉头轻蹙。

良久,他回头对那女人说:“你进去等我。”

女人看看徐南儒,又看看易惜,最终听话地重回了他的家。

门被带上了,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有什么事,说吧。”

易惜看着他似裹着寒夜的眉眼,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想了半天终是开口道:“老师,我喜欢你。”

徐南儒眉头似乎是蹙的更紧了:“我说过了。”

“那会改变吗?”

徐南儒:“易惜,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多了去了。”易惜慢慢伸手拉住他的手,眼眸疲惫却坚决,“我喜欢你给我题目的样子,我喜欢你开导我的样子,我也喜欢你相信我的样子,我更喜欢在我最无助害怕的时候,你一直在我身边!”

徐南儒叹一口气,“过去的事,你何必记这么久。”

“是过去很久了,可我没忘记啊。”

感应灯灭了,然后又随着两人的声音重新亮了。

一明一暗中,易惜看到徐南儒浅色的唇再开启,只是,这次看起来更冷漠了。

“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什么?”

“大学会去当家教是因为我缺钱,因为缺钱,所以我需要你这个学生。”

直白到赤裸的话,易惜有点明白,却又不想去明白。

“我无意插手你们家里的事,只是易惜,你父亲付的学费很高。”

开始冷了,身体里好像刮起了寒夜中的飓风。一瞬间,血液全都被冻结,寒气冲上头顶,似乎让她听到了冰碴碎裂的声音。

“所以,你安慰我,陪伴我,让我振作,其实你所做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不想丢了这个工作。”

徐南儒不语。

良久,他转过了身:“易惜,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好人。”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无缘无故就对你好的人。

如果你认为有,那很可能是你自己的想象,是你自作多情。

易惜心中的一座塔,崩塌了。

她缓缓放开了拉着他手,抬眸间有些恍惚:“那你喜欢你屋里的那个女人吗?”

徐南儒回首,缓缓点头。

“喔,原来周兴说的真没错,您喜欢的女孩子都是这个类型的。”易惜轻笑了一下,旋即,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徐南儒没答话,只道:“回家去吧。”

屋内灯光明亮,有人在等他。易惜手垂在身侧,在没人看得到的角度剧烈颤抖。

徐南儒简单的一句话,足以击垮她。

过去是她胡思乱想,现在是她自作多情。

归结到最后,其实从来没有人真正站在她身边。

易惜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把她的心浇了个彻底。她不停地往前走,温度太低,她冷得直打颤。

她想,从家里吵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难过,怎么现在会觉得自己快被凌迟死了。

一个男人而已,何必呢。

一整条路上,她都在不断地告诉自己,何必呢,何必呢……

可每每快说服自己的时候,又会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淹没。

她会突然很恨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恨他是她的老师,恨他说世界上没那么多好人。

她很想很想撕碎他的面具,想看他的内心,想知道他的心是不是也如他的外表一样让人觉得冰冷。

可是,何必呢。

知道了又怎么样。

反正,他就是不喜欢她。

走了很久后,易惜经过一家便利店。

她停住了脚步,明白自己不能再走下去了,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凌晨一点,罗柯接到了易惜的电话,她说,我失恋了,现在快冷死了。

罗柯想,失恋和寒冷怎么会有前后关系。

后来才知道,大概就是因为还没恋就失去了,所以让人感觉如坠寒冰。

易惜在酒吧待了很多天,白天睡觉,晚上就把林敏和黄薇叫出来玩。有时候黄薇和林敏没空,她就跟从前那些酒肉朋友一起跳舞到天亮。

她看起来很开心,每个人都很担心她,可是没有人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任何“失恋”的痕迹。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样就是在发泄,他们想,修复能力很强的易惜应该能很快忘记那个人。

大概能很快。

在酒吧待了一周后,易城行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易惜从包厢拎出来,“像什么样子!给我滚回家!”

易惜哭在易城行的肩头,这么些天来一直笑嘻嘻的她突然哭的像个孩子。她哭着问,我是不是最重要的?

易城行被她哭得没了脾气,最后边哄边安慰,“惜惜,你是爸爸心中最重要的人,跟爸回家吧,乖点好不好。”

易惜不答应。

“爸,我小时候做了很多坏事嫁祸易云钊,我那时讨厌他,讨厌他妈妈取代了我妈妈的地位。”

“因为这样我就成了谎话连篇的人,我知道你最后都没法相信我了。可是,我把易云钊砸伤那次,真的是因为他喝醉了酒,想做坏事……”

“我一直清楚你跟妈妈早没了感情,我也清楚你很喜欢阿姨,很相信易云钊。但是……我没办法喜欢他们。”

“爸爸,我不想回家。”

半个月后,易惜走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易国坚持要带易惜去美国公司学习,以往一直很排斥的易惜这次却爽快地跟着爷爷走了。

离开之前,她在Blue Island开了个小型告别会,跟几个最好的朋友道别,还安慰了号啕大哭的黄薇和吐个不停的林敏。

关于之前筹备的那座酒吧,易惜直接全权交给了罗柯。

至于易招财,她没有带走,她不想把它留在身边,因为它的存在只会让她想起徐南儒。

她把它送给了徐南儒之前的那个学生姚嘉煦。姚嘉煦家里养猫,也极喜欢猫,他自然是会好好对待招财的。

易惜走得特别潇洒,一点不留恋。

什么失恋,什么男人,好像一瞬间都变得轻如鸿毛。

易国很严格,而且一心想自家孙女培育长材,以前易惜不配合他没办法,现在她肯配合,易惜铆足了劲。

于是在美国的第一年,易惜被易国推进公司底层。她英语差,人意常常因为说错英语闹笑话。所以工作之余,她又努力地提高口语。

林敏经常打越洋电话过来。她总是不解地问她为什么突然要发奋图强。易惜没法解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成长起来了,毕竟,人最强的后盾是自己。

在美国的第二年,易惜升了职,还接手了几个小项目。而在这一年里,得知林敏和周兴在一起了,两人如胶似漆,但却说不清是真爱还是偏爱。后地做的他,参加了国内知名的一个选秀节目有了些名气。黄薇鞍前马后,但是最后,胡亮没有取得前三名。

在美国的第三年,易惜谈了个恋爱。对方是个中美混血儿,比她小一岁,是典型的“小狼狗”。两人在学校进修,所以易惜常常会到学校去。

有时候是闲逛,有时候是发呆,她喜欢待在这里,喜欢感受大学的气息,仿佛这能让她重新体会自己大学的时候。

易惜和“小狼狗”相处得很好,但在交往第四个月的时候,对方有意无意地暗示了想要那方面的接触。

易惜很能理解,情侣间,这样本来就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她开了一间酒店房间,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然而在男友到之前,易惜临阵逃跑了。

第二天,她给一头雾水的“小狼狗”道了歉,顺便说了分手。

这一年,易惜失恋失败了。

而国内,林敏也和周兴分手了,只不过两人分手后还和没事人一样称兄道弟。

除了她们俩,黄薇和胡亮也分手了,原因不详,大概,就是个分手季吧。

三年过得很忙碌,也过得很平淡。这三年里,易惜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徐南儒这个人,而她的好友们也很默契,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说起徐南儒。

日子很平静,有时候易惜自己都会产生错觉,也许这世界上不存在那么一个“徐老师”。

第四年,二十七岁的易惜被易国安排回国内公司。

回国那一天,易惜没有通知那群好友。只是悄无声息地带着行李回到了易家。

易城行和蒋明丽出去旅游了,所以易惜进门看见的只有易乐和易云钊。

“你,你怎么回来了?”易乐看到她满是诧异。

三年未见,易惜似乎是变了很多,眼神没那么锋利,也没那么厌恶。只是,她那张张扬又美艳的外表依然没变。

不对……还是变了,随着几年的成长,她更有女人味了。易惜大概就是冬日里的一团火,灿烂肆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但靠近了,又会被那种张扬所刺痛。

易乐轻抿了一下唇,对这个姐姐满是陌生:“爸没说你要回来。”

“他不知道我要回来。”易惜瞥了她一眼,“他人呢?”

易惜噢了一声,嘀咕:“那正好,省得一见面就来唠叨我。”

说着,易惜便提着她那大行李想往楼上走,行李箱很重,她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它搬离地面。

“我来吧。”就在这时,易云钊上前,径直提着行李箱上楼了。

三年来,易惜的心态平静了很多,此时看着易云钊的背影,也懒得再像从前一样针锋相对了。

“放门口就行,谢谢。”易惜语气生分,俨然就是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易云钊也在房门内停下了下来。他放下行李箱,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你住多久?”

易惜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好。”易云钊也没再说,下楼了。

“惜时”是一家清吧。

跟Blue Island不同,这里没有DISCO和热舞女郎,只有柔和的灯光和清淡的音乐。

喝酒聊天,这里的夜晚暧昧又安宁。

“老豆,再给我来一杯!”这时,吧台边上一个女人突然吼了一声。

边上的人纷纷朝她看去,一看之下才发现喊话的是个美女。露背装,迷你裙,一头长发海藻般靓丽,黑发和白皙的背部交相辉映,妖媚非常。

酒保看了看周边的客人,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今晚就别再喝了,要不然经理会骂我了。”

“你管我喝不喝,别理他,给我倒酒。”

“可是……”

“谈美女,要不,我请你喝一杯吧。”就在这时,盯着她看了好久的男人上前搭讪了。

程媛站着醉了:“我需要你请酒吗?”

男人顿了一顿:“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啊,我陪着你喝多好。”

“我有人陪,不需要你。”程媛现在很烦这种男人了,语气十分差。

“人有吗?哪呢?”男人笑道,“我怎么没看见。”

“我啊。”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勾住了程媛的肩膀。再一拉,程媛就被人勾退了一步,与男人拉开了距离。

男人本是很恼怒有人坏他好事,可看向来人后,眼神顿时亮了。

来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她穿着短夹克、深灰牛仔裤、机车靴。身材曼妙,一双长腿展露无遗。她身上不像一般女人那般露肉,可是一眼之下,媚气却甚甚。

“原来是美女啊,真巧,咱们仨就一起喝一杯嘛。”男人面露猥琐,眼里的邪念已经毫不遮掩。

“喝一杯?不巧,我们俩只想要二人世界。”

猥琐男人的脸色一圈,显然是被驳到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穿着短夹克的曼妙女人便伸手勾住程媛的下巴,缓缓靠近。

程媛眨了眨眼,被眼前的女人惊得忘了反应。

等等?这人谁?!

曼妙的女人在离她的嘴唇只有一厘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她缓缓偏头看向那猥琐的男人,“先生,这女人,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对你没什么兴趣吧。”

猥琐男人脸色一黑:“你!”

“所以识相的就滚。”女人突然变了脸色,声音沉而锋利。

男人也是懂得看人的,他自是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你给我等着。”

碍于面子这么说着,实际上是灰溜溜地滚了。

见人走了,女人也放开了程媛的手,她回头坐在了吧台前,曲指在台上敲了敲:“White Russian。”

酒保收回了怔愣的目光,忙道了声:“好”。

周边的人或直接或隐晦的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女人身上,程媛也是眨巴着微醺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回味着刚才那幕“英雄救美”的场景。

我靠?怎么这么帅?

什么鬼,刚才是心跳了?

老娘是真的OK!

“喂你……”

“你是程媛吧。”没等程媛说完,女人回头对她笑了笑。

程媛一怔:“你认识我?”

“是啊,阿柯给我看过照片。”

“阿柯……你认识罗柯。”

“挺熟。”

“但我没见过你。”程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道理啊,这种人要是见过肯定不会再忘记。

“是没见过,这里我第一次来。”

“噢,那你……你叫什么名字。”

酒保调好了酒放在女人面前,她轻抿了一口,回头看她:“易惜。”

“惜时”就是当初易惜没完成便交给罗柯的那家酒吧,现在看来,这里被罗柯管理得很好。这么些年来,易惜经常会打电话问罗柯惜时的情况。但罗柯已经不再是直接管理酒吧的人,他转到幕后当老板后又聘请了一个经理。

而眼前这个程媛,就是经理程皓的妹妹。

至于当初罗柯为什么会给易惜看程媛的照片,完全是因为罗柯说有个人特别像她,不是容貌像,而是性格、气质和处事风格。

罗柯那么了解她,他都说像,那易惜自然是有点好奇的,所以她才跟他要了程媛的照片。

“易惜,你是易惜?我听林敏说过,你是她好朋友对不对!”程媛欣喜道。

“是啊。”易惜勾唇,“看来咱们都是互相听过对方的。”

“林敏来这的时候经常会提起你,她说我跟你一样疯。”

“是吗。”易惜侧眸看着有些喝多的程媛,“是挺疯,你一个人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提起这个,程媛一下子丧了脸。

“别提了!被甩了!”

“啊?”

“你说气不气人,他说分手就分手,我都还没上过他他就敢说分手!”

“……”直白的暴躁脾气啊。

程媛见易惜好像很乐意听的样子觉得自己找到了个倾听者,于是她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当初我花了两个星期就追上他了,我还想着这么好追可能就是个斯文禽兽,结果这家伙怯怯的,可能人家是真的喜欢你,觉得这事得慎重。”

易惜玩味地看着她:“呃……可能人家是真的喜欢你,觉得这事得慎重。”

“拉倒吧,距离分手已经三个月了,他根本没来找过我,这是喜欢啊?还有,前天我去找他,他说,分就是分了,让我去找新的人。”

易惜支着下巴:“噢……”

“你说他怎么这么让人看不透呢,我他妈真想把他的皮都给扒了,看看里面什么玩意。”

易惜认同地点点头,看不透就想扒了人家,这点倒是跟她很像。

“还找新的人,这口气不咽下去怎么找新的,我现在都怀疑我自己一点没有女人味!”程媛趴在吧台上,狠狠道,“我非把他给上了不可。”

易惜轻轻摇头,这姑娘想来也是执念很深。

程媛还在那边嘟囔着,于是易惜在这个空隙给林敏和罗柯打了电话,黄薇最近工作很忙,她先不打扰她了。

打完电话回来,程媛突然对她道:“我刚打了电话给他说我喝多了要去自杀一下。”

易惜:“???”

程媛打了个嗝:“怎么说是个人命,他应该会来的吧。”

“你这是在吓唬人?”

“他心很硬,可能不来。”程媛歪着脑袋,迷迷糊糊道,“哎,你说人没事长得这么帅干什么……”

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易惜哭笑不得,这像她吗?她在罗柯和林敏她们心里就这么形象?

人醉倒在这里,易惜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哥哥的联系方式你有的吧。”易惜问酒吧老豆。

老豆忙点头:“我有的,经理今晚出去了,我现在马上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人。”

“行。”

易惜说着跟老豆要了件外套给程媛披上:“她经常这样吗?”

阿豆笑:“经常。”

“经常失恋?”

“咳咳,不算,通常是她甩别人。”

“所以这次是被甩才会这么不甘心。”

阿豆点头:“大概是这样。”

人醉着,易惜自然也就在地边上守着,顺便再等罗柯他们过来。

一杯酒饮尽,易惜没有再喝,她支着下巴看着吧台内摆放着的红酒,一瓶,两瓶,三瓶……百无聊赖,直到酒保对着她的身后说了声:“唉,上次见过您!您是小媛那个前……朋友吧。”酒保生生把“男友”两个字换成了“朋友”。

看来是“自杀”电话生效了,那男人来了。

“她睡多久了?”略低沉的声音,有点熟悉,有点陌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半个小时了。”

从程媛说要自杀到现在也正好半个小时,说了要自杀后就呼呼大睡的女人,明显就是在骗人。

但易惜现在完全没空去想这个,她抿了抿唇,放在吧台上的手指慢慢地扣紧了。

大千世界,人来人往,偏有一人,她没能忘。

音乐还在悠扬的唱着,可易惜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却从各种声音中分辨出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

空气顿时局促起来,易惜握紧了拳,松开,又握紧。

最后,她终是深吸一口气,回头了。

挑眉,微笑,那笑容就跟初次遇到他一般,肆意张狂,妖娆而流俗。

“咦,徐老师?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是真的很久没见。

眼前的人确实是他,似雪似画,依然好看得想让人生吞活剥。

“易惜?”平坦的语气,根本听不出他的情绪。

大概还是有点失落的,她突然消失了这么多年,他似乎一点难过都没有。

“是我啊。”易惜从位子上下来,模样淡然,“老师你是来……接人的?”

易惜的目光在程媛和徐南儒之间转了转:“接她吗?”

徐南儒没点头也没摇头。

“啊,你就是她口中的前男友啊。”

“她没事?”

“喝多了,睡了。”

“嗯。”

一时间无言,气氛僵硬。

就在易惜想着怎么打破这莫名的尴尬时,一个穿着黑衬衫的男人匆匆走了过来。

酒保:“经理,你来了。”

易惜看向他,意识到他就是现在酒吧的经理程皓。

“搭把手,我把小媛先送回去。”程皓对酒保说道。

“好的好的。”

背起程媛的时候,程皓也看到了易惜。

之前和罗柯视频的时候两人是见过的,当时程皓还跟易惜讲过酒吧的日常。

“程先生。”易惜朝他点点头。

程皓把程媛往上托了托,玩笑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突袭酒吧是不是经营得当吗?”

易惜勾了勾唇:“有你和阿柯在哪需要我操心。”

“那还是需要老板你监督的。”程皓说罢有些无奈道,“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您稍等一下,我把我这妹妹先送回去,等会好好招待您。”

“没事,你忙你的。”

程皓背着程媛走了,他大概是没见过徐南儒,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和他妹妹有点关系,于是只对家人客气地点点头就离开了。

逼人的尴尬在短暂的化解后又重新袭来。

“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易惜又朝徐南儒笑了笑,抬脚便走。

她走得很快,似乎是生怕后面的人叫住她。可是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徐南儒怎么可能叫住她?

突然的见面,匆匆的离别。

易惜在酒吧附近的甜品店坐着,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过了会,她接到了林敏的电话。

“喂你人呢?不是说在‘惜时’吗。”

“有点事出来了,你现在在里面?”

“废话,听到你说你回来了我可是马不停蹄就过来了。我说你也过分啊,回国也不提前说一声,几个意思?”

林敏在酒吧里但没提到徐南儒,说明他已经走了。

易惜拿上包起身:“公司调动,我爷爷也是突然让我回来的。你等会,我马上过来。”

三人坐在河岸边的位置上聊天,这三年来,大家都变了不少。

“你想什么呢。”

问完发现对面的人在走神,“惜惜?易惜?!”

“啊?”

“噢,我听见了,你说易云钊。”易惜正了正色,“无所谓了,反正这辈子就是跟他们杠上了。”

林敏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不太对劲,老走神,到底怎么了?”

“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在酒吧里看到一熟人。”

“熟人?”

“徐南儒。”

林敏和罗柯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你不是吧?看到他你还春心荡漾呢?”

易惜拧了眉,突然猛灌了一口酒。

“什么春心荡漾,我就是不服气!”

“啥?”

易惜目光微深:“既然能被程媛追上,那当初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易惜在家里待了几天后便入职易氏公司,空降经理,但没人敢在这个易家大小姐背后说半句闲话。

大办公室,位置佳,视野宽阔,易惜上班的第一天就让人深刻的了解到易国唐对她的偏爱,这经理的办公规模已经和董事相等。

易惜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深感自家爷爷心机重。明明在国外的时候他还使劲“虐待”她,把她往狠里练,现在一回国,马上就变了一个姿态,把她往高里捧。

她知道,他这做法是为了给所有人做个样子,也是在警告易城行,她才是真正的易家继承人。

说实话,她是感动的。

从小爷爷待她并不是很多,但是爷爷很喜欢她母亲,他也觉得只有她母亲才是易家的女主人,因此,在爷爷心中也只有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孙女。

也许,这样对易乐不公平吧,但是老一辈的固执想法就是那么根深蒂固。

下午六点钟,易惜看完助理拿过来的一大堆资料准备回家。

刚起身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看了一下号码,陌生的。

“喂。”

“喂是易惜吗?”

挺有分辨度的声音,易惜挑了挑眉:“程媛?”

“对,是我。”

“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问林敏要的号码,她跟我说你在这工作呢,所以我就来了。”

“你来了?我在楼下等你。”

易惜有些疑惑:“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请你吃晚饭,我听老豆说你昨天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哥过来。”

易惜拿上包:“不客气,我也是在那等人。”

“噢我就是觉得很喜欢你,特有缘分的感觉,怎么样,你不会拒绝我的晚餐邀请吧?”

易惜笑了笑,突然想起了徐南儒。

“美女都开口了,我怎么会拒绝。”

易惜下电梯的时候碰到了易云钊,两个各站一边,除了见面时点头示意便再没开口。

到了楼下,易惜果然看见了程媛。

今天她穿得没在酒吧时那么张狂,圆领毛衣,修身牛仔裤,很有学生气。

“易惜!”她抬手朝她挥了挥。

易惜朝她走过去:“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刚到。”程媛说着说着目光转移到了易惜身后的易云钊身上。

易惜顿了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是……”

“啊……”程媛目光亮了,突然伸出一只手,“嗨你好,我叫程媛。”

易云钊配合,伸手跟她握了握:“易云钊。”

“易?”程媛看了易惜一眼,“你们都姓易啊,他是你的?”

“我是她哥。”易云钊先回答了。

“原来是你哥哥啊,我说怎么那么帅呢。”程媛一脸兴奋,“诶正巧,我和易惜要去吃饭,帅哥要不要一起?”

易云钊看了易惜一眼。

“唔,他还有事忙。”

易云钊轻抿了唇:“是,我还有事。”

“啊没事没事,那我们下次可以下次再约。”

易云钊走了,易惜坐进了程媛的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等菜的空闲间,程媛总是不经意的提起易云钊。最后,易惜也看出她的意图了,“怎么,你喜欢他?”

程媛往后一靠:“典型闷骚啊。”

“长得好帅。”

易惜往后一倚:“典型闷骚啊。”

“调戏美男人有意思。”

易惜愣了愣,笑?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她大学那会儿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吧。

易惜咳了声:“那什么,你不是前几天在酒吧里为一个男人买醉,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提起这个,程媛顿时就变了脸色。

“什么移情别恋,我才不喜欢他。但是我跟他的事还没完,不扒了他的面具这事就结不了局!”

“你……不喜欢他?”

“世界上美男这么多,我干吗吊死一棵树?”

易惜低眸,忽而淡淡一笑:“嗯,有道理。那程媛,他谈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张牙舞爪的程媛一愣:“啊?”

“就觉得你说得很有趣,感觉这个人应该是个奇葩。”易惜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雾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奇怪啊,你跟他交谈没说过的,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不懂风趣的男人!不来接我下班,不跟我见朋友,唉……说得我自信心都一地。”

面对程媛略愤,易惜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他这种人可能更适合安安稳稳、不闹腾的。”

“那未必。”程媛挑挑眉,“有些人就是死闷骚。”

“……是吗?”

易惜其实很想问一下徐南儒在过去这几年里的细节,但是仔细一想,程媛跟他也认识不过几个月,有什么好问的。

再者,她还问什么。

本以为跟徐南儒这么匆匆一面之后不会再见,但没想到,三天后的周末,那个聚餐除了她和程媛以外,其他人她都是不认识的,大概都是程媛的朋友。

“怎么,开party来了,坐坐,坐这啊。”一个小时前程媛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徐南儒那里瞥。

他似乎也看了她一眼,只是灯光幽暗,分辨不清。

“就是朋友聚聚,我跟你认识了一个大美女他们都不信,这不,我就把你叫出来了。”说完,程媛又在她耳边道,“这就是徐南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特别约出来。”

易惜微不可察地转头,视线没看向徐南儒,而是对着对面坐着的人道:“你们好,我叫易惜。”

程媛:“哇,还真是大美女。”

程媛:“那可不,美女身边都是美女。”

易惜笑了笑,有点心不在焉。

程媛这群朋友都很能喝,后来大家索性就喝酒边玩游戏。玩到后来,大家喝得也有点多了。

易惜有酒量,但在这片喧嚣下,她依然有种格格不入的庄严感。但就是这种感觉引得在场女人的视线止不住在他身上瞥。

易惜晃了晃酒杯,低眸,轻笑了一声。

眼前这个人本来已经成了她心中的禁忌,偏偏现在又让她遇见了。酒精作用下,她才敢承认,他就像她心口的一道疤,挑开后疼得厉害。

还喜欢吗?

可能不了吧。

只是不甘心。

对,就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