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食堂后门。
陈浚铭蹲在台阶上。他今天来得早,六点四十分就到了。他蹲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台阶下面的地面上多了一小片水渍,是傍晚下过一场阵雨留下的。他蹲了大约十分钟,聂玮辰从食堂侧面的小径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走到台阶前面站定了。陈浚铭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位置。聂玮辰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纸杯递过去。
聂玮辰:“食堂关门之前买的。温的。”
陈浚铭接过纸杯,杯壁是温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是豆浆,加了点糖。他喝完之后没有把杯子还回去,握着杯子蹲在那里。聂玮辰也没有问他要。两个人蹲着,面朝食堂后门。
聂玮辰先开口:“你今天下午去四楼教室了。”
陈浚铭:“去了。”
聂玮辰:“你发现了什么。”
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退社表展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聂玮辰低头看了一眼。退社表上第23格的铅笔字“WC”在路灯下很淡,但能看清。陈浚铭又把白纸背面那个“47”的压痕指给他看。
陈浚铭:“图书馆第47页是上学期文学社成员登记表。二十三个人。最后一个退社表上签的名字和登记表上不一样。退社表上是铅笔写的‘WC’。签到表上第1周到第19周是钢笔写的,第20周开始变成铅笔。第20周是杨博文成为榜一的第一周。”
聂玮辰把退社表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他把表放回去。
聂玮辰:“铅笔字是谁写的。”
陈浚铭:“和签到表上第20周之后的‘wc’是同一支笔。写字的人换了一支笔,但写字的方式没变。第19周之前用钢笔的人不想让别人认出来。第20周之后用铅笔的人也不想。”
聂玮辰:“两个人在写同一个标记。”
陈浚铭把退社表收起来放进口袋。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杯壁已经不温了。他把杯子放在台阶上。
陈浚铭:“你明天早上不要去食堂门口拿纸了。放纸的人今天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明天不会放。”
聂玮辰:“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了。”
陈浚铭:“因为今天下午杨博文在四楼教室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他知道我进了旧仓库。他知道我拿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公用文具架上的纸是他放的。他放纸的时候在下面垫了一张写过字的纸,压痕透到上面那张。他在用压痕给我递线索。他在告诉我——你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让你查到的。”
聂玮辰偏过头看着陈浚铭的侧脸。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陈浚铭的帽檐下面的下颌线条照得很清楚。聂玮辰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
聂玮辰:“他给你留纸条,是为了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但他留纸条的方式是在你打开抽屉的时候才会看见。他不当面给你。他在你背后放东西。”
陈浚铭:“他不在背后放东西。他在我前面放。他把纸条放在抽屉里等我发现。他提前算好我会在那个时间拉开那个抽屉。”
聂玮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蹲在台阶上,面朝食堂后门。远处操场上没有人了,跑道的白线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陈浚铭把豆浆喝完了,空杯放在台阶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聂玮辰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聂玮辰:“你今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把那张退社表收好。”
陈浚铭:“你呢。”
聂玮辰:“我回宿舍睡觉。”
陈浚铭看着他。聂玮辰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多停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松着,站在陈浚铭面前比陈浚铭高出半个头。
陈浚铭:“你今天早上看了纸条之后,一整天都在想什么。”
聂玮辰:“我在想一件事。你那天晚上在食堂后门问我信纸条还是信站在面前的人。我当时没有回答。今天早上我把早饭摆在你的位置上。我坐在你的位置上等你来。我等你的时候在想——如果我今天早上等到的是别人,我可能就不会再等第二次了。”
陈浚铭看着他。食堂后门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聂玮辰没有移开目光。
聂玮辰:“你明天早上还会来吗。”
陈浚铭:“会。”
聂玮辰:“几点。”
陈浚铭:“六点五十。”
聂玮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陈浚铭的肩膀。很短,只拍了一下。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来,声音被风吹过来,很轻:“豆浆明天我带。你喝温的。”
他走了。陈浚铭站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空了的纸杯。他把纸杯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往宿舍方向走了。
反间的反间
周二晚上八点半,四楼走廊。
灯没有亮。张桂源站在走廊正中间。他一个人。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面朝权力榜。榜二和榜三的位置空着。榜一的名字还在。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今天早上在四楼教室储物柜最下层抽屉里找到的那张纸条。杨博文的笔迹:“四楼教室的东西我全部搬走了。但我没有搬走你。你还在。所以这间教室没有空。”他把纸条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左奇函走上来,在张桂源旁边站定了。左奇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袖子盖过手肘。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左奇函:“你今天下午来过四楼了。”
张桂源:“你看见了。”
左奇函:“我从三楼转角看见的。你站在四楼教室门口往里看了很久。你没有进去。”
张桂源:“门没锁。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就关上了。”
左奇函:“你看见了什么。”
张桂源:“空的。椅子不在。桌椅的位置变了。墙角空出一大块。”
左奇函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张桂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左奇函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椅子搬走之后杨博文去了哪里吗。”
张桂源:“不知道。”
左奇函:“他今天中午在食堂二楼吃饭。他一个人。吃完之后他去了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间。他站在楼梯间里,没有上天台。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面朝操场。他站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他下来了。”
张桂源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左奇函:“因为我跟着他。”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左奇函从口袋里抽出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
左奇函:“他站在楼梯间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很小。我看不清是什么。但他在看那样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样东西放进口袋里,从楼梯间下来了。他下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我。我站在三楼转角的消防栓后面。”
张桂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左奇函:“因为我觉得他手里的那样东西,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张桂源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上,面朝权力榜。榜一的名字在暗光里只能看清轮廓。左奇函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左奇函:“他把椅子搬走那天,是他自己去仓库里放的椅子。他没有让别人搬。我今天中午跟着他去了仓库。他站在仓库门口往里看了很久。他没有进去。但他走的时候在门锁上摸了一下。”
张桂源站在走廊上。左奇函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一层一层地响,然后消失了。张桂源一个人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天台的楼梯间
周二晚上九点,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间。
张桂源一个人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站在左奇函描述过的那个位置,面朝操场。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的白线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大约几分钟。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窗框内侧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划痕很短,是用指甲刻的。刻的是一个数字:“1”。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像是刻字的人犹豫了一下才刻完的。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指腹触到了凹槽的边缘。凹槽里有一点灰尘。刻痕是新的。最近几天刻的。他站起来,把这行字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他从楼梯间下去了。
铅笔的背面
周二晚上九点半,宿舍楼。
陈浚铭坐在床沿上。他把退社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展开。第23格的铅笔字“WC”在台灯下很清楚。他把退社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盯着背面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退社表背面轻轻涂了一层。背面的纸面很光滑,涂完铅笔之后没有显示出压痕。他把退社表翻回正面。正面第23格的铅笔字下面,压着一道极细的铅笔印。他把退社表举到台灯下面透光看。铅笔印的轮廓是一个字,在“WC”的正下方。他辨认出了那个字:“杨。”
他把退社表放下。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个“杨”字在透光里显得很淡。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躺倒在床板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两杯豆浆
周三早上六点五十分,食堂一楼角落。
陈浚铭到的时候,聂玮辰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两个肉包,一碟咸菜。陈浚铭走过去坐下来。他端起左边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的。聂玮辰坐在对面,正在剥一个肉包。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浚铭。目光在陈浚铭脸上停了一下。
聂玮辰:“你昨晚没睡好。”
陈浚铭:“看出来了。”
聂玮辰把剥好的肉包推过去。陈浚铭接过来咬了一口。聂玮辰看着他吃。他今天没有立刻说话,等陈浚铭把整个肉包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聂玮辰:“你昨晚在退社表上发现了什么。”
陈浚铭从口袋里掏出退社表展开,翻到正面第23格,把铅笔字“WC”下面的那个“杨”字指给他看。聂玮辰凑近看了一眼。那个“杨”字在透光里看得很清楚,笔画收尾处微微上翘。和杨博文的笔迹一样。
聂玮辰:“退社表上签‘WC’的人下面压着一个‘杨’字。写字的人先写了‘杨’,然后用铅笔在上面覆盖了‘WC’。他想让人看见‘WC’,不想让人看见‘杨’。”
陈浚铭:“杨博文在退社表上签过字。他先写了姓,然后用‘WC’盖住了。但他盖的方式不对。铅笔字透光看还是能看见底下的字。”
聂玮辰:“他为什么要先写‘杨’再盖住。”
陈浚铭:“因为他写退社表的时候,本来想签自己的名字。写到一半他改主意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退社表是他签的。他覆盖了那个字。但他没有换笔。他用同一支铅笔写的,覆盖的时候用力太重,反而留下了更深的压痕。”
聂玮辰把退社表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陈浚铭,目光很平。
聂玮辰:“退社表上是杨博文的字。文学社第23个成员是杨博文自己。他用自己的标记签了退社表。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文学社的人了。他退社是在他成为榜一之前。他退社之后用另一个身份回到学校里。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陈浚铭把退社表收起来放进口袋。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聂玮辰也站起来。两个人端着空盘子往回收口走。走到回收口的时候,聂玮辰把陈浚铭手里的空盘子接了过去,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放进去。陈浚铭看了他一眼。聂玮辰没有说什么,转身往食堂门口走了。陈浚铭跟在他后面,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
楼梯间的字
周三上午九点,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间。
张桂源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他蹲在窗框旁边,用手指又摸了一遍那道刻痕。这一次他摸到了旁边的第二道划痕。昨天他看见的是一个“1”。今天他仔细看的时候发现“1”旁边还有一个字,刻得更浅。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的灰尘。那个字显出来了:“陈。”
“1”和“陈”并排刻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刻的。他站起来,把这两个字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他走出楼梯间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杨博文。杨博文站在楼梯间外面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张桂源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变,继续往前走。经过张桂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杨博文:“你去了楼梯间。”
张桂源:“你也在那个位置站过。”
杨博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一左一右。杨博文手里的书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书名。
杨博文:“你看见了什么。”
张桂源:“窗框内侧有两个字。一个‘1’,一个‘陈’。”
杨博文把书夹在腋下。他站在走廊上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那个‘1’是我刻的。刻的时候他还没有坐上去。”
张桂源:“陈是陈浚铭。”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往走廊另一端走了。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张四楼教室的纸条。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下走了。
四楼走廊的灯在周三上午九点半熄灭了。权力榜在暗淡的光线里沉默着。榜二和榜三之间的空位还是空着。但榜一的名字旁边,那道铅笔画的横线旁边又多了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下。两道痕迹并排着,像两个还没有写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