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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压痕

周二早上六点五十分,食堂一楼角落。

聂玮辰到得比昨天早。他先去了食堂门口的公用文具架,从最上面拿了一张白纸。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铅笔压痕,像是有人在这张纸下面垫着另一张写过字的纸。他把这张纸对折放进口袋,走进食堂在角落坐下来。陈浚铭来的时候,他面前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饭。

陈浚铭坐下之后聂玮辰把口袋里的白纸掏出来铺在桌面上。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背面的压痕。他把纸翻过来对着食堂的灯看。压痕很浅,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轮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面上侧着涂了一层。压痕显出来了——两个数字:“4”和“7”。

聂玮辰:“47。”

陈浚铭看着那两个数字。他把铅笔收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陈浚铭:“昨天的压痕是3。今天是47。纸张不一样,压痕不一样。但每天拿到的纸背面都有一道压痕。放纸的人在公用文具架上放纸的时候,纸下面垫着写过字的东西。”

聂玮辰:“谁会在公用文具架上放写过字的纸。”

陈浚铭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

陈浚铭:“47可能是指第47页。也可能是编号47。昨天那个3可能是页码也可能是数字。两张压痕放在一起——3和47。”

聂玮辰:“3和47之间差了44。”

陈浚铭:“44。”

他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食堂里人开始多起来了。有人端着碗经过他们旁边,脚步声很响。陈浚铭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聂玮辰坐在原位把剩下的粥喝完。

四十七页

周二上午八点,教学楼图书馆。

陈浚铭站在书架前面。他面前是一排旧档案册——去年和前年的学生登记表、社团记录、教务处存档。他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标着页码。他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第47页的时候停住了。第47页上是一张旧的学生名单——上学期文学社成员登记表。名单上列了二十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标记:“WC”。和签到表上的字迹不同——这个标记是打印体,不是手写的。他把书页拍了一张照,把档案册放回原位。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在教学楼走廊上碰见了官俊臣。官俊臣站在走廊的窗边,空文件夹夹在腋下。他看见陈浚铭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没有动,目光平直地落在走廊尽头。

陈浚铭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官俊臣先开口:“你查到了47页。”

陈浚铭:“你知道47页是什么。”

官俊臣:“上学期文学社成员登记表。二十三个人。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有一个标记。”

陈浚铭:“标记是谁打的。”

官俊臣:“我打的。”

陈浚铭偏过头看着他。官俊臣把空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仍然落在走廊尽头。

官俊臣:“那张登记表是上学期期末收上来的。我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没有填退社日期。其他二十二个人都填了。只有最后一个人没填。我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标记——提醒自己这个人没有退社。”

陈浚铭:“这个人叫什么。”

官俊臣没有回答。他把空文件夹从左手换回右手,偏过头来看了陈浚铭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纸条对折过,边角磨得有点发软。陈浚铭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体:“23号。上学期最后一周,他退社了。但退社表上签的名字和登记表上不一样。”

陈浚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在走廊上,把这行字和昨天到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遍:3是椅子腿内侧的数字。47是档案页码。23是文学社登记表上的编号。47页那张登记表上的第23个人没有退社。退社表上签的名字和登记表上不一样。有一个人用两个不同的名字在文学社待了二十四周。

陈浚铭:“退社表现在在哪里。”

官俊臣:“旧仓库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子的第二层。和签到表放在一起。铁皮柜子没锁。”

官俊臣往走廊另一端走了。薄底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陈浚铭站在窗边,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退社表

周二上午十点,旧仓库门口。

陈浚铭站在仓库门前。挂锁还锁着。他蹲下来看了一下锁孔——昨天的划痕还在,没有新的痕迹。他站起来绕到仓库侧面。侧面墙上有一扇小窗户,窗框是老式铁框,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从里面堵着。他伸手把纸板往外推了推,纸板松动了一下。他用力把纸板抽出来,窗户的洞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把纸板放在地上,侧身从窗口爬了进去。

仓库里面很暗。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了几块光斑。四把椅子叠在角落里,椅面朝下。他看了一眼那叠椅子的方向——倒数第二把椅子的椅腿内侧有一道被刮过的痕迹,3的轮廓还能依稀辨认。他收回目光,往仓库最里面走。靠墙摆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着。他拉开柜门,第二层里放着一叠旧签到表和散落的文件。他翻到最下面,找到了那张退社表。退社表是打印的表格,上面有二十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填了退社人的姓名和日期。前二十二个格子里的字迹各不相同。第二十三个格子里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写的人故意不想让它被看清。他凑近光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铅笔写的两个字母:“WC”。

他把退社表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把签到表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第20周到第24周的“wc”全部是用铅笔写的,轻到几乎看不到。他之前只看了最后一页,没有翻前面。现在他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1周到第19周的“wc”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和杨博文的笔迹一样。第20周开始换成了铅笔。第20周正好是四个月前的第一周。杨博文成为榜一的那一周。

陈浚铭把签到表放回铁皮柜子,关上柜门。他从窗户洞口钻出去,把纸板按回原位。然后他往教学楼侧门方向走了。

反间

周二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

杨博文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碗面,已经吃了一半。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人。十二点零三分,左奇函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了。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盖过手肘。左奇函把餐盘放下来的时候没有对齐桌沿——他故意偏了几厘米。

杨博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面。

左奇函:“你今天一个人吃。”

杨博文:“你也不是来吃饭的。”

左奇函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我今天早上在四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榜二和榜三的位置都空着。榜一和榜四还在。两个空位对着两个实位。”

杨博文把面条吃完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想坐回榜三。”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我说过我想坐回榜三吗。”

杨博文:“你没说。但你去看了那个位置。”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左奇函:“我今天来告诉你一件事。陈浚铭今天早上在图书馆查了第47页。下午他去了旧仓库。他进不去。他绕到侧面从窗户爬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张纸。”

杨博文放下筷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杨博文:“你怎么知道他去了旧仓库。”

左奇函:“因为我去过。我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我看见他在里面翻铁皮柜子。柜门开着。他翻完之后把柜门关上了,然后从窗户爬出去。他把纸板按回了原位。但他按反了。纸板正面的折痕朝外了。”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道你在盯着陈浚铭。”

左奇函:“我在告诉你,我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你在练陈浚铭的笔迹,在他和聂玮辰中间放纸条。你把四把椅子搬走,是为了让他们失去实体依靠。你在把所有人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

杨博文把碗推到一边。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左奇函:“我来告诉你——我看见了。我不打算告诉别人。但我不打算帮你。”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杨博文坐在原位,看着左奇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站起来也端着餐盘走了。

背影

周二下午两点,教学楼三楼平台。

张函瑞站在三楼平台的转角。他从这里可以看见四楼走廊的窗户。四楼走廊的灯没有亮。窗台上那只水杯还在原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张奕然站在下面三级台阶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张奕然:“你回来了。”

张函瑞:“我没回来。我只是路过。”

张奕然:“你站在三楼转角看了很久。那里能看见四楼走廊的窗户。”

张函瑞:“我在看窗户里有没有人。”

张奕然:“有吗。”

张函瑞:“没有。教室里空的。桌子还在。书架还在。椅子不在。”

张奕然从台阶上往上走了一步:“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函瑞:“今天早上我在食堂门口看见陈浚铭。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纸。那张纸的边角是磨软的,像被人折过很多次。和你在相册里存的那张照片上,陈浚铭撕下来的签到表最后一页的边角一样。”

张奕然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你在跟着陈浚铭。”

张函瑞:“我没有跟着他。我在看着那张纸。那张纸他今天早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拿在手里。他进旧仓库之前把纸放进口袋里了。从旧仓库出来之后,他没有再把那张纸拿出来看过。”

张奕然:“所以那张纸可能不是他从旧仓库拿出来的。他本来就带着它。”

张函瑞:“他进旧仓库之前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书。书里夹着的纸是他之前已经找到的。他进旧仓库是为了找另一样东西。他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张新的纸。他没有把新纸拿出来看,说明新纸上的内容他不用看也已经知道了。”

张奕然把手机解锁,翻到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画面里是陈浚铭站在图书馆书架前面翻书的背影。张函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张函瑞:“你一直在拍他。”

张奕然:“我一直在拍所有人。包括你。”

张函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奕然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张函瑞往上走了两级台阶,经过张奕然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张函瑞:“你拍到的画面,有一天会被人用来看清一些事。但你看清之后,不要告诉别人。因为看清的人越多,被看清的人就越危险。”

他走了。张奕然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按在锁屏键上,没有松开。

铅笔字

周二下午四点,四楼教室。

陈浚铭一个人推开了四楼教室的门。门没有锁。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是空的。四把椅子搬走之后,教室没有恢复原样——墙角空出了一大片,桌椅之间的空隙变成了一个不对称的形状。他走进去,在书桌前面站定了。桌面上那杯水还在,杯把朝右。水杯里的水是满的。杯壁很干净,像是刚被换过。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是凉的。换水的时间至少是在今天早上之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退社表展开。第23格里的铅笔字“WC”在四楼教室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他把退社表放在桌面上,然后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那张背面有压痕的白纸,也放在桌面上。两张纸并排放着。退社表上第23格的“WC”是用铅笔写的。白纸背面的压痕是“47”。他把两张纸翻过来对光看了一眼。退社表背面没有压痕。白纸背面有。他把退社表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拉开书桌第二层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个抽屉里有东西。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杨博文的笔迹:“你进旧仓库的时候,左奇函站在窗户外看着你。你出来的时候,他把纸板按反了。纸板正面的折痕朝外了。他知道你进去了。他知道你拿了什么。”

陈浚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四楼教室里,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图书馆查到第47页,官俊臣给了退社表的线索,旧仓库窗户上的纸板,退社表上的铅笔字,左奇函站在窗外,杨博文留的纸条。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纸条的最后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凑近光线看那行小字:“左奇函今天中午来食堂找过我。他告诉了我你去旧仓库的事。但他没有告诉我你在铁皮柜子里找了什么。他不知道你找了什么。只有你知道。”

陈浚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走出四楼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在权力榜前面停了一下。榜二和榜三还空着。榜一旁边的横线还在。他伸手把口袋里那张白纸掏出来,对着榜二和榜三之间的空位比了一下宽度。白纸的宽度正好能盖住两个空位。他把白纸放回口袋,转身下楼了。

四楼走廊的灯在下午五点整熄灭了。权力榜上的名字在暮色里沉默着。榜二和榜三之间的空位像两道没有关上的门。陈浚铭的脚步从楼梯口响到一楼侧门口,然后消失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