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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峰峻国际高中第一季

周四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四楼走廊的灯准时亮了。

灯亮的那一刻,已经有人站在走廊上了。

王烁然。他比平时早了二十五分钟。校服大一码,袖口卷了两圈,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权力榜前面,手里捏着一条新的名字条——榜八的位置,今天要贴上去。

但他没有贴。

他站在那里,看着榜八那个空白的格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字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从防火楼梯下去的,脚步很轻,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六点五十八分,张奕然到达拐角。他比平时晚了三分钟,因为他昨晚没睡好——他在翻相册里那段多出来的视频,翻了很久。他到达拐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榜,是走廊地板上的一串脚印。很浅,从楼梯口延伸到权力榜前面,停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楼梯口。脚印的主人比所有人都早。

张奕然拿出手机,对着那串脚印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抬起头看榜——榜八还是空的。

七点整,第一批学生到达走廊。几十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没有人说话。榜八的空位已经空了三天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榜八移到了榜一。榜八空了之后,榜一就成了所有人重新确认锚点的位置。他们在看杨博文还在不在。

杨博文在。榜一的名字稳稳地嵌在磨砂玻璃板后面,像一枚钉子。

人群散去之后,四楼教室的门开了。张函瑞端着一杯美式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面墙。他没有看榜八的空位——他看的是榜三的位置。他自己的名字。

名字还在。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名字旁边的字间距,比上周窄了零点五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端咖啡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有人在动他的名字。

张函瑞站在原地喝了一口咖啡。杯壁上的裂纹还在,他拇指压着那道裂纹,像压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七点十五分,聂玮辰和陈浚铭在食堂一楼角落碰面。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份餐盘,没有人动筷子。

聂玮辰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齿痕朝上

聂伟辰
聂伟辰

“我今天会去试三楼储物间的门。杨博文说那扇门锁了,但我昨天摸到门把手是热的。”

陈浚铭
陈浚铭

“门把手热是有人故意让你摸到的。”

聂伟辰
聂伟辰

“我知道。”

陈浚铭
陈浚铭

“那你还去。”

聂伟辰
聂伟辰

“去。我每次去都会换一个时间。今天早上去,明天中午去,后天下午去。我要让他算不准我什么时候去。”

陈浚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陈浚铭
陈浚铭

“……你在改自己的时间表。”

聂伟辰
聂伟辰

“是的既然杨博文能算我们,是因为我们每天走同一条路、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换掉时间,他就需要重新算。重新算就会出错。”

陈浚铭看着聂玮辰,沉默了两秒:“那我换路线。我每天走不同路线上四楼。他算我的步数,我就换步数。”

聂玮辰把钥匙收进口袋:“那就从今天开始。”

两个人同时拿起筷子。餐盘里的饭还是热的。

七点五十分,左奇函走进四楼教室。杨博文已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了,面前摊着那本书,书页停在折角的位置。张桂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张函瑞站在窗边,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左奇函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响了一声——那颗螺丝还是松的。他没有去拧。

杨博文翻了一页书:“左奇函,你今天走慢了三秒。”

左奇函的手在椅子扶手上顿了一下:“……我走慢了你知道。”

杨博文:“你每天经过四楼走廊走到楼梯口需要十七步。今天你走了十九步。多出来的两步,是你停在权力榜前面看了榜八的空位。”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看着杨博文翻书的动作,手指停在书页边缘,精确地停在折角的位置。他在想:杨博文连他走了几步都算过。

杨博文继续翻书:“榜八空了三天了。第一天聂玮辰停了五秒,第二天陈浚铭偏头零点七秒,第三天没有人停——所有人都看一眼就走了。你今天是第四个看到榜八空位的人,你停了四秒。四秒,足够你看见榜八的位置上有一条新的名字条被折过的痕迹。”

左奇函:“……有人在榜八贴了新名字又撕掉了。”

杨博文合上书:“是谁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贴上去之后又撕掉了。他在犹豫。一个犹豫的人,比一个不动的人更好用。”

左奇函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看着杨博文把书放进书架里,又抽出来一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书名。杨博文把黑书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左奇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杨博文从不把这本书放在桌面上。他都是放在书架最顶层。今天他拿下来了。

左奇函站起来:“我先走了。”

杨博文没有拦他。左奇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杨博文已经把黑书翻开了。他在看某一页。左奇函没有看清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但他看清了杨博文翻书的时候,手指在页脚停了一下。很短。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左奇函走了。门合上之后,杨博文把黑书翻到了那一页,折角的地方,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是张函瑞的——“第四步:让杨博文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棋手。”杨博文看着那行字,把那页纸折了一个新的角,然后把黑书放回了书架最顶层。

上午八点半,教学楼侧面的防火楼梯。陈浚铭没有走正门。他从操场绕到教学楼侧面,从防火楼梯上到三楼,然后站在三楼的走廊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知道走正门会被看见。

他站在三楼走廊上的时候,看见了官俊臣。官俊臣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没有拿文件夹。两个人隔着大约五米。官俊臣先开口了:“你走防火楼梯上来,绕了三分钟。”

陈浚铭:“你数了。”

官俊臣:“不需要数。你从操场走到侧门需要四分钟,从侧门上到三楼需要两分钟。但今天风大,你走侧门的时候被风吹了一下,慢了半步。所以你到三楼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秒。”

陈浚铭看着官俊臣,帽檐压得很低,但官俊臣能看见他的眼神——他在算。

陈浚铭:“你告诉聂玮辰钥匙是真的。”

官俊臣:“钥匙是真的。”

陈浚铭:“你告诉张函瑞三楼有镜子。”

官俊臣:“镜子确实有。”

陈浚铭:“你告诉张奕然站拐角亮屏幕。”

官俊臣:“他亮了。”

陈浚铭:“你告诉所有人不同的事——然后站在三楼看所有人往哪个方向走。”

官俊臣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浚铭,看了大约三秒。

官俊臣:“你说的是对的。但你没有问最重要的事。”

陈浚铭:“……什么。”

官俊臣:“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陈浚铭没有回答。

官俊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纸条是折好的,没有署名。陈浚铭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体:“那把钥匙还开另一扇门。那扇门在四楼教室的储物柜第三层抽屉里。”

陈浚铭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浚铭:“你之前说钥匙开的是后门。”

官俊臣:“后门是杨博文让你以为钥匙开的地方。储物柜是真正能打开的地方。”

陈浚铭:“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官俊臣:“因为你今天没有走正门。走防火楼梯上来的人,值得知道更多。”

官俊臣说完转身走了。薄底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陈浚铭一个人站在三楼走廊上,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四楼教室的储物柜第三层抽屉。

上午十点,教学楼顶楼天台。张奕然站在那里,手机举在胸前,对着操场。他没有在录像——他在看。从顶楼天台可以看见整个操场和教学楼侧面的防火楼梯。他看见陈浚铭从防火楼梯走出来,绕过操场,走回食堂后门。他看见官俊臣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站在树荫下面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很短,挂了之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他看见左奇函从教学楼正门走出来,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不是看操场,是在看四楼教室的窗户。他看见的东西比以前多,因为他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张奕然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录像。他今天一个视频都没有录过。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角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他掏出来,纸条叠得很小,展开之后只有一句话:“从顶楼看,看得更远。但顶楼没有拐角。”

张奕然看着那行字,把纸条揉成一团放进了口袋。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你站高了,但你也暴露了。

上午十点半,食堂一楼。陈浚铭坐在角落里,聂玮辰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份餐盘。

聂玮辰:“我去三楼储物间了。门是锁的。但我在门把手上摸到了一个新的痕迹——有人用钥匙划过锁孔的边缘。不是今天划的,是昨天。”

陈浚铭:“昨天你摸门把手的时候,是热的。”

聂玮辰:“今天门把手是冷的。但锁孔边缘有新的划痕。划痕的方向是从锁孔往外走的——是开锁,不是锁门。”

陈浚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有人在你之前打开过那扇门。”

聂玮辰:“比你早。比你和我都早。”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下午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聂玮辰:“哪里。”

陈浚铭:“四楼教室。”

聂玮辰的筷子停住了:“……白天去?”

陈浚铭:“白天。杨博文中午不在四楼教室,他今天中午有校务会。张桂源中午在食堂。张函瑞中午在琴房。左奇函中午在操场。”

聂玮辰:“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

陈浚铭:“我算过。杨博文的校务会每周四中午十二点。张桂源每周四中午在食堂靠窗位置吃饭。张函瑞每周四中午去琴房。左奇函每周四中午在操场。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四十分,四楼教室是空的。”

聂玮辰:“你要进四楼教室。”

陈浚铭:“我要开储物柜第三层抽屉。”

聂玮辰:“钥匙在我这里。”

陈浚铭:“钥匙在你那里。所以中午十二点,你把钥匙从储物间门口滑进四楼教室的门缝里。我拿了钥匙开完抽屉,再把钥匙从门缝滑出来。”

聂玮辰:“……如果教室里有人呢。”

陈浚铭:“那就是有人算到了我会去。但算到我去的人,和算到你会去储物间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聂玮辰看着陈浚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递过去。陈浚铭也没有伸手拿。

聂玮辰:“中午十二点,我会把钥匙滑进门缝。你拿了钥匙,开完抽屉,把钥匙滑出来。我不会等你开门。”

陈浚铭:“你不用等。”

聂玮辰把钥匙收回去:“那就这样。”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四楼走廊。没有灯。走廊上空无一人。聂玮辰从楼梯口走上来,脚步声比平时轻。他走到四楼教室门口,蹲下来,把钥匙从门缝下面滑进去。钥匙贴着地板滑进去的声音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走廊上根本听不见。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多留一秒。

十二点整,陈浚铭从防火楼梯走上四楼。他没有走正面的楼梯口——正面的楼梯口会被四楼走廊的窗户看见。他从防火楼梯绕到四楼教室后门,门是锁的。他站在后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只是确认了锁着。然后他绕回正门,推了一下。门开了——聂玮辰滑进去的钥匙从里面把锁打开了。陈浚铭闪身进去,关上了门。

四楼教室是空的。四把椅子,一张桌子,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陈浚铭站在教室中央,扫了一眼——和那间空教室很像,但这间教室不是空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折角的那一页有人用铅笔画了一道下划线。书桌的桌面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纸——是那张被撕掉又贴回去的名字条。榜八的名字条,被人从榜上撕下来压在了玻璃板下面。陈浚铭看清了名字条上的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有人把榜八的名字条撕下来,压在了杨博文的桌面上。

陈浚铭没有碰那张名字条。他走到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前面,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屉没有锁。里面放着一台对讲机和一面小镜子——和官俊臣在防火楼梯上用的那面一模一样。陈浚铭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对讲机里传来一段录音,很短,只有几秒——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像有人正把嘴唇贴在对讲机旁边说话。录音的末尾,有一个字:“等。”

陈浚铭把对讲机放回去,拿起那面镜子。镜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四楼教室的墙里,有一层夹层。夹层里是空的。但空是有意义的。”

陈浚铭把镜子翻转过来,对着教室的墙壁。光从窗户照进来,镜面把光反射到东面墙上。光斑落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书架和墙壁之间大约三十厘米宽的一截墙面。镜面反射的光斑正好打在墙面上,照亮了一处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的漆。那面墙被人重新刷过。新漆盖着旧漆,但旧漆的边界线还在——一道极细的竖线,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宽度正好和一张权力榜一样。

陈浚铭把镜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他站在教室里,看着那面墙。那面墙上曾经贴过一张权力榜。比现在这张更早。杨博文的桌子下面压着他的名字条,而那面墙上的旧权力榜被刷掉了。他忽然明白了——榜八的空位从来不是一个“空出来的位置”。是被人从墙上撕下来、压到桌面玻璃板下面、然后等着有人来发现的位置。有人希望他发现。

陈浚铭蹲下来,把聂玮辰滑进来的钥匙从地板上捡起来。然后他推开门,把钥匙从门缝下面滑了出去。钥匙贴在地板上滑向走廊尽头,停在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上。陈浚铭关上门,从防火楼梯下去了。他回到食堂的时候,聂玮辰已经坐在老位置上等着了。

陈浚铭坐下,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回桌面上,推给聂玮辰。聂玮辰收进口袋。

聂玮辰:“抽屉里有什么。”

陈浚铭:“对讲机、镜子、一张被压在我名字条下面的旧榜。”

聂玮辰:“旧榜上有什么。”

陈浚铭:“旧榜上的名字被刷掉了。但刷掉之前的墙面上,有一道宽度和权力榜一样的印记。”

聂玮辰沉默了一会儿:“这所学校在杨博文之前,还有一张榜。”

陈浚铭:“那张榜被刷掉了,但刷掉它的人没有把墙全部刷完。他把那条边界线留下来了。”

聂玮辰:“谁留的。”

陈浚铭:“刷墙的人。或者——让刷墙的人这么刷的人。”

聂玮辰的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没有动。他看着陈浚铭,第一次觉得自己跟陈浚铭之间的距离在缩小——不是靠近,是两个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聂玮辰:“官俊臣说的‘第三步’——你猜到了吗。”

陈浚铭:“杨博文的第三步是把我们引到储物间。官俊臣的第三步是把我们引到四楼教室。”

聂玮辰:“那第四步呢。”

陈浚铭:“第四步写在书里。张函瑞写的——让杨博文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棋手。”

聂玮辰:“你觉得张函瑞在帮我们。”

陈浚铭:“张函瑞谁都不帮。他在帮他自己。”

聂玮辰:“那我们在帮谁。”

陈浚铭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完了才说话:“我们在帮那个在榜上留名字条的人。”

下午两点,四楼教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杨博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和早上那本不一样。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书,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桌面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名字条被人动过。位置没有变,但角度偏了两度。有人把那张名字条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

杨博文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张名字条上自己的名字——陈浚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面,拉开第三层抽屉。对讲机还在,镜子还在。但他拿起对讲机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对讲机的频率被调过了。从原来的频道调到了另一个频道。他按下对讲机侧面的按钮,听见了一段几秒的录音——呼吸声,然后一个字:“等。”杨博文把对讲机放回去,关上抽屉。他没有去看那面墙,但他知道——那个看过名字条的人,也看过那面墙。

他走回书桌前面坐下来,翻开书。书页停在一页他没有折过角的地方。那一页上,有人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很轻,像怕被发现:“你坐在四楼教室的时候,有人在别的地方坐着等你犯错。”杨博文看着那行字,铅笔的笔迹是左倾十五度的——像他自己的字迹。但仔细看,横折处有顿笔——和他的习惯一模一样。有人在模仿他的字。他翻到下一页——页脚的折角处夹着一张新的纸条:“杨博文,你算到所有人了。但你没有算到换榜的人有备用钥匙。”

杨博文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对折两次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最顶层。他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本黑书。黑书被放回原位的时候,比原来往右偏了一厘米。有人动过它。杨博文把那本黑书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他早上折的角还在,但页面上多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是张函瑞的:“你看见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四楼了。”杨博文把黑书重新放回书架,调整到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操场对面的樟树下面空无一人。但篮球架下面那瓶水还在——张桂源放的,一直没拿走过。瓶盖没有拧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杨博文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坐回那把椅子上。他开始想一件事——张函瑞不在四楼,去了哪里。

下午三点,琴房。张函瑞一个人坐在琴凳上,手搁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窗台上放着那杯美式,杯壁上的裂纹还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操场。他知道自己今天下午不会回四楼了。他写的那些字,杨博文看见了。黑书里的“第四步”,桌面玻璃板下的名字条角度的偏移,书页边上模仿杨博文的铅笔字——都是他做的。他做了所有的事。他没有在帮任何人。他在帮自己。

张函瑞把手指按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单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持续了很久才消散。他松开手,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这是第一次,他把自己没动过的咖啡喝了。然后他站起来,把咖啡杯留在窗台上,走出了琴房。

下午四点,四楼走廊。王烁然站在权力榜前面。他不是来换榜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条新的名字条——榜八的名字条。他早上没有贴上去,现在他要贴了。他把名字条按进榜八的格子里,按平了边缘,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榜八:陈浚铭。

名字回到了榜上。但王烁然知道,这个名字不是他贴的——是陈浚铭自己贴回去的。因为他中午在四楼教室的时候,从桌面玻璃板下面拿走了那张旧的名字条,然后放在了他面前。王烁然没有问是谁放的。他只需要贴上去。

王烁然转身走下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三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杨涵博。帽子压得很低,靠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

杨涵博先开口:“榜八贴回去了?”

王烁然:“贴了。”

杨涵博:“谁让你贴的。”

王烁然:“该贴的人让我贴的。”

杨涵博点了点头,转过身往下走了。王烁然站在原地,看着杨涵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忽然意识到——杨涵博知道他中午去过了四楼教室。杨涵博一直都知道。因为杨涵博是那个每天凌晨来换榜的人。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看见每一张被撕下来的名字条。王烁然拍空榜照片的时候,杨涵博就在旁边。

王烁然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那个一直被他当成“附庸”的人,也许比他看到更多。

傍晚六点,食堂一楼。陈浚铭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份餐盘,饭已经凉了。他没有吃。聂玮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没有放任何东西——没有钥匙,没有纸条,没有手机。陈浚铭开口了:“榜八贴回去了。”

聂玮辰:“我知道。我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了。”

陈浚铭:“贴上去的人不是王烁然。是我。”

聂玮辰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浚铭。

陈浚铭:“我中午在四楼教室的时候,从桌面玻璃板下面抽走了那张名字条。然后把名字条放在了王烁然平时放新名字条的夹层里。他知道那是他该贴的。”

聂玮辰:“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贴回去。”

陈浚铭:“因为空位是杨博文留的。空位的意思是——你不在榜上,你的位置是虚的。虚的位置可以被任何人占。我贴回去,就是把虚位填成实位。”

聂玮辰:“实位的意思是你站在明处了。”

陈浚铭:“站在明处的人,才能被看见。被看见,才能被算到。”

聂玮辰:“你想让杨博文算你。”

陈浚铭:“我想让他算我,然后我换步数。”

聂玮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榜八了。我榜九。”

陈浚铭:“榜八和榜九之间那道线没有了。现在我们是同一排。”

聂玮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那就同一排。”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已经凉了的饭。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四楼走廊的灯——在六点五十五分准时亮了,但今天没有人站在那里看榜。榜八的位置上,陈浚铭的名字嵌在磨砂玻璃板后面。名字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是王烁然贴上去的时候,手指按得太用力了。但那道折痕只有在光线从特定角度照过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