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沉闷的“嘎吱”声响在空旷娱乐室里回荡,灰尘顺着门框簌簌往下落。三浦健吾一脚踏进屋内,肩膀上划开一道不算浅的伤口,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浸透,雨宫纱凪跟在他身后,头发乱糟糟的,发梢还挂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蹭来的蛛网,两个人浑身沾满长廊里的尘土,模样狼狈不堪。
屋内十二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两名归来的突围者身上。空气瞬间凝固,方才还细碎的交谈声直接彻底消失,只剩下所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古堡钟楼遥远、沉闷的滴答声。
三浦健格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自己膝盖上,那双看透无数诡计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归来两人身上每一处细节:伤口位置、尘土分布、神情的细微变化,甚至是脚步落地的轻重。整套提前打磨完毕的连环质询预案,此刻正式启动。
#白川慎弥 (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冲动)不要贸然开口打断,先不要急着发问,让他们把在外遭遇完整讲出来,我们再交叉核对细节。
雨宫纱凪长长喘出一口气,抬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那片挂在发梢的蛛网被她这么一拍,直接飘了出来,慢悠悠飞向距离最近的石川苍太,不偏不倚糊在了他的脸颊侧面。
石川苍太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原地弹起半寸,手忙脚乱在脸上疯狂扒拉,以为是什么古堡的毒虫爬到脸上,表情扭曲,连后退两步差点绊倒身后的石凳。周围几个人本来神经绷到极致,被这突如其来一幕搞得险些笑出声。
#石川苍太 什么东西!别过来!(一边甩脸,一边大叫)
直到森川悠真伸手,指尖捏起那一团轻飘飘的蛛网展示在众人眼前,石川苍太才尴尬地僵在原地,耳根唰地红透,闷不吭声抹掉脸上的灰尘,悻悻坐回位置。生死高压的氛围,被这团小小的蛛网戳开一道滑稽的裂口。
#雨宫纱凪 (也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啊,抱歉,刚刚在废弃储物间钻的时候蹭上的,没留意。
三浦健吾没有理会这点小插曲,他靠着冰冷石门,缓缓开口,听二人述说方才在外长廊的全部遭遇。
#三浦健吾 冲出结界之后,长廊内部到处都是触发式机关,墙壁缝隙藏着弹射的石刺,地面地砖有重量感应陷阱。我们沿着主长廊前进,走到第三个转角,遇见一间尘封很久的储物室,里面堆放着古堡旧主人遗留下来的手稿、残破图纸。途中我不小心中了机关,肩膀被石刺划伤。
#三浦健吾 (侧过身子,露出肩膀还在渗血的伤口,血迹看着触目惊心)我们在储物室找到了古堡一层的平面图纸,记录了大部分房间位置,但是主控密室的位置被人为撕去,图纸残缺不全。之后我们不敢继续深入,担心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便选择原路折返回来。
一番话说完,屋内再度陷入寂静。
这番说辞听上去逻辑通顺,有受伤作为佐证,还有残缺图纸作为实物证据,看上去几乎挑不出破绽。
可三浦健格尔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三浦健格尔 图纸拿出来,传过来给所有人看。
雨宫纱凪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边缘破损严重的羊皮图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近藤阳介走上前接过,依次递给在场众人轮流查看。这是她在搜索的时候找到的。图纸上面线条潦草,不少区域已经被虫蛀出孔洞,确实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主控密室板块。
#藤井澪 (指尖摩挲羊皮粗糙表面,冷静开口)现在开始交叉质询。我会问一些细碎、无关紧要的细节,不要思考太久,凭刚刚的记忆直接作答。
#藤井澪 第一个问题,长廊转角的地面,散落的碎片是什么材质?数量大概多少。
#三浦健吾 碎裂陶瓷器皿,到处都是,数量很多。
#藤井澪 第二个问题,储物室的木门,门轴是铜制还是铁制?推开的时候声音是尖锐刺耳,还是沉闷厚重?
#三浦健吾 铁制门轴,推开响声十分尖锐。
#藤井澪 第三个问题,刺伤你的石刺,长度大概多少,断面是平整,还是参差不齐?
#三浦健吾 大概一掌长短,断面参差不齐。
一连十几个细碎问题抛出去,三浦健吾全部对答如流,反应迅速,看不出丝毫撒谎卡顿的迹象。一旁的雨宫纱凪也在一旁补充佐证,二人口供高度吻合。
不少人的内心开始动摇。
#松本凛 (低声和身旁的佐藤苍交谈)难道他们说的全部都是真话?外面真的只有机关,没有别的线索?
佐藤苍面色凝重,没有给出答复。
角落里,刚刚被解开束缚的凌濑月绪,盘坐在地砖上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狂热地盯着对峙的两方。之前被布条勒过的嘴角还有淡淡的红印,方才被捆在石柱上的时候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终于获得自由,但是她没有立刻大喊大叫,只是安安静静旁观,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凌濑月渚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刚好周围所有人能够听见)谎言若是提前反复排练,细碎问题根本无法戳穿。盘问就如同拿细针去刺厚重皮革,刺不破,只会消耗我们自己的时间。
#近藤阳介 (转头瞥她一眼)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凌濑月绪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猛地从地面弹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后脑勺狠狠磕在身后石柱上。
咚!一声闷响。
#凌濑月渚 唔……
她捂着头顶蹲下去,眼眶瞬间泛起水雾,刚刚那副智计百出、看透一切的疯人姿态碎得一干二净。

虽然天地气没了,而且他们战斗大多依靠天地气,但身体素质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比的,不然现在已经昏迷了
全场安静一秒,他们憋住笑意。明明是打算发表惊世骇俗的高见,结果直接撞柱子上。
#白川慎弥 (强忍着绷住了)你先冷静一点,行动不要这么鲁莽。
#凌濑月渚 (揉着后脑勺慢慢站起来,头顶鼓起一小块大大的包,依旧不肯服输,强装镇定)无伤大雅!肉体上的疼痛,阻碍不了思维的运转!普通的盘问没有用处,我们要换一个思路——不去追问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让他们描述,储物室内物件摆放的顺序,两个人分开叙述,分开写在地面!
这个提议让三浦健格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共同经历的场景,两个人记忆里物件摆放的细微顺序一定会有出入。如果是提前编造的故事,二人只会复述统一版本,分开设问,谎言就极易暴露。
地上捡起两块破碎的木炭。三浦健吾、雨宫纱凪背对背站定,分别在左右两块地面,写下储物室内物品摆放。
几分钟过去,两份书写完毕。
众人围拢上前比对。
两份记录大体一致:旧木箱、破碎陶罐、堆叠麻布、散落手稿。可一处关键细节出现分歧。
三浦健吾记录:木箱在陶罐左边。
雨宫纱凪记录:陶罐摆在木箱左侧。
就这么一处小小的顺序差别,屋内气氛瞬间再度紧绷。
#藤井澪 出现矛盾。(声音冷下来)你们二人,其中一个人在说谎。
#雨宫纱凪 (立刻辩解)长廊里面光线昏暗,储物室只有高处一扇狭小透气窗,光线明暗不定,看反位置是很正常的事情!
#三浦健吾 黑暗环境之下视觉产生偏差,不能直接以此判定我们背叛。
这话合情合理,昏暗环境下看错物件方位,完全存在可能性。可就是这一处矛盾,在所有人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信任的裂痕,悄然蔓延开来。
#森川悠真 (神色纠结)会不会真的只是看错了?毕竟外面的环境确实可能漆黑。
#石川苍太 (吸取刚才蛛网的教训,现在站得离所有人都远了半步,生怕又飞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可万一,这整套经历,大半都是编造出来的谎话?
猜忌如同潮湿环境的藤蔓,顺着石缝疯狂生长。一部分人已经不由自主开始揣测,门外二人已经找到了逃生出路,回来只是为了哄骗留守的众人。
凌濑月绪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头顶的包还隐隐作痛,但她越处在这种互相猜忌的局面,精神就越是亢奋。她来回在人群之间踱步,脚步轻快,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凌濑月渚 看啊!瞧瞧现在!不需要古堡动手,我们内部已经开始互相怀疑。诅咒最高明的从不是锋利机关和心牌处刑。它只需要隔开一道石门,一点点距离,就可以把同伴变成互相提防的陌生人。(张开双臂,声调一点点抬高)善良、信任,在生死重压之下薄得如同一张窗纸,轻轻一碰就破碎!
#白川慎弥 凌濑月绪,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别继续煽动情绪。很想被绑吗?
#凌濑月渚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就在吵吵嚷嚷的时刻,一旁的佐藤苍本来精神高度紧张,听着各方争吵,神经绷得太紧,肚子不合时宜发出一阵悠长响亮的“咕噜——”。
这一声肚子叫穿透力极强,在安静的娱乐室清清楚楚回荡开来。
佐藤苍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飞快涨红,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所有人争吵戛然而止,齐刷刷扭头看向他。连情绪亢奋的凌濑月绪都短暂闭上嘴巴。
#佐藤苍 ……抱歉,从昨天到现在,我们几乎没有吃过东西。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才猛然察觉。被困古堡这么久,所有人消耗巨大,饥饿、疲惫、伤口酸痛,全部积压在身上。死亡的威胁摆在眼前,大家几乎遗忘了饥饿这种基础生理感受。
#白川慎弥 (挥挥手,化解这份尴尬)不必在意,处境如此,这无可厚非。现在回归正题,我们不能被饥饿、恐慌牵着鼻子走。
#三浦健格尔 (重新把话题拉扯回主线博弈)物件摆放的矛盾,不足以定罪。我们手上没有实锤,不能直接认定他们背叛。但也不能完全放下戒心。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浦健格尔 第一种:相信他们的说辞,集合剩余所有人,集体前往那间储物室实地探查,亲自寻找主控密室线索。风险在于,离开这片结界保护范围,踏出之后,我们全部失去免死庇护,长廊机关随时可以收割性命。
#三浦健格尔 第二种:继续留守结界内部,让他们二人再度外出,继续搜寻线索。风险更高,他们外出之后,我们完全无法监控,他们可以彻底跑路,再也不会回来,把我们十二个人丢弃在这里等死。
两条道路,各有巨大的隐患。全场陷入艰难抉择。
#近藤阳介 (手握长刃,指尖不断摩挲刀柄)集体外出太过冒险,一旦触发大规模机关,我们会直接大量减员。
#松本凛 可是继续派他们出去,等于把全部命运交到两个人手上。
两种观点来回交锋,谁也说服不了谁。人心开始分裂,一部分人支持集体出动,一部分人坚持原地留守。
#凌濑月渚 真有趣啊,天平两边都是深渊,无论往哪边倾斜,都要付出代价。(目光扫过结界那层淡淡的黑色光幕,眼睛里面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那一层隔绝生死的结界光幕,泛着幽暗的黑光。规则写死:任何人擅自离开观刑区域,会被立刻抹杀。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成型。
凌濑月绪悄无声息,慢慢向着结界光幕挪动脚步。所有人正沉浸激烈辩论,大部分人没有留意她的小动作。只有三浦健格尔余光捕捉到她的动向,瞳孔骤然收缩。
#三浦健格尔 拦住她!
喊声响起的瞬间已经晚了。
凌濑月绪猛地加速,整个人朝着结界边界直冲过去。
#白川慎弥 凌濑月绪你疯了!(大喊一声,伸手想要拽住她的衣角)
冲跑过程当中,凌濑月绪脚下踩到地上一块凸起碎石,脚下一滑,预想当中帅气决绝冲向结界的悲壮场面没有上演。她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没有扑向结界,反倒横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面,还往前滑出去一小段距离,距离结界光幕还差整整半米。
尘土飞扬。
预想中壮烈赴死、用生命作为博弈筹码的名场面,直接变成平地摔。
全场鸦雀无声。
凌濑月绪趴在地上,头发散乱,表情呆滞,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刚刚打算干什么。本来准备以自杀作为要挟,拿自己的性命逼迫所有人做出抉择,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摔。
森川悠真忍不住捂住嘴巴,差点笑出声,又意识到现在气氛严肃,强行憋回去,肩膀一抽一抽。
#白川慎弥 (快步上前,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吗?!刚才差一点,你就直接被结界处决!
凌濑月绪狼狈地拍掉身上的尘土,脸颊发烫,即便当众摔得如此难堪,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疯狂的构想,挣扎着挣脱白川慎弥的手,高声呐喊,试图挽回自己的气场。
#凌濑月渚 我没有开玩笑!我打算踏出结界!以我的死亡当做筹码!(她高声嘶吼)黑爵的规则,会记录下死亡。我当众赴死,可以试探结界真实边界,同时逼迫所有人快速做出决断!你们犹豫不决,无休止争吵,只会白白消耗宝贵时间!用我的一条命,换所有人不再内耗!
这番话语,并非纯粹疯癫。
她的逻辑确实存在道理。所有人陷在两难之中不停拉扯,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咒纹周期性刷新,留给幸存者的时间并不充裕。无休止辩论只会坐以待毙。用死亡做极端筹码,强行打破僵局,是疯子才会想出,但确实有效的手段。
可刚刚平地摔的一幕,让这份悲壮感大打折扣。
#三浦健格尔 (面色沉沉走上前来)牺牲不是解决问题最优解。拿性命做赌注,赌注一旦输掉,就再也没有反悔机会。你的死亡不会帮我们找到出路,只会直接减少我们本就不多的人手。
#三浦健吾 (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因为失血微微发白)我同样同意集体行动。与其在这里无休止互相猜忌,不如所有人亲自过去查验图纸描述是否属实。是真是假,亲眼一见便知。
局面被彻底推动。
刚刚凌濑月绪那一场闹剧式的自杀尝试,歪打正着结束无休止的争辩。大家权衡利弊之后,多数人投票,选择集体离开娱乐室结界,前往传闻中的储物室。
风险极高,但比起困在原地互相猜忌,至少拥有求证真相的机会。
#白川慎弥 (环视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沉重)做出这个决定,所有人都要清楚代价。踏出结界的那一刻,观刑保护彻底消失,黑爵的即时处刑规则不再庇护我们。长廊的机关、未知的危险,全部摆在我们面前。愿意留下来的人,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愿意一同出发的,整理身上武器。
没有人选择留守。困在结界之内,把命运寄托他人,同样是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起前去探明真相。
大家简单整理装备,包扎伤口。石川苍太还特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顶,生怕等下又莫名其妙粘上蛛网。佐藤苍太肚子又小声咕噜了一下,他慌忙按住腹部,尴尬地避开旁人视线。凌濑月绪摸着自己刚才撞出来的头顶小包,又揉了揉刚才摔倒磕疼的手肘,虽然接连闹出笑话,眼底那份狂热却丝毫没有褪去。
她并不觉得丢人。在这座古堡里面,体面早就不值钱,活下去,窥见真相,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三浦健格尔把木炭碎片收好,将刚刚两份矛盾的记录牢牢记住。他心中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就算储物室一切和二人描述吻合,也不能代表他们没有撒谎。谎言可以半真半假,只掺杂一部分虚假情报误导众人。
#白川慎弥 列队,保持前后间距,不要单独脱离队伍。一切听从提醒,地砖不要随意踩踏。
众人排成一列,一步一步,缓缓跨过那层黑色结界光幕。
跨过的一瞬间,所有人心底同时升起一阵失重感。那层一直笼罩在身上、“不可离开否则即刻处死”的无形枷锁,就此消失。现在他们,不再是被强制观刑的观众,彻底成为古堡试炼当中,任人摆布的棋子。
钟楼遥远的钟鸣,“铛——”一声,在整座古堡回荡。
04时49分。
黑暗长廊向着远方无限延伸,未知的危险潜伏在阴影的每一个角落。残缺图纸、矛盾的口供、半真半假的证词,还有这群身心俱疲,互相提防却又不得不彼此依靠的幸存者。双重圈套已经铺开,人性的天平摇摇欲坠,真正的磨难,才刚刚拉开帷幕。